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烟长阁内点满了红烛,空气里夹杂着烛火、檀香、紫薰的香气,精致的花桌摆放得井然有序。清香的紫荆酒,酥脆的宫廷糕点摆满了花桌,桌上各有盏小巧精致的青铜灯,灯上正燃着无杂质的油蜡。
三楼尽是忙碌的下人。他们低着头,脚步移动轻快。
“快点!说你呢,贱骨头。”慕容席搬来一座椅,坐在苏勒毯中央。
皮鞭狠狠地抽在侍女身上。她吃痛后倒下,没一人扶她,其他下人甚至都不敢抬头。她被慕容席折磨,越是吃痛,他越是兴奋,鞭挞的力度又加几分,直到侍女忍痛爬起后他才没了兴趣。
“一群废物。还要多久才能布置完?快点,若是公主与欧阳兄来了还未摆好,你们知道下场!”
“就说你呢,还不动起来?”
“哈哈哈……”他的笑里透出一股阴森,楼下的紫羽宫人们都打了个颤。
“慕容席。”阁楼里忽然多出一道声音,他并不害怕或是畏惧,只是冷冷地喊他的名字。
他是第五云,湿透长发被他凝成一束丢在身后,手放在紫荆上,立在阁楼前。
“嗯?是谁?”慕容席不耐烦地转身,一看发觉是那日在青云楼前护住李姑的第五云,皱眉,疑惑中带点惊讶,“原来是你。”他笑容诡异,当望见身边的人停下又立马抽鞭,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走进来的。”
“呵呵,走进来的?我不信。”慕容席挑眉,“怎么?来找我替你的朋友报仇?不过……你敢吗?”
慕容席手一挥,力凝在皮鞭上狠狠地将一位侍女抽翻,只听“啪”的一声,侍女被抽昏过去,连喊叫都没有。
“你!”第五云身形微动,神色更冷。
“怎么?你还想为她不平?”慕容席大笑起来,“得罪过我的人,没人能不受我的惩罚。你成了止岁者又怎样?哪怕人人都为你说话又怎样?我想玩弄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过我的手掌心。你可以不受我的惩罚,可是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甚至是你喜欢的人呢?他们是否也有人为他们说话?”
“为什么要伤他们?”第五云咬牙,声音颤抖。
“因为享受啊!周元亮那小子剑术还不错,只是底子不行,扛不住几剑就快死了。”慕容席不以为然,“那个路一柱还不错,比以往的止岁者底子扎实不少,但还不够。我可是为了多玩几天,才没下狠手,不然你见到的就是他的尸首了。”
“你这个疯子!他们都是与你一样的人,你凭什么玩弄他们的性命?”
“哈哈哈。”阁楼间只听见慕容席的疯笑,是那样的张狂与傲视,“什么叫与我一样人?”他有一丝怒意,“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我为紫羽宫第二席,南境远洛城破雪将军的二子,下一任三军都督统领的候选人。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介蝼蚁,死了又如何?你竟然将我与他们相提并论。”
“你就是这样看待别人的性命吗?”
“看待别人的性命?他们不过一介贱民,烧了又如何?杀了又如何?我可是天之神的孩子,是被命运选中的人,是注定改变七国的人。”他的自负令人发指,“这样的贱民我要杀多少杀多少,若不是有人保你,你这样的草莽我现在就杀了!”
门外的寒风猛地吹入,将门扉撞开,摔得哐当直响。第五云好不容易凝结成束的长发被狂风吹开,遮住眉角。他的脸埋在长发下看不清,长发上的雨水滴沥在苏勒毯上,沾湿一片。
“我不喜欢杀人。”
“不喜欢杀人?”慕容席宛若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就你也想杀我?你敢吗?你配吗?”他愤怒立起,腰间的紫纲剑闪过寒光。
“季母曾说:‘人活在世,皆是独一无二的,正如摘种满院的火焰兰,它们看似毫无生机,却在你不经意间出苗、长叶、开苞、盛放。它们在以它们的方式来表达属于它们的命运,无论未来是否遭人践踏或是欣赏,它们的存在自有它的意义。’我觉着季母说得对,所以我很珍惜那些无辜的生命,无论是路上的一株野花或是野草,我都会小心地避开……”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慕容席见第五云低头自语,不知所以然。
“季母还说:‘活在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自有活着的意义。我活着的意义就是遇见子觉,生下子然,而后遇见了你。’”第五云微微佝偻,长发紧贴脸庞,手放在紫荆上,人与剑摆成一线,犹如引弦紧绷的烈弓。
“你是想朝我拔剑吗?”
慕容席惊诧第五云的举动。他从未想过第五云竟敢不顾一切朝他出手。不过,第五云就算入了止岁营,得了紫纲剑又如何?他不过一草莽,练剑刚一年,怎能与他从小操练相提比论?倘若出剑,那就是第五云先出手,公主与先生便再无保他的理由,如此一来……他杀了他又何妨?他想到此处,轻舔红唇,按耐不住地将手放在剑柄上。
“我一直以为我最恨的是不通人性的恶岁,可是直到我遇见了你与欧阳寒,才发觉有时人更可恨,所以我不得不拔剑……哪怕……”第五云继续佝偻,腰身与倾斜的紫荆化成一条长线,直指慕容席。他的肌肉缓缓虬结、紧绷,身上散发出炙热温度,蒸腾出白雾。
第五云还未动,紧贴的长发离开了他的脸,落在身前。他的骨骼与肌肉发出脆响。
慕容席先前还不以为然,可当他见到第五云的姿态后,立马就感受到一股窒息的气息,同为野兽的本能令他浑身绷紧。
“你……”慕容席没再犹豫,率先拔出紫纲。
剑鞘里散出浓浓白雾,还有白雾中燃起的苍金之火,暗金之中甚至带丁点儿风青意。他一挥,雾气全散。他平日虽暴虐,但他的剑术从未落下,毕竟远洛城慕容一氏是以实力闻名天下,若是实力不如人,哪怕你是至亲血脉又如何?废物就是废物。
第五云还是未动,声音无比坚定:“我曾经没守住西境,现在我连他们也守不住了……”他抬头,窗外的寒风吹起他额前的长发,露出他的神情。那是一双藏着风雪、刀剑的的眼睛,映照着过去的画面,透过对峙侵蚀了慕容席。
——苍茫的大雪从未停过。西境草原上的野草都埋葬在那场雪里,漆黑的天空上只挂着一轮鲜红的月,那些飘落的雪花有如月下的泪染红了西境的帷帐,箭簇、弯刀、野马纷纷倒在雪地里。可怖的恶岁大军相互堆积地吞噬西境的大雪,他们在啃食死去的人的血肉,所有的尸骨都堆在誉录山脉的脚下。
第五云跪在成堆的尸骨前……不,那人不是第五云,是慕容席,是他在痛苦嘶吼!
慕容席摇头,从幻觉中摆脱出来。他望着面前的第五云,浑身冷汗,手臂微颤。就一眼,第五云的眼眸变得猩红无比。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鼻尖传出战鼓般的轰响,虬龙的肌肉蠕动了起来。慕容席也调整好呼吸,想找回动手前的杀意,可第五云气势更胜,一直压住他。
门外的大雨与雷霆将楼内温流驱散。
“轰。”雷霆将天地劈开。
“来了。”慕容席双眼怒睁,紧紧地盯着第五云的姿态,这时就算楼下的紫羽宫人赶到也无济于事。
“我是一个无用的人,但是我想做一些我觉得有用的事……”这句话是他出剑前说给自己听的。
第五云动了,如紧绷的箭弦猛地放开,身体与剑化作无形虚影冲去。
慕容席无法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僵硬。第五云引起的啸声与威势早就将四周的空气凝滞,骨骼与肌肉的爆响与风的呼啸混杂在一起,那是第五云奔向慕容席的势,有如雷霆一动,天地变色。
慕容席就那样看着第五云停在他身前,与他如狼一般的眼眸对视,望见他藏在剑中的雷霆。
第五云拔剑了!剑化成乳白色的火,有如上古之神。他高高地屹立在神之巅,眺望着囚笼中的蝼蚁生灵,狠狠地举起手中的宝剑,凌厉地朝囚笼中唯一的生灵劈去。
这是神的一击!
“轰!轰!轰!”雷霆与火焰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暗,将天地都给吞没。
门外的惊雷作响,似与第五云共鸣。
“一剑长明。”第五云的声音悄无声息地落下。他已立在慕容席身后,谁也未见到那一剑的威势。然而,阁楼地板已被第五云的剑技劈出深沟,火焰将挂帘点燃,花桌与餐盘碎了一地。
第五云背对,用剑勉强撑在破碎的地板上,吐出一口腥稠的血。当他停下的这一刻,他的肌肉忍不住地痉挛、抽搐,没办法再握剑。
燃烧的阁楼将他们二人包围。
慕容席硬直直地瘫在地上,瞳孔收缩,仿佛还在囚笼里,直到他感觉到手臂上的剧痛,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火光将离他不过一丈的紫纲与手臂照得通亮,鲜血正从伤口滋滋地飚溅出来,将不断蔓延的火焰熄灭,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我的手啊!你干了什么?”
“我的手?我的手在哪里?”
……
慕容席怒吼,可他根本站不起来。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震伤,而那支断裂的手臂还紧紧地握住剑柄,丢在一旁。
第五云浑身一软,倒在地板,仰面朝天,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肆意、洒脱。
他始终没能下狠手。他觉得慕容席固然可恨,可他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换句话来说,他还是没能下定杀人的决心……可他至少砍掉了慕容席的手,断了他的路。他是一个软弱的人,没办法伤害别人的性命,无论那人对他做过什么。
楼下的紫羽宫人在第五云使出长明后姗姗赶到,仅听见第五云癫狂的笑声,还有慕容席朝手臂艰难匍匐而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