【姬旋城外别苑,夜深】
门里那盏灯压得很低。
年长女史把门让开半尺,先朝姬陶脸上看了一眼,又往他肩头、袖肘、鞋边扫过去。灯火落在旧褐衣上,只照出一道一道干掉的泥痕。女史没多问,只把身子再让开些。
“女公子还醒着。”她低声道。
阿磊先偏头往里看了一眼,才让姬陶进去。
这处外宅不大。门里没有长长游廊,只有一段青砖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前厅,厅后才是住人的屋子。两边都没点大灯,只在檐下各压着一盏豆火。火色不亮,正好照着门槛和台阶,不往外泄。
甬道上落着几片槐叶,像才吹进来,还没来得及扫。
那女史提灯走在前头,鞋底一点声也没有。过前厅时,姬陶抬眼看了一下。案上摊着一卷帛书,旁边是一只还没合上的漆匣,匣边压着一支削好的笔。笔头已经蘸过,墨还湿着。
人不像是刚睡下又被叫起,更像是一直没睡。
女史把他们引到后厅门口,先停住,低声道:“女公子,人到了。”
里头没有立时出声。
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玉扣相碰,随后才有人道:“进来。”
女史把帘角掀起。
屋里燃的是一盏青铜豆灯,灯焰不高,照得案角那只白陶盏微微发亮。姬旋坐在案后,外头罩着一件深青狐裘,发没有全散,只把簪子拔了一半,像先前还在看东西,听见门声,才把手里的帛简放下。
她抬头,看见姬陶,手先停了一下。
随后,她叫了一声:“阿陶。”
这一声一出来,姬陶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便动了。
先只是眼眶一热。热意很快往上涌,涌得他眼前那一点灯火都轻轻晃了一下。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姬旋已经起身。
她没快走,也没惊声,只绕过案几,到了他跟前。先看见他肩上那件旧褐衣,再看见他鞋边那层半干的泥,最后才抬手,轻轻掀开他肩头一角。
“这里疼不疼?”她问。
姬陶低低道:“还好。”
姬旋手指在那一处停了停,又去看他手背上的裂口。她没问夜路,也没问王叔,只在灯下把他身上这几处看了一遍。看到他眼角时,动作才忽地一顿。
那点水已经压不住了。
先是在眼眶里转,转了一圈,终于沿着下睫慢慢坠下来。
姬旋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抬起来,搭在他肩后,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姬陶像是一直撑着的那口气忽然没了落脚处,被她这一带,整个人便往前倾过去,额头一下抵在她肩上。
先只是肩背轻轻发颤。
过了片刻,那点发颤越来越实,呼吸也乱了。他没有喊,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埋在姬旋肩头,眼泪一阵一阵地往下掉。狐裘肩头那一片很快便湿了。
屋里没人出声。
阿磊站在门内侧,手还按在刀鞘边,目光垂在地上那一小块灯影里,没有乱看,也没有退远。
姬旋一手扶着姬陶后背,一手轻轻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很慢,像小时候夜里哄他睡下那样。
姬陶哭了一会儿,自己先觉出失态,肩背一点点收住,抬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不肯再看姬旋,只盯着自己脚边那一道砖缝。
“长姊……”他声音发哑。
后头的话却接不上。
姬旋把肩上的狐裘理了理,也没看那一块湿痕,只道:“哭什么。”
这一句很轻,尾音里却没半分笑。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尾,又道:“你长大了。”
姬陶仍旧低着头。
姬旋伸手,把他肩上的衣角抻平了一点,声音更稳了些:“也是国君了。”
屋里静了静。
灯焰轻轻一跳,案角那只白陶盏边沿映出一点淡光。姬陶把那一口乱掉的气慢慢压回去,这才抬起眼来。眼底那层潮意还没散,脸色却一点点收住了。
姬旋转身回到案边,没有叫他细说,也没有自己先坐下,只把案上那片窄帛拿起来,看了一眼,便搁到一旁。
后头那一阵话并不长。
有些地方,姬陶只说一句,姬旋便点一下头;有些地方,姬旋问得短,他答得更短。夜里的风从窗外擦过去,旧葛布轻轻鼓起,又慢慢贴回木棂。灯火压在两个人中间,照着案角,照着那片折过一道又一道痕的旧帛,也照着姬陶脸上还未退尽的红。
阿磊始终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只到姬陶提起出宫前那一遭时,姬旋眼底才真沉了一点。
“来人嘴里托的是王叔的名?”她问。
“是。”
“后来地上又落了原繁的牌子?”
“是。”
姬旋把那片窄帛压在案上,停了一会儿,才道:“王叔没有立场杀你。”
姬陶抬眼。
“你若死了,往上顶的,只会是段生。”姬旋道,“段生一上,君夫人那边更重,申那边更深。对王叔,对郑,都没有半点好处。”
她说得很平,灯火在她眼底轻轻一晃,声音却稳。
“王叔要的是郑还能往前走,不是郑再陷进妇人门里去。”她道,“所以借他的名做事,像。真要说他自己下手,不像。”
姬陶没作声。
姬旋又道:“至于原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往下接。
“他那一支,原就是我母亲带进来的陪嫁妾那边活出来的。”她道,“人活在那样的夹缝里,看风头,顺势头,先给自己留条路,是他的生存之道。”
她抬眼看着姬陶:“这些年,他从不公开逆着君夫人来。你是知道的。”
姬陶慢慢点了一下头。
“所以那块牌子落在地上,未必是他亲自下手,也未必不是别人故意留下。”姬旋道,“托王叔的名,再落原繁的牌子,这一下太齐整了,齐整得倒像摆给人看的。”
屋里又静下去。
风从窗外擦过去,旧葛布轻轻鼓了一下,又慢慢贴回木棂。
“要杀你的人,未必真想你立刻死。”姬旋低声道,“也可能是想叫你死得有个去处,叫活着的人先咬起来。”
姬陶看着案上那只白陶盏,半晌才道:“所以现在还不能认。”
“不能认。”姬旋道,“至少今夜不能。”
她把案上的窄帛往旁边拨开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明日先进城,先到灵前。人到了,眼睛都到了,嘴也会自己松。”
姬陶眼里那点水还没完全退,听见这句,喉头又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湿,灯下亮亮的。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明早若回宫,身边不能没人。”
姬旋看向门边。
阿磊一直站在那里,手还压在刀鞘边,半边身子没在灯影外头。姬旋朝他看过去时,他才抬了抬眼。
“你叫阿磊?”她问。
“是。”
“这一路,都是你护着他过来的?”
阿磊应了一声:“是。”
姬旋看着他,停了片刻,才道:“明日他进宫,身边得有个能跟着的人。你愿不愿意随他入宫,护他周全?”
屋里静得很。
案角那盏灯轻轻跳了一下,火色落在阿磊脸上,把鼻梁和下颌压出一层硬边。他没立时答,先朝姬陶看了一眼。
姬陶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又都没有移开。
过了片刻,阿磊把按在刀鞘边的手收紧了些,低声道:“我愿意。”
姬旋点了一下头。
“好。”
她没有多说第二句,只转头朝外唤了一声:“青芷。”
青芷立时进来。
“明日车后再添一匹马。”姬旋道,“让他跟着。”
青芷看了一眼阿磊,低头应下:“是。”
姬旋这才重新看向姬陶:“现在放心一点没有?”
姬陶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说“放心”,只低低应了一声。
姬旋也没逼他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只把案上那盏白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热水。”
姬陶伸手去端。
水气扑上来,先熏了手,再慢慢熏到脸上。方才哭过一回,这会儿再碰着热气,眼底还微微发涩。他把盏端在掌心里,没立刻喝,只站在那里,看着灯火在水面上轻轻一晃。
姬旋看着他,忽然道:“明早你坐我的车回宫。”
姬陶抬眼。
“我的车,”姬旋道,“没有人敢拦。”
她说完,抬手把帘角往旁边一拨。
姬陶看着她,没有立时应声。
姬旋转头:“青芷。”
青芷低头听着。
“去备车。”姬旋道,“东边那辆,帷压低。跟车的人都换成自己人。车里厚毡、外衣、靴都备好。天亮就走。”
青芷一一应下。
姬旋没有立刻让她出去,略停了一下,才又道:“再使两个人。”
青芷抬眼。
“去请王叔。”姬旋道,“明日上午,请王叔往灵前去一趟。”
她顿了顿,又道:“再去请宗伯。也请他明日上午到灵前。”
青芷听见“灵前”两个字,眼皮轻轻一跳,随即把头低得更低:“是。”
她退下去后,外头很快便动起来了。
有人从西边房里抱着大氅出来,也有人往后院去牵车。车轮压过砖缝时,只发出极轻的一串响。另有个小女史端着热水和布巾,小跑着穿过廊下,又叫青芷一把拉住,低声交代了两句。
这一切都压着声,快,却不乱。
姬旋重新坐回案后,手指在那片窄帛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眼看着姬陶:“今夜不走。”
姬陶嗯了一声。
“你先在这里歇下。”她道,“天一亮,车就出门。”
姬陶站在那里,肩上那件旧褐衣仍旧带着夜风土气,眼角也还红着。先前那一场哭过去以后,人像忽然从什么地方落了下来,不再悬着。他看着姬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道:“长姊。”
“嗯。”
“若明早——”
姬旋没等他说完,便把他的话截住了。
“明早你只管上车。”她道,“别的,不用你操心。”
屋里又静下去。
灯火压得很低,火色稳稳照着案角那一片地方。阿磊站在门边,这时才轻轻挪了一下脚,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也往下放了半寸。
姬旋朝他看过去:“你今夜也不必回外头。”
阿磊抬头。
“前厅留给你。”她道,“刀别离手,人也别离远。”
阿磊应了一声:“是。”
姬旋没有再多交代,只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旁,腾出中间一块空来,又把那盏白陶盏往姬陶面前推了推:“把水喝了。”
姬陶低头,把那盏水慢慢喝完。
外头,后院那辆车的木辕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