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馆里,夜深】
夜色压实后,旧馆里更静了。
院中那口井边,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桑叶,贴着潮石不动。
北屋窗上透出一点炭火的暗红,映得窗纸时明时暗。屋外没有人走动,只有那头瘦驴偶尔轻轻甩尾,拍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阿磊抱刀坐在门边。
他坐得很稳,背靠门框,眼却不曾真正合上。
老仆说后半夜再动身,他便一直这样守着,时不时往窗缝和院角各扫一眼。屋里炭火渐渐往下塌,热意也一点点散开,带着旧馆特有的干净与冷。
姬陶没有睡。
他坐在案边,把那一壶温水慢慢喝去半盏,视线始终落在案面,一点不动。
案面旧,边角磨得发白,有一道细裂从中间走过去,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浅沟。
明早未明,从北侧小门入。
这一句已经够了。
可真到了要起身的时候,后头那几步,仍得自己再排一遍。
北侧小门,不惊公门。
人先落阿姊那头,不先碰夫人那边。
落进去之后,先归灵前,不先争旁的。
再往后,门里哪只手先接,哪只手后碰,也不能乱。
炭盆里又炸开一点火星。
阿磊抬眼看过去,见姬陶仍坐着,便低声道:“还在想?”
“嗯。”姬陶道。
阿磊沉了一下,才问:“明早进去,先见长女公子,后头呢?”
这句比前头那句“公子繁呢”问得更深。不是问门怎么进,是问进去以后怎么落脚。
姬陶抬起眼,望向窗上那层灰白的夜色:“先归灵前。”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那点将明未明的气,竟一下稳了。
阿磊先前虽已知道先君未葬,可真到“先归灵前”这句落下来,才忽然把这一路和那停在公宫中的棺椁、素帷、朝夕哭都连到了一处。
君上不是回去露面,是回去先归灵。
“先归灵前,夫人那头便不好先拿‘私归’来压我。”姬陶道。
阿磊点了点头。这一步他听懂了。
长女公子递门,是接人。
先归灵前,是立礼。
只要“礼”先站住,后头许多口,便不好乱咬。
屋外风忽地一动,桑叶簌簌轻响了一阵,随即又静下来。
姬陶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旧布,忽然道:“你明早进去,不要离我太远。”
阿磊抬眼。
这一路上,他早已自然站到了护卫的位置上。可从这城外旧馆到公门之内,终究是另一种险。
刀未必先见,眼却会先到。谁先看见谁,谁先递一句,谁先认出这不是宫里的人,都会是杀机。
“我知道。”他说。
姬陶又道:“进去后,不必多言。”
“嗯。”
“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在山野间收的近卫。”
这句一落,阿磊便明白,君上连他怎么落进门里,也都替他排好了一手。
不是遮遮掩掩地藏。是直接给一个最能立住的位置。
山野猎户,护驾有功。比起忽然多出一个不知来路的人,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反倒更稳。
炭火渐渐矮下去,屋里那点红也慢慢埋进灰里。
阿磊看着他,忽然道:“你早想过要自己回去。”
姬陶没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若不自己回去接,后头便都不是我的。”
这话很淡,却压得极沉。
不只是那张位子不是他的。是门不是他的,灵前那口气不是他的,郑国也就都不是他的。
阿磊听完,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前头山里那一路、旧棚这几日,并没把这位君上身上的那口劲磨掉,反倒一点点把它压得更实了。
现在想想,最初在山寨遇见他时,那点白、那点伤、那点尚未退尽的病气下面,竟一直都藏着这样一条不肯退的底线。
门外忽然有极轻的一声咳。
阿磊人已先站了起来,手无声地压在刀柄上。
门一开,是那老仆。他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旧灯,灯罩压着,只漏出一圈昏黄的边。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
屋里两人同时起身。
阿磊先去看门外,再回身替姬陶把篓带收紧。
灯火从侧面打过来,照见旧布底下那一点发白的伤痕边,照见阿磊指节上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茧,也照见姬陶脸上那种压到极静之后的冷。
老仆把灯往外一偏:“路已清过。北边巷里这会儿没人。进门后,长女公子那边的人会接应。”
“长姊那头,只有一只手?”姬陶问。
老仆点头:“一只,够了。”
这话最稳。门里这种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只手,便够把门拉开,把人迎进去。
三人都没再多说。
夜已走到最深那一截,再过不久,天边便要起白。
旧馆门开得极轻,阿磊先出去,姬陶随在后,老仆最后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那一刻,屋里最后那点炭火的暗红,也一并叫门板隔断了。
姬陶没有回头,只跟着前头那一点灯影,一步迈入了最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