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辰初。
子月先生的居所位于止岁营偏隅一角。他喜于独居,至今未婚,淡泊名利,不喜参与朝野之事。他远从子楚来,奉新任教宗之名,为解紫郡紫纲咒术忧患。直至三年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开始干涉止岁营事务,频繁出没朝野。
众教官一同列队门前。
项遂从敲响房门,迟迟没有回应。房门虚掩,按理说先生还在家中研究,众人安静等待。一炷香后,房中仍没有动静,项遂从心中着急,轻推房门,屋中摆设井然有序,不见丁点儿研究子楚咒术的痕迹。若是早些年,阁楼一层早堆满了古籍与文书。
“子月先生在吗?”他轻声喊,不敢放肆。
声音在屋内回响,忽然一阵响声从内屋传出,他正想深入,却见神色阴翳的子月先生从隔间走出,与项遂从对上眼。
项遂从慌乱长揖:“拜见子月先生。方才遂从发现先生房门虚掩,许久没有回应,故而担忧,特来房中查看,并非刻意冒犯。”
子月先生不言自威,面色沉了下来,似一把生锈的猎刀。
“下不为例。”子月先生冷声,有难得的怒意。
他径直朝屋外走,可项遂从方才明显听见声音是从最里的隔间内传出,难不成屋中还有其他人?
“怎么了?还不随我一同出去。”子月先生双眼微眯,寒光闪烁。
项遂从不敢停留,立马跟在先生身后离开,心里却对那处隔间暗自留意。
二人出门后,众教官一同长揖:“拜见子月先生。”
先生不知这些教官竟弄出如此大的阵仗,眉眼更锁,凝声:“众教官是有何事?为何今日如此早就来见我?”
项遂从颔首,沉声:“今日前来是为第五云。”
子月先生假意不知欧阳寒与第五云的事,疑惑:“第五云出了何事?”
项遂从将第五云之事娓娓道来,言语间满是为他不平。
“请子月先生为第五云主持公道!”项遂从深深弓腰。
子月先生沉吟,并未立刻答复。
“第五云乃是先生您一手带入止岁营的,您应知晓第五云的为人。”项遂从见他不为所动,立即补充。
“那你的意思是这全是小寒的错?”子月先生听出项遂从话中对欧阳寒的指责,不禁冷声。
“并非如此,遂从只是觉得他们二人存在误会,才会发展至如此地步。第五云平日为人谦卑,不狂傲自大,更不会刻意惹恼欧阳殿下,请子月先生明察。”
子月先生还在思忖,须眉凝成一束。
“先生!第五云虽然紫纲契合资质为最下甲等,可所有训练项目均达至上甲等,乃止岁营开办至今唯一一个取得六个上甲等的准止岁者,是我止岁营中的天之骄子。于私,第五云是我一手带出,我为其师,该求先生救他;于公,他六个上甲等的名声已传入公主耳中,若是他被毁去,怕是公主要责罚下来,到时,谁能承得起这个罪责?”他猛地跪下,“遂从请子月先生明察。”
众教官跟着跪下:“请子月先生明察!”
许久后,子月先生叹息:“既然你们觉得这之中藏有误会,那我今晚就去往紫羽宫与小寒说上一番,但是有无成效,我也无法保证。毕竟……小寒的脾性你们也是知道的。”他无奈摇头。
“谢先生!”众人大喜。
“起身罢。今日就不让第五云去往第一宫陪练,就告知来人这是我的命令。”子月先生皱眉,“除开此事,还有何事?”
“暂无他事。”众人起身。
“既然如此,就离去罢。我昨日专研子楚咒术尚久,已有些疲倦,需要好生休息,你们切不可再来打扰。”
子月先生特意轻瞥项遂从一眼,紧闭房门。
*
午时。项遂从带着众教官候在第一宫外。
负责守卫的止岁者见是众教官们都客气了许多,往第宫内报往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只是得到的回复均是欧阳寒不在,请众人离开,最后则是下了通牒:“今日欧阳殿下不会回来,请诸位教官归去,勿浪费时间”,可是他们铁了心要见欧阳寒,所以异口同声地应“我们愿在宫外静候欧阳殿下归来。”
牧云教官则带人跪拜在紫荆古树下,请紫郡公主宣见。恰逢今日公主月事,故此公主一直在寝宫休息,并未上朝。况且紫郡公主今日极易被惹怒,所以各臣子都不会择今日进宫面圣,后公主索性将上朝一事推至酉时。在这之前,众教官都需跪在紫荆古树下等公主宣见。不过今日紫郡公主在寝宫觉着无趣,便与众宫女一直游玩至古树前,抬眼就见众教官跪在丹陛石下。
紫郡公主依然戴着面纱,一身薄纱遮不住身姿。
“他们今日为何而来?”她坐在石亭里,疑惑地问一旁的阿颖。
阿颖也不知,招来一宫女派人前去询问,随后与公主悠闲地坐在亭中把玩这一席春色。后宫女来报,将众教官求见之事通报阿颖,便退下。阿颖附在紫郡公主耳侧,轻声低语。
公主蹙眉:“这事不是前几日通报过吗?”
“是的。只是第五云在昨日才肯将伤势告知众人。”
“昨日才肯告知吗?他还真能忍。”紫郡公主捂住腹部,凝眉,“阿颖,你说这月事为何就如此之疼呢?第五云又怎能忍得下那般重的伤势呢?”
“谁知呢……”阿颖捂嘴偷笑。
紫郡公主不悦:“阿颖你再笑,我就罚你去藏经阁抄写律法一百遍。”
“好,我不笑啦。”阿颖止住笑意,丝毫没有尊卑之分,“公主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见第五云呢?就不怕第五云真被欧阳寒所害。”
“还未到时候。”公主摇头,“既然鱼饵已经丢了,自然要放长线,才能钓上大鱼。”
“阿颖。快快快!”紫郡公主瞧见亭边的鱼竿忽然动弹,立马喊上守在亭外的宫女们抓住鱼竿将大鱼拉起,却在拉拽的途中脱线。大鱼远逝,令她内心一阵烦闷,又拧紧秀眉。
“长线虽是长线,但鱼儿会不会有些太大了。”阿颖疲惫地立在公主身旁,悄声。
“当然不会。”紫郡公主凝视断线的鱼竿,冷笑,“大鱼挣断鱼线的原由无非为三。其一,鱼饵不够美味,它咬得不够用劲;二,鱼线不够结实,拽不动它;三,起竿太急,未欲擒故纵。”她腹中的剧痛稍微缓和,“现在鱼饵已经足够美味,况且鱼线也足够韧性,只是还差些火候。放在第五云身旁的暗子如何了?”
“会定时汇报消息。”
“好。”紫郡公主与阿颖一同舒眉展笑,“现在孤才准备收线呢。”
“那他们怎么办?”阿颖暗指那些守卫殿外的教官们,“真的不见见他们吗?”
紫郡公主摇头:“不见。如若他们能跪在殿外至子时,再给寒儿传令。”
“未免太久了。”阿颖心有不忍。
“如果你是一国之主,你会这样做吗?你啊,就是太温柔了。”
*
第一宫。
春雨自未时过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夜色昏暗,冷风透过悠长的宫道,拂冷众教官的衣襟,窜入他们的心。
至亥末,欧阳寒都未召见他们。这时,有一人从雨中走来,他被雨淋得湿透,走近一瞧,才发现是欧阳泽言。他一身单薄黑衣,与离开欧阳家时一模一样,箍住的长发黏在双鬓,雨水淌了满面。他不顾众人的劝解,执意要来见欧阳寒,只为他这世上唯一的兄弟,第五云。
他立在宫外,仰头望天,雨水如泪般簌簌地往下流。他仿佛又回到东睦城欧阳家去见欧阳明的那一夜。那一晚他亦是如此,思忖许久,只是这次他决定得很快,因为他不想再失去身边的至亲之人,所以他放下心中的执念与尊严,来见欧阳寒,哪怕是……他紧握放在腰间的匕首,不惧地走上台阶。
“欧阳泽言,你来干什么?”项遂从一把拉住他。
欧阳泽言双目漆黑如夜,神色坚毅,仅一眼,就会被他的目光慑服。
“来见欧阳寒。”
“不是说了你不要再参与吗?你是听不懂军令吗?小心我等会儿回去军法处置。”项遂从想阻止。
“劳烦止岁者大人往宫中禀报欧阳殿下,言其弟欧阳泽言求见。”他不顾项遂从的警告,径直上前,沉声。他已做出决定,无法再回头。
“泽言你……”项遂从明白了他的决心。
“好,稍等。”止岁者见来者是欧阳寒的兄弟,又立马去宫中汇报。
项遂从无奈叹息,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恍惚间,他挺拔的身躯也佝偻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垮他眸中的不屈与宽厚的肩膀。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如当年子然远去南境、如张宿涵吐血身亡,如今他又要见着泽言踏碎尊严走入他厌恶的欧阳姓氏下。
他还是那般无用,年少时热血气盛,自诩能为这江山社稷做些什么,可年过而立,他又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啊……即使他身居官职,凌乱的长发梳理得顺直、胡乱长在薄唇上的短髭剔得干净、衣着一身光鲜亮丽的长袍,却没了不甘现实、不公的心。
止岁者归来,上前对欧阳泽言恭敬行礼:“请,欧阳殿下召见。”
欧阳泽言回身凝视守在宫外众人,勉强挤出笑容,朝他们深深一拜,弓腰不起:“多谢诸位教官为我兄第五云所做之事,欧阳泽言代第五兄谢过!雨大,大家请回罢。”说罢,他起身,一人直入殿内。
*
紫郡寝宫。
公主坐在桌前阅览奏折,忽听一白鸽落在靠窗棂的木檐上。阿颖见后,将绑在脚上的短轴取下,略读后拿给公主看。借着通亮的烛火清晰可见纸条上写的内容:欧阳寒将第五云视作紫羽宫第一席竞争者,准备铲除,请公主下令阻止。
“就连暗子都来信了。”阿颖与紫郡公主一同皱眉。
“看来这第五云还真是惹人喜爱呢。”紫郡公主忽地笑了起来,“竟有如此多的人为他说话,就连平日里别无所求的焦离都为他说话了……”
“可见这第五云为人光明磊落,深得众人信服。”阿颖一旁附和。
紫郡公主随手将纸条丢入炉火中,升起白烟,燃成灰烬:“就连你也要为他说话吗?阿颖,你说?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她心里浮现起那个男人:他衣着一席飘飘云白长衣,背上背着那支刚正不阿的“艾”,若花形的枪尖在他满是英气的脸边绽放。他的眉眼是书绘中典型的长剑锋眉、星月霜目,立在那里如一杆不倒的白旗。
“应该与他一样罢。”阿颖眸中流出悲伤,想起那个无法忘却的男人。
紫郡公主走向窗边,一双细眼里有朦胧不清的情愫。她望向窗外不停的细雨,还有那些继续跪在宫外的训练官,神情落寞:“你看语嫣不是吗?她无论如何都不服从诏令,也不会为了利益牺牲自己,只会傻傻地将一切都留给自己喜欢的人。成为一国之母的机会她都不要,你觉得这世间有多少女子能做到?”
阿颖轻柔一笑,取下面纱,应声:“屈指可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