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罗母将兴平清洗了一番,手上,头上的伤口都用麻布包扎缠了起来。
兴平昏迷未醒,直挺挺的在罗谷家躺了两天,中间只勉强喂得下一些小米稀汤。
两天之后,兴平不仅没醒,居然还发起了高烧,口中还不停的说着一些胡话。
一会儿大叫“月娥!”,一会儿又高声大喊“我杀了你!”,如同疯了一般手脚乱舞乱踢状态癫狂。
罗谷两天来守在兴平身旁,寸步不离。
每次兴平癫狂的时候,罗谷都握着他的手,紧紧的抱着他,直到兴平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罗母心疼儿子却又劝不动,只能按时做一些饭菜端过来,心里盼望着兴平能早些退了烧醒过来,好让儿子能歇歇。
烧了两日,第三日里烧退了,兴平醒了。
虽然醒了,兴平却只是怔怔的躺着不说话,也不吃东西。不管罗谷一家人怎么劝,就是米水不进,看样子是一心寻死。
这还不如昏迷的时候呢!
最起码,昏迷的时候还能灌进去一些米汤。
罗谷看的心碎,好好的兄弟,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一连两日,都喂不进去东西,中间不管罗谷怎么劝怎么哀求,都无济于事。眼瞅着兴平奄奄一息,越来越虚弱。
再这样下去,只怕不久,就真的跟着月娥一起去了。
这日,罗谷将娘煮好的小米盛了一碗放在兴平旁边,等待晾凉了,端起来正待要喂,却见兴平抿着嘴,将头偏向了一边。
“兴平……你吃一点吧,你躺着两日都没有吃东西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你好歹吃一点啊!”
兴平不答话,干脆将眼睛也闭了起来。
罗谷吃了个闭门羹,不对,闭眼羹。
看着兴平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平日里无话不谈的兄弟如今竟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罗谷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腾的就在心中燃烧起来,抓着那碗小米粥重重的掼在了桌子上,大声说道:
“好!不想活了,要死是吧!!要跟着月娥一起去死是吧!那好,那死吧!去死吧!”
“不过我告诉你!卢兴平,你就算死了,也没人会瞧的起你!你以为你跟着月娥一起死了,就有人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
“你只是一个窝囊蛋!一个大窝囊蛋!”
“月娥她是被人逼死的!她是为了保全清白,被那刘富贵逼死的!”
“你想死是吧?!好!你要是去给月娥报仇,去杀了那刘富贵,哪怕是被人打死,我罗谷也敬你是条汉子,不枉跟你兄弟一场!可现在……瞅瞅你自己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月娥她看错你了!她就不该为你去死!”
“月娥她若泉下有知,看见你这副模样,只怕是要悔青了肠子!你就是个只会懦弱的怂包!”
兴平翻身挣扎着坐起来,两眼通红,双手死死的抓着罗谷的衣襟,恶狠狠的说:
“你胡说!她没看错我!月娥她没看错我!我不是怂包!我不是!”
随即松开了罗谷,踉踉跄跄的朝门口奔去,嘴里喘着粗气如野兽一般叫道:
“我要去报仇!我这就去给月娥报仇!”
罗谷追上前一步,狠下心,抓着兴平的肩膀用力一摔,兴平脚下虚弱无力,吃这一摔,重重倒在地上。
卢兴平挣扎着艰难的爬起来,哆嗦着朝着门口的方向,手脚并用的往外爬,看也不看罗谷一眼,口里只是吼着报仇。
罗谷追上前去朝着兴平的屁股又是一脚,眼瞅着兴平骨碌着滚出去了,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站不起来。
罗谷狠下心来不去扶,对着他喊道:
“报仇?就你这副样子?!连站都不起来,怎么去报仇?!”
“你这样子,别说去报仇了,只怕连个三岁小孩过来你都应付不了,还想着报仇?!你也不想想,那刘富贵是什么人,他家的恶仆有多少你不知道?!你就这样去报仇?去白白送死吗?!”
兴平抬起头,喘着粗气,狠狠的瞪着罗谷,满眼通红,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瞪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如今你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门都出不去,莫说报仇了!连走路都费劲!还报仇呢?!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真想报仇!就先将自己养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活着,才有报仇的资格!”
兴平低下了头。
停了片刻,兴平抬起头来,眼神中灰暗的绝望不见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团火苗在燃烧。
要报仇,就要恢复力气!
要恢复力气,那就要吃东西!
我要吃东西,我要恢复过来。
我要报仇!!!
月娥,你等着我给你报仇!
兴平转过身,手脚并用艰难的爬向那碗米粥,端起来狼吞虎咽起来。
眼见得兴平能吃下去东西了,罗谷转过身来,暗暗的吁了一口气。
为了能让你吃口东西,还真特娘的不容易啊!
这连激将法都用上了!
罗有财和罗母站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操作!
罗有财上下打量着罗谷,仿佛跟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
罗母哆哆嗦嗦的拿着碗去盛饭,刚才见罗谷又是骂又是打的,兴平这才刚醒过来有点好转的苗头,罗母倒真怕儿子跟兴平闹出什么事来。
从罗谷开始骂起来,他们二人就处于全程懵逼的状态,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瞅着儿子嘴里骂的一句比一句狠,又眼瞅着儿子对着兴平又是打又是踢的。
兴平这好不容易才醒,这是在闹什么?
没想到打骂了一番,兴平居然肯开口吃饭了?
竟然还有这种效果?
打骂居然还能刺激食欲?振奋心智?
那……
罗母扭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是不是平时对他有点太骄纵了呢?
罗谷忽然感觉到一阵阵凉意从背后袭来。
奇怪?这大热天的,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冷了呢?
罗谷缩了缩脖子。
兴平居然一连吃了三碗饭,罗谷怕他大病初愈,再吃坏了,连忙打断了他。
况且,再这样吃下去,那些小米可就没有了!
兴平也不再抵抗,心里有了目标,倒不再寻死觅活,安心养伤。
情,固然能使人黯然销魂。恨,却更能绞骨入髓。
失掉了心中所爱,那么空虚,就用仇恨来填满吧!
有了目标,接下来的几日,兴平慢慢恢复了过来,偶尔跟罗谷一起出去,也都是盯着刘富贵的院子一看就是一天。
罗谷不用问,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兴平没有再问起后来月娥的情况,只是去了一趟郑家,将家里的地契送与了月娥父母。
兴平也不再提报仇的事,罗谷也不问兴平接下来的打算,他要坐着,自己就陪他坐着,他要去哪,罗谷就跟着他去哪。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一天,罗谷跟着兴平又坐在村里发呆的时候,兴平却突然扭过头来,深深的看了眼罗谷,开口说道:
“罗谷,这些天,多谢你能陪着我。”
罗谷有些莫名其妙。
好几天不说话,一开口你跟我说这个?
“怎么了?说这个干嘛?再说,我也没别的事。”
“没事,我只是有些渴了。”
兴平看了一眼罗谷,顿了一下,又说:
“你能回家帮我拿些水吗?”
……
喝个水,搞这么隆重?
这么客气,完全不适应啊!
罗谷忍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渴了啊?行,那你等着,我回家取去。”
罗谷隐隐约约的觉得兴平有些反常,平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等到跑回家去用竹筒取了水,再跑回去的时候罗谷却发现,兴平不见了。
拿着竹筒前前后后找了一个遍,也没有兴平的踪影。
“兴平!兴平!”罗谷大叫。
回应他的,只有四周静谧的空气。
罗谷这才想起来,刚才就感觉到兴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让自己回去拿水,也许只是为了把自己支开。
罗谷赶紧回到家发动了父母一起来找,村中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兴平的确是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