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些小插曲,但是却并不影响心情。
毕竟一家人,谁也不能拿谁怎么样不是。
再说了,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两日,如今一家团圆,三人心里都是分外高兴。
收拾整洁,罗母洗了些小米下锅,又将罗有财抓的那只兔子切了一块下来,炖了汤,剩下的兔肉用盐巴腌了待明日做肉脯,留着慢慢吃。
待到上桌吃饭,三人见了那一点儿兔肉,想起一年前一家人围在一起大块吃肉的场景,心里都是万分感慨。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兔子,却是不同的心情。
这一夜,有父母在家里,罗谷睡得极为香甜,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一大早,罗谷还在朦朦胧胧的睡着觉,就听得外面嘭嘭嘭的敲门声。罗谷烦躁的翻了个身,用被子蒙着了头。
“谁呀?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呀?”
耳边传来父亲询问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穿衣起床的声音,朦胧中父亲趿拉着鞋子走去门边。
大清早的被吵醒,谁都有起床气!
隐隐约约中听到房门吱呀一声,随即便传来王大叔那熟悉又急促的声音:
“哦?有财回来了啊!回来的正好,出了人命了!村里郑家的大闺女月娥,今儿一大早,在地主刘富贵家,上吊死了!!”
“月娥!?”
“你说的可是村口郑生家的大女儿,郑月娥?”
罗有财大吃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赶紧问到。
“是啊,不是她还能有谁,村里就她一个叫月娥的,今天一大早才发现的,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啥时候的事,人都凉透了,我来的时候,郑家还有兴平那小子正在刘富贵家门前闹呢,怕是还要闹出人命来!”
罗谷躺在床上一激灵,什么迷糊都没有了,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子,顾不得穿鞋,三两步跑到门前:
“什么?月娥死了?!那兴平......兴平现在怎么样了!王大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嗨!
王大叔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这都怪那郑家糊涂,家里没有吃的,你说干啥不好,非得去找那地主刘富贵去借粮,那刘富贵是什么样的人啊,郑家借了粮又还不起。”
“昨儿刘富贵派了一帮人去郑家将所有的东西连同地都给收了,这还不够,又将郑家那大女儿月娥给掳了去,说是去做工抵债,谁知道,唉……就一夜的功夫,竟发生这等事.....”
罗谷不待王大叔把话说完,扭头穿上鞋子,脸都顾不得洗,不管父母在身后大叫,拔腿就往外跑。
郑月娥,云水村几乎人人都知道,跟卢兴平两个人是情投意合,两人前几日在土地庙里请龙王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兴平还丢了魂似的问自己准备什么聘礼好呢。
这才几日,月娥居然死了!?
那兴平…….
罗谷不敢想象。
这消息真是出人意料,跟一颗炸弹一样,炸的人脑袋生疼。
罗谷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地主刘富贵家门前,远远的那宽阔气派的大门前已前前后后围满了人。
罗谷拼了命的挤进去。
一具白布,一个血人。
那地上白布盖着的,想必就是郑月娥了,那个血人,确是卢兴平。
卢兴平散乱着头发跪倒在地上,满身的血污,两只手不停的发抖,紧紧的抓着地上盖着的白布。
颤抖的手夹杂着鲜血,沾染在盖着的白布上,将那白布印上一团妖艳的红色。此刻那一层薄薄的轻飘飘的白布,却似乎有千斤重,将两个人的世界隔离了开来,卢兴平哆嗦了半天,也没有将那具白布掀开。
他无法面对白布下面那熟悉的面孔,他无法面对那已经冷冰冰毫无声息的身体,那是他朝思暮想深深爱着的姑娘!
昨天还满含幽怨,催促自己早些托人前来提亲的人儿。如今……
白布下面的躯体,早已冰冷。
再也看不见昨日的笑脸,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唤。
人世两隔。
郑家父母哭倒在一旁。
“啊!!!”
一声撕裂的大吼,带着不甘,带着绝望从跪倒的卢兴平口中吼出。
“刘富贵!!!我杀了你!”
仇恨,愤怒,绝望充斥着卢兴平的头脑,扭过头,看着那华丽的门洞,仿佛一张血盆的大口,无情的嘲笑着。
我要找他拼命!
我要找他拼命!!
我要找他拼命!!!
当万念俱灰,卢兴平的头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刘富贵!!!”
卢兴平咆哮着,红着眼,踉踉跄跄的爬起,朝着那华丽的门洞奔去,然而很快就被那门后如狼似虎的恶仆用木棍叉着扔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
刘富贵却并不见人影,只有莫管家站在门楼上冷冷的看着下面的举动。
后来门却干脆关了起来,任由卢兴平一次次徒劳的冲撞,一声声凄厉而又撕裂的怒吼。
血红的掌印,拍在门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终于撞不动了,卢兴平面对着门,身体瘫软着跪了下来,却依然拿头疯狂的朝门上撞击,一下又一下,撞的咚咚作响,直磕得头破血流,满脸血污,卢兴平竟是丝毫不觉,早已嘶哑的喉咙,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刘富贵!你还我月娥!!!”
“你还我月娥!!”
“你还我月娥......”
渐渐地声音嘶哑,越来越小了。
罗谷再也看不下去,双目含泪,用力拨开人群,冲上前去将满身血污的兴平紧紧的抱在怀里,口中大叫:
“兴平!兴平!”
卢兴平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因为力气用尽并没有挣脱,扭过头见是罗谷,血红的眼睛带着灰暗的绝望,惨笑了一下。
“罗谷,月娥没了……”
一句话尚未说完,就晕死过去。
罗谷将卢兴平紧紧的抱在怀里,眼见得已不成人形,双目中泪水尽出,抬头看见莫管家正站在门楼上,若无其事的看着下面的一切,仿佛一切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平日里最要好的兄弟,如今躺在地上,在自己的怀里人事不省。
他最爱的姑娘盖着白布,躺在一边。
罗谷心里的恨如潮水一般涌出来。
看着兴平悲惨的模样,罗谷只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冲进去将那刘富贵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罗谷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的抬起头,狠狠的看着莫管家,开口说道:
“欠债还钱,地你们已经收了。现在却又把人给逼死了,你们要偿命!”
“杀人偿命!”
罗谷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四个字。
“杀人偿命?你小子倒是好大的口气。”
听着地下那半大的小子说胡话,门楼上的莫管家显然有些不屑一顾。
“我告诉你小子,她郑月娥是自杀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郑家欠我家老爷钱粮,自愿将女儿卖来做丫鬟抵债,也亏得我们家老爷看得上她,那是别人想修还修不来的福分呢。”
“谁知这小丫头片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我们家老爷还没拿她怎么样呢,她居然敢藏着剪刀,差点就伤着我们老爷!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呢!”
“你说自己想不开就算了吧,这一大清早的又来这么一出,我们家老爷还没嫌她晦气呢!你们倒是找上门来了!”
郑家父母哭着扑上前来:
“你胡说,你胡说!”
“说是让我们家月娥去做洗衣烧饭的丫鬟,讲好每月不要工钱只是为了抵债。你们却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我家月娥…...你们明知我家月娥已有中意的人了啊!!!是你们逼死我家月娥,是你们逼死我家月娥的!”
“嘿嘿,我说老郑头,要说你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既然都签了卖身契,那就是我老爷家的人了,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那可都是我家老爷说了算。”
“如今既然人死了,我家老爷也说了,就不追究你女儿晦气了,人死债消,如今把尸首还你,那欠的钱粮也一笔勾销了,我警告你,莫要再在此胡闹嚷嚷了,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世道,难道就没有王法了,没有王法了吗……”郑家父母哭喊道。
“王法?我告诉你老郑头,在云水村,我们家老爷就是王法!”
“况且,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外面都不知道乱成啥样了,谁还来管你家这烂摊子事儿,我劝你趁早回去收拾收拾办了后事吧,让你家闺女能早些入土为安。那姓卢的小子还有这小子,趁早也一并抬走了去,省的一会儿我家老爷再生起气来,那可就说不好了。”
震惊和仇恨充满了罗谷的心间。
罗谷从来没有想过,人竟然可以无耻作恶到这个程度。
明明是把月娥逼死了,却说的冠冕堂皇甚至反咬一口,居然还觉得月娥的死对他们来说,只是晦气?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那可是让兴平视若至宝,魂不守舍的人啊!
就这么轻飘飘的应付一下打发了?
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世道真的就没有王法可言了?
罗谷知道人有贵贱之分,却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贫穷的人,竟是如此的卑贱。
卑贱到竟像个物件一样被卖给别人。
卑贱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变成一具冷冰冰的白布扔在自己面前,而凶手却连面都懒得露一下。
卑贱到,想拼命,却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仇恨占据了罗谷的头脑,他头脑一热,正想不管不顾的冲上去打砸一番给兴平报仇,却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按着了自己的肩膀。
扭过头来,却是罗有财和罗母放心不下,一起来了。
罗谷压抑不住心头的悲伤,扑到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娘......月娥死了……兴平,兴平他......”
罗母抱着罗谷,心里针扎似的疼痛,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出事,接二连三的打击,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了,何况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罗母听不得儿子这撕心裂肺的大哭,当下紧紧抱着罗谷,给一旁站着的罗有财使了个眼色,颤声道:
“娘知道,娘知道,谷儿.....我们先回家......”
罗有财走上前去,将昏迷的兴平抱起,叹了口气,回头说道:
“谷儿,我们先回家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那刘家家大业大,我们是惹不起的,此刻救兴平的命要紧,其他的事,再慢慢计议,先回家去吧。”
罗谷抬起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兴平奄奄一息,昏迷未醒,心里一时没了方向,罗母趁机拉着罗谷半拖半拽着往家里走去。
罗谷怔怔的跟着父母往家里走,回过头去,看着门楼上那莫管家趾高气扬不紧不慢的摇着蒲扇的样子,而真正的元凶刘富贵此时还不知道躲在哪里逍遥自在,罗谷不由得咬牙切齿。
这仇,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要你们都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