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逃荒?!”
离开云水村去逃荒,当这个决定从罗有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罗母和罗谷都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罗谷来说,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家,从来没有想着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
罗母心里也很清楚,逃荒意味着什么,去逃荒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在路上饿死。如今好不容易在这里有了一个家,十几年前的经历,她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是的,逃荒!”
“云水村,待不下去了!”罗有财缓缓的说道。
母子二人都沉默了。
见过了河道那些密密麻麻的蝗虫,二人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反正地已经卖了,除了这院破屋子,也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逃荒,那就逃吧!
既然决定了,罗母将家中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收集起来,将剩余的小米全部煮熟捣制做成锅巴,用了几个大竹筒装了,家中还有一些腌制的咸菜,也一并用一个小坛子打包装走。
罗母在家里收拾着吃的东西,罗有财则干脆将家里的桌椅板凳,甚至连门都一股脑儿的拆了,做起了背箧。
罗谷转来转去的没事干,只能东瞅瞅西瞅瞅也不知道帮什么忙好,只好挑些小玩意儿,火折火镰什么的准备着。对于从来没出过远门的罗谷来说,逃荒,虽然心里隐隐的有些害怕,但是因为是和父母一起去的缘故,心里更多的却是好奇,甚至反倒有一丝期待。
整整收拾了一天,罗母将吃穿用品都准备完毕了,罗有财也差不多将背箧做好了。
看着罗谷在屋里窜来窜去,罗有财忍不住笑道:
“来,谷儿,来试试爹做的这背箧是否合身。”
罗谷跑过来,只见爹已做好了三个背箧,其中有一个明显比另外两个小了一圈,显然是给自己特制的。
罗谷跑到近前仔细打量,发现那背箧虽然结构简陋做的却很是结实,设计也极为巧妙。外面一圈的骨架是用竹子做的,中间分了上下两层,下面做了一个木制的箱屉,上面却是用竹片和草帘做了一个篷子,两侧还做了一个卡槽,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背箧两侧用草绳做了两个绳扣。
罗谷看了心里极为好奇,蹲下来仔细打量。
“爹,这背箧上的这些都是什么做的啊?”
“哦,那外围的骨架和顶棚是拆了竹凳做的,起稳固作用的。箱屉是桌面和门板做的,可以放换洗的衣物和杂物。那顶棚,是窗户上的草帘和竹片做的,主要用来防雨和遮阳的。两侧的卡槽,可以放盛水的竹筒,那绳扣,是用来背的,这样走远路才不累。”
罗谷听这背箧竟有如此多的功能,心中感觉大是奇妙,伸手提起绳扣将背箧背到身上,大小竟正为合适,试着走了两步,晃也不晃,忍不住说道:
“想不到爹竟有这样手艺,考虑的这般周到,平日里怎么从来没见爹做过。”
“没见过?你没见过的东西还多着呢。平日里又不出远门,做这个东西有啥用。要不是这次闹了灾荒迫不得已,谁做这个东西做什么。再说这次出去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呢,多考虑周详些不是坏事。”
一旁的罗母搭话道:
“你爹啊,十几年前就做过这样的东西,那时候你还小,后面还带个背篓呢。后来安定了下来,这东西用不上,你爹就将它们拆了做了凳子,没成想现在又拆了回来。”
“唉!只怕是又要不安定了,东西准备一下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三人不再言语,各自准备东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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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停当,一家三口一人背着一个背箧出的门来,路过兴平家,只见院子里房门紧闭,外面院子的围墙倒塌了一段,露出土黄色的泥坯断璧。
罗谷默默的停下来站住了。
罗母知道儿子心里难受,也不催促,由他静静的站着。
站了一阵,罗谷扭过头来继续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夫妇两个对望了一眼,各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去劝,只好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让儿子默默的跟在后面。
路过地主刘富贵家,看见那刘家高门大院里倒是张灯结彩,布红挂绿的,院子里还时不时的传出些欢声笑语,一片热闹的景象,看样子像是在办喜事,也不知道是在庆祝得了子嗣还是在庆祝又娶了房小妾。
走着走着,罗母发现,后面的儿子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谷儿?怎么不走了?”
“哦,没事娘,你和爹先走,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就来。”
罗谷说着,扭头左右看了看,钻到一处土坯墙后面去了。
“这刚出的门来,还没走两步路,就要出恭。”罗有财夫妇有些哭笑不得,这说归说,也不能把儿子扔下,夫妇两个就近找了个断墙将背箧放下,等着儿子。
坐着无事,远远的看着刘富贵家那高墙大院里奏乐打鼓,张灯结彩,各色人等车水马龙的进进出出,两人心里都有些悲切。
跟村中周围一片破败萧瑟的景象比起来,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等了许久都不见儿子出来,罗母禁不住有些着急,正想开口催促,却见远远的刘富贵家那一片欢庆的院子里,突然冒出一股冲天的黑烟来。
“着火了!”
“着火了!厢房着火了!快来人啊!”
一片嘈杂慌乱的惊叫声远远传来。
夫妇二人急忙站起来,正待看个仔细,却见罗谷揉着肚子,从那土墙后面闪身走出来。
“娘,咱们走吧!拉了个肚子,感觉好多了!”
罗谷背着竹箧,率先往前面走去,对身后的一片慌乱和冲天的黑烟竟是头也不回,像是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罗有财夫妇对望一眼,看看不远处的黑烟,又转过头看看前面的儿子。
可笑,自己都要去逃荒了,还操他那份闲心!
二人拎起背箧跟了上去。
出了村口,罗谷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兴平不在村里了,王大叔也不在村里了。
心里唯一惦记的小河,也已被满满的蝗虫给占据了。
云水村,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了。
不过有朝一日,我还会回来的。
罗谷远远的看着村中冒出的那股黑烟,暗暗的下了决定。
“谷儿,快走吧,时候不早了,一会儿天该热了!”罗母的声音远远传来。
“哎!来了。”
罗谷嘴里应着,回过头快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