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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曲平歌(9)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3928 2024-11-15 07:38

  风顺着窗棂吹起白纱帘,传出沥淅的雨声。这一处街衢,再难见光亮与人的喧嚣。紫郡城慢慢地从软红十丈化作了几家灯火,沸反盈天变成了万籁惧寂,然青云楼依然喧闹、繁华,歌舞升平。

  雨在变大,窗外的惊雷随之落下,一瞬,紫郡城如临白昼。

  元箐箐将木窗关上,默然离去,将这里留给二人。

  语嫣立在帘后,半掩面。她今日衣着灿白长裙,披着透明的纱衣。长裙上绣有牡丹的花纹,领边藏着几颗金色的玉珠。她长发披肩,在七分处扎上三处小结,再于五分处结于一束,落一缕长发缠于额前,插上青蓝色的步摇,配上水晶珠的流苏。

  第五云泪盈满眶:“你终于肯见我了。”

  李语嫣轻提长裙走过,坐在他对面,展眉望他。他立刻从腰间取出藏好的火焰兰,却不知火焰兰已在路上被揉得难看。他发现后,将火焰兰藏在桌下。

  “既然拿出来了,为何又要拿回去?”语嫣的声音清冷、陌生。

  “花焉了。”第五云又将花拿出来,不知该拿还是该放,“我以为别在腰间不会弄丢,所以才藏在这里,殊不知在罗棱街上就被人群挤烂。”

  “既然焉了,就丢了。”语嫣举起桌上的茶壶,斟满七分。

  第五云羞愧地将火焰兰藏在桌下,握了许久,还是丢了。

  “你为何用第五兄长的名字?”她轻呷一口茶。

  “因为我想成为第五兄长那样的人,还有就是……”第五云不敢抬头看她,“我想以此记住我放下的错。”

  “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做到!”他语气坚定。

  “希望如此罢。”语嫣轻笑,“你为何非要见我一面?”

  第五云语气渐渐哽咽:“当年的事,是我的错。”他总是如此的,面对犯下的错,会以懦弱的哭泣和辩解来掩饰。

  “那你又是来请求我的原谅吗?”语嫣句句诛心,“我还是那个答案,我不会原谅你。你还是这样,无知、懦弱,乞求原谅就能安心?你觉得这样就能救回他们的命吗?你可知,每当夜深,我的脑子里总会浮现死去的西境。鲜血浸满了西境的积雪,汇成血河,经久不涸;弃在悬崖下的尸骨堆积成山,死去的人带着恐惧的神情,他们仿佛在喊我,可你却推开地窖的门,引来那些可怕的怪物!”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声音直抖。

  “那你还来干什么!”语嫣眼眶泛红,“你是来见我过得有多惨吗?还是刻意来我面前作秀,以寻求内心片刻的安宁?”

  第五云被她的话吓哭了,像个孩子。

  “不是,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别哭!你个大男人竟在女人面前哭成这样!成何体统!把你的眼泪给我憋回去!”

  二人沉默,谁也不言语。

  冷风中,语嫣平复了情绪,又问:“你为何来见我?”

  第五云努力止住哭声:“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而且就算你原谅了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所以你又想在我面前自杀吗?可笑!你就这样随意糟践你的性命吗?你以为你的死能换回小璐和第五兄长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弥补你放下的错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摇头。

  语嫣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第五云湿了眼眶:“你今日为何见我?”

  第五云注视她的背影,似水花银浪溅在眼前,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看清。他见着一面,是为了做出决断,现在,他的内心有了答案。他起身,后退五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今日前来,只是想与你再见一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更是……”他未能将这句话完全说出口,“自从我遇见季母后,季母便教会我许多道理。我自知放下的错不可饶恕,所以我不敢奢求原谅。今日来此,是与你道别。从今往后,我华唐再不见你,也不会来寻你,更不会以死相逼。”他狠狠地磕下三个响头,声音斩钉截铁,“日后,我会加入止岁营,用这一生来斩尽恶岁,以死明志,只为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你敢去吗?怪物会要了你的命!”她冷声。

  “我不敢去,可我必须去!”第五云起身,其声如雷鸣,双目若燃,“季母告诉过我:“人活着,是因为他的心里有火。小云你的心里也有火,可你的火还只是一颗火星,却盛放在灯芯上。一旦你吹燃它,它将化作焚烧天地的烈焰。既然你决心成为止岁者,那就彻底地燃烧,化作一盏烛火,照亮这方天地。’”

  语嫣没说话,只剩烛火在闪烁、寒风在呼啸。

  “既然你意已决,你就去罢。但你要记住:活着回来。因为你的命已经不属于你。”

  “华唐心里明白,我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是属于我亲手害死的小璐与第五兄长,还有那些我没能救下的西境牧民们。”他立在远处一拜,再拜,三拜。

  “你走罢……我不想再看见你。”

  第五云朝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她,抓住她在风中冰冷的手,但他又退开了,觉着自己这双沾满泥土的手不配触碰它,卑贱地离开。

  *

  木门发出嘎吱的声响,房门又被推开,是元箐箐。

  语嫣回头,将第华唐丢下的火焰兰拾起,护在手心,藏在心里,眼里淌出滚烫的泪。

  她走近,将语嫣扶至床旁,语气担忧:“语嫣,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就是那样的人。你若原谅他,他只会更加痛苦、难过,可你若是责怪、呵斥他,他的心里反而会好上许多。他总喜欢将许多与他无关的过错强加在自己身上,会觉得西境牧民们的死是他的错,何况是第五兄长与小璐的死。即便他内心明白这两者之间并无关联。”语嫣抹掉泪水,“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又傻又固执的人。”

  “可你也没必要让自己当这个恶人。”

  “我是他唯一的依靠。若是我原谅他,他会很痛苦,愤怒地去追寻真相。他不知道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我也不希望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远离这一切。更何况我答应过那个老僧人,再也不见他的……我必须查出当年的真相,找到那个该死的女人,为他们报仇!”语嫣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一身素衣白袍沾满了鲜红的血,瞧不清样子。

  元箐箐知道她是个固执的姑娘,就如自己。第五云也像某个人,所以才愿意帮他,即使他远在南境,二人久不相见。

  “罢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准备上场。”她叹气,“这是你唯一能接近紫郡公主的机会,要好好珍惜。”

  “我去了。”元箐箐将放在床旁的箜篌抱起,推门离去。

  *

  李姑在巷道尽头等候第五云多时。当她瞧见第五云的神情后,不敢多说,带他去既定的位置。他的位置略微偏僻,却能瞧见台上部分。不久后,圆盘上走来一老鸨,还在歌舞的清倌人们纷纷退场。

  “接下来,就由元箐箐姑娘为诸位贵客献上《长平歌》。”老鸨声音尖亮。

  话音刚落,各楼层间的烛火骤然熄灭,原本通亮的青云楼变得昏暗无比,可坐在青云楼的人都不慌乱,反而十分平静。

  “吭——”箜篌冷弦在幽幽空响。

  第五云坐在位置上,心绪难平。刺眼烛光随之燃起,深邃紫光自浮在半空中的圆盘处绽放,恰似一朵傲然的紫荆花。台上所用油烛与往日不同,它是用大量紫荆花磨制而成,一旦燃起,能发出与紫荆花一般的幽幽紫光,再合上处处垂落的砂帘与装饰的白罗缎,便能在这昏暗夜色中,一见紫荆花开。恍然间,香气四处弥漫,沁人心脾,令人迷醉其中。

  元箐箐自顶端落下,若天仙坠凡,有无尽的紫荆花瓣随之飘舞,落在二楼圆盘上。第五云拾起落在桌上的花瓣,瓣上还带有清凉的露珠,应该是刚采不久。元箐箐落地,轻踩花瓣,举袖长舞,席地而坐,将一旁箜篌抱起,轻轻弹起。语嫣这时穿入,应接箐箐之乐,于那台前赫然起舞。

  第五云目不转睛,又红了眼眶。他忽然望见了那支别在她腰间的火焰兰,随着舞姿若隐若现。他一定不会认错,那是他亲手所摘。

  语嫣随琴音起舞,宛若美人绝世而独立。场下众人不由得发出惊叹。箜篌琴声骤然高涨,从四周扑面而来,犹如高山落水,其声悠扬、空荡回响。一霎,不只元箐箐一人弹起,还有无数箜篌齐声奏歌,为变徵之声!突然,琴声停下,不见人声,只见烛燃。

  昏暗里,有元箐箐的凄凄平歌从远方传来,轻若薄纸,深若冷涧。

  “远方吹来的秋风,带走了悲伤与饥荒,却忘了带回远方的人儿。从西边盛开的火焰兰呀,败给了冬日的紫荆花,化成白雪下的积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生如火焰,死如白雪——”

  四周的烛火层层燃起,应箜篌扫弦,歌声迭送。

  “我立在高山,得你烈酒,送你兰花,却不见归期;我游过流水,许我芳心,得你落叶,却见裹尸旧帆。”

  元箐箐不再弹奏,立起与语嫣歌舞。一紫、一白,犹如相爱、相守、相去的二人,相互缠绕、相互别离,相互寻找。

  “我走过山原,只为瞧你一眼,青草、尸骨、残荷遮不了我的清香;我策马平川,只为寻你踪迹,淤泥、高岩、风沙,迷不了我寻你的寒风。”

  凡听此歌者皆附和而歌之——

  “不见高山、流水,梦回山原、平川,唯见万里故居不变往常,然你化作一处白骨英雄冢;寻遍高山、流水,踏碎山原、平川,唯见一年四季去了又复,然我岁月容颜消成一盘沙。”

  “岁月虽长平,但愿你亦平。”

  当最后一句落下时,青云楼中依然雅雀无声,唯有低泣与余音迟迟不肯散去。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掌,然后在成片的惊呼与哗然中,听到众人对“元箐箐”的呼喊,撼动了整个青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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