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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一曲平歌(8)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3894 2024-11-15 07:38

  待二人离开,李姑才敢起身。她被第五云搀扶着,浑身瘫软地立在那里,摇摇欲坠。她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喘过气,顾不得磕破的额头与渗血的颈脖,心有余悸地直摇头。

  “李姑,可有不适?”第五云关心。

  她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第五云跪下一拜,三指平一:“李姑多谢第五公子救命之恩。此事皆怪李姑未长眼,令公子惹得这么大的麻烦,请公子原谅!”她长跪不起,语气低微,带有乞求的意味。

  “怎会?若是他人见了,也会如此。”

  第五云要扶,然她固执不肯。

  “若第五公子不原谅李姑,李姑就誓死不起!”其声决然。

  第五云言辞温柔:“李姑你大可不必。你从不亏欠我,也毋需道歉,更不需要请求原谅。我方才所做之事,是人之常情。季母常说于我:‘人世疾苦,若见了,能帮就帮,不然良心难安’,方才有人欺负你,我自要帮你,怎需原谅?”

  李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只觉他的眼眸干净、温柔,似春日里的一波清光,将她心中的恐慌与害怕驱散。

  “日后第五公子若是有何事用得上李姑的请尽情吩咐!李姑必定全力以赴,誓死以归!”

  “不可!”他应,“若我有事求李姑,李姑尽力即可,不可随意轻薄性命。”

  李姑不再多言。她知晓第五云心地善良,不知人心险恶,故才说出这番话,若是换做他人,早已与她撇清关系,更遑论护住她?不过河拆桥已是极好。

  第五云凝视二人离去的方向:“方才那二人是谁?为何他们如此嚣张,简直欺人太甚。”

  李姑神色愧疚:“公子还真是不谙世事。那白衣男子乃当今紫羽宫首席、欧阳寒,其身旁之人则是紫羽宫第二席、慕容席。”她一双藏有深意的眼睛瞧向蹙眉的第五云,“若是公子早知那二人身份,还愿意护我吗?”

  他下意识反问:“为何不会?”

  李姑笑却不语,眸中深意更加凝实:“想必第五公子也听闻了一些紫羽宫的传闻罢?”

  “嗯,略有听闻。”

  “紫羽宫首席欧阳寒乃当今止岁者同龄一代最强者,是西境东睦城欧阳将军的长子,更是下一代国主的候选人。欧阳家族在西境权势极大,可谓是只手遮天。既然第五公子从西境而来,想必对欧阳将军有所了解。他身旁那人是南境远洛城破雪将军二子,慕容席,由于娇生惯养,故而脾性暴戾。若是惹怒了他,他必会如恶狗扑食一般,从那人身上活剐其肉,剁成肉泥,喂食野狗。传闻,前些年他在紫郡城东门当着紫郡卫的面斩杀三人,虽遭到囚禁,但安然无恙地从黑水笼中出来,入了紫羽宫,成了第二席。”

  李姑领着第五云去往第三层,刚走至楼梯转角便停下,推开转角间隐藏的侧门。侧门内是一条巷道,足以两三人并肩而行,极为幽暗,不过好在每距六尺就会放置一盏烛火。巷壁的一侧立满红木桩,另一边是雕花的木门,里面居住着青云楼里的姑娘们。

  她们停在一处,敲响门扉:“箐箐姑娘,第五公子来了。”

  “带他进来吧。”

  第五云推门而入。入目,屋内的装饰简陋,只有两张罗汉床置于白纱帘后,依稀可见床内的被褥和帘后的衣柜,还有一张梳台和桌上泛旧的青铜镜。纱帘间有一处接待客人用的红木圆桌,桌上摆着壶茶、几个砂杯、烛火的桩台。

  元箐箐轻挑纱帘,自帘中走出。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紫衣长裙,裙身镶有如紫荆花状的瓣叶,自然垂落,可随风起舞。她将长发高高盘起,戴上金玉环,插上许多翡翠玉簪,簪尾垂落珍珠几颗,因她游动发出轻灵的脆响。

  她凝眉,略微生气:“你去了何处?为何我派人寻不见你?”

  李姑站出来替第五云解释:“箐箐姑娘,第五公子提前从林府出发早到了青云楼。我遇见后,便带他过来了。”

  元箐箐立刻注意到李姑颈上的血痕,连忙问:“李姑,可是他所为?”

  李姑摇头,捂住血痕:“这是我罪有应得的。方才我不慎碰撞了紫羽宫那煞星,还多亏第五公子救我。若不是第五公子,我今日怕是见不到箐箐姑娘了。”

  她走近,心疼地抚摸李姑的伤口:“我房间里有药,可涂抹上一些。”

  “无碍。我自己下去处理一下就好。”她婉拒,“箐箐姑娘,李姑先行退下了。”

  元箐箐还是执意拿药递给李姑。她接过,将门带上。

  *

  一盏烛灯,由风从窗外吹入,撩起白纱和灯中芯火。

  屋内,又剩下他们二人,围在圆桌旁,饮茶。

  “近日在季母家过得可好?”她先问。

  “我过得极好。季母待我如亲人,每日悉心照料我。”第五云未喝茶,语气急切,“不知语嫣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元箐箐轻笑,柳眉弯如月:“公子切勿急躁。忘记箐箐之前如何给第五公子说的吗?你来,她愿见,你才能见;若她不愿见,你也可坐在远处见她一面。”

  “那她愿意见我吗?”他声音在颤。

  元箐箐轻抿茶:“你说呢?”

  “她还是不愿见我吗?”

  她摇头:“不对。”

  “那她是愿意见我?”

  “也不对。”

  “那她是愿意见我,还是不愿意见我!”

  “她现在就在这里,正在听我们二人说话。”

  元箐箐一说完,第五云就立马在房中乱窜,四处喊她的名字。他都快要将整间屋子翻遍了,却还是不见她。

  “你不可能找到她,除非她愿意出现。”

  “她要如何才肯见我?”他失落低头。

  “她说她想听你的回答。”元箐箐注视第五云,研判他的神情。

  “什么回答?”他又变得精神起来。

  “她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好,你问,只要她愿意见我。”

  “你为什么要加入止岁营?”

  “我告诉过你,我想变强。”

  “我说的不算,她想听你亲口说。”元箐箐继续问,“你为什么想变强?”

  “因为只有强者,才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他的眼眸坚定无比,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信念。

  “你想守护什么?”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守护语嫣、守护季母、守护我的亲人,守护那些被恶岁伤害的人!”

  “你不怕死吗?”她质问。

  第五云先是一愣,后嗤笑起来:“说出来怕你笑话。我怕,很怕!敢问这世间谁不怕死呢?”他看着什么都没抓住的手心,心中却被填满,然后一把抓紧,“不知怎么的,自从知道自己还可以有保护别人的机会,又忽然觉得自己的命又不重要了。或许是想起西境的尸山与血河,见多了生死,所以又觉着死不可怕了。”

  “好,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偷跑出地窖去寻找吃食吗?”元箐箐双眼微眯,神情斟酌。

  第五云神色逐渐悲伤起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懊悔:“如果可以,我宁愿饿死在地窖里。但是我不后悔,如果不去拿食物,他们都会死,可是我又很后悔,为什么寻见了腌肉还要再拿一罐羊奶呢?为什么偷跑前不确认好周围的情况呢?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季母告诉我的道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昨日悄然逝去,明日蹉跎再来。季母这几日教会了我许多,我也跟着季母瞧见了许多。我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后悔,但是至少有一点我不悔!”他双眼注视元箐箐,坚定无比,“拿吃的救他们。”

  “你变了。”元箐箐轻笑,“比起十天前变了些。”

  “我没变。十天又能变什么?”第五云摇头。他认为自己还是曾经那个华唐,无用、懦弱,什么都守护不了。

  烛光昏暗,他们的眼眸里烧着火。

  “小唐,好久不见。”

  他的身后传出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在耳边,如夜晚吹弥的微风,撩起了他鬓前的碎发。第五云猛地转头,望着他期盼已久的人,一瞬就湿了眼眶。

  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语嫣,好久不见。”

  *

  李姑将转角处隐蔽的侧门合拢,却并未往楼下走去,而是又上三楼,将一信纸交给守在入口处的紫郡卫。

  “故里安长在,幽火难焚月。”她附在那人耳边低语。

  等她做完这一切,又孤单一人坐在后院的石亭里,沉默地眺望更远处的漆黑,那里无灯火、无喧嚣,只有一片寂静。赵行回来了,或许他根本就没离开,而是一直藏在这里。

  “母亲。”他声音沉静。

  “阿行,你且回去歇息。”李姑神色暗淡。

  “母亲,你的伤口?”他担忧。

  李姑淡笑:“罢了。这本就是行错事,得了报应不是应该的吗?”

  “第五云他……母亲,我们如此做,真的好吗?”他不解。

  她含眸凝视赵行,眸子里熨上烛火。

  “阿行,在这乱世里,对或错都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他有用,仅此而已。”她走在泥泞小路上,神色阴厉,却又立在烛火光下一笑,“傻阿行,是不是以为母亲会如此说?你的心里有怜悯、善良,唯有如此,我们才算得上人,倘若连心里的那一点怜悯都没了,那我们与唯利是图的巫马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阿行,如今虽是乱世,万事不由己,可终在人为。”她走近,抚摸赵行的头,“阿行,去罢……与第五云由心地成为挚友。那个孩子,真的是个很善良、很可爱的人。”

  他们本不该如此,可真当遇见第五云后,他们心中各自紧绷的弦都悄然无声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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