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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宁为玉碎(6)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930 2024-11-15 07:38

  欧阳泽言走过百丈的扎格毯,立在殿中,背影纤薄,似风中一棵摇摇欲坠的白杨。

  他朝正在批改文牍的欧阳寒长揖,声音低沉:“欧阳泽言拜见欧阳殿下。”

  欧阳寒不理会,自顾自暇地批改文牍。

  欧阳泽言话声不禁更重,似被人掐住喉咙:“欧阳泽言拜见欧阳寒殿下!”

  他仍不理。

  欧阳泽言未得回应,安静立在阶下,默默等待。直至堆积在桌上的文牍全都批改至一旁,欧阳寒才抬起头来,斜眼冷视,挪去身前长桌。

  泽言见此,又朝阶上人长揖:“欧阳泽言拜见欧阳寒殿下。”

  “东睦城来信,你已被逐出欧阳家,不配再用欧阳姓。”欧阳寒神色冷漠、语气轻蔑。

  欧阳泽言沉默,神情埋在低垂的头下瞧不清,只有垂落的手在紧握。

  “若不是父亲令我特意关照你,你根本入不了止岁营,更遑论立在这里。”欧阳寒冷笑,“野种就是野种,一旦咬上欧阳家就再也不肯松口,甚至叛出家族后还一直借着家族的名号四处张扬。”

  泽言没有抬头,可背脊都弯了,声音若乞:“殿下,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若是您肯答应,我便永远不用欧阳姓氏。”

  “说罢。若是我一时高兴答应呢?”欧阳寒轻抿热茶,慵懒地靠着背椅斜躺。

  欧阳泽言深吸一口气:“殿下,您能否放过第五兄?”

  “第五兄?”欧阳寒轻挑剑眉,“你何时与第五云如此亲近了?甚至还称兄道弟了。”

  “就在不久前。我为弟,第五云为兄。”

  “哈哈哈。”欧阳寒笑得浑身抖,讥笑声传满大殿,“就你也配与他人称兄道弟?不过也是,野种与废物称兄道弟也算绝配。不过我为什么要放过第五云?是他先在青云楼中顶撞我,不尊命令,以下犯上。不当场诛杀,已是留给他足够的脸面。”言尽,他唤来身旁宫女低语,此后,他起身,从阶上走下,步子不重,却踩在欧阳泽言的心里。

  “你应该知道我是如何对付那些招惹过我的人,更明白他们的下场。”他将泽言踢翻在地,踩在他的脸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你说我凭什么放过第五云?而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人求情?野种。一个野种替一个废物求情,这传出去莫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

  泽言趴在地上,青筋与愤怒跳在脸上,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抓紧拳头,吞下屈辱。

  欧阳寒觉着脏脚,松开,又往阶上去。

  欧阳泽言仍趴伏着,似一条苟活的蛆虫,身躯颤动不停,不知是愤怒还是挣扎。他的声音和身子一样抖:“泽言希望殿下念在昔日情分,放过第五云。”

  欧阳寒一顿,转过身来,哂笑,神色张狂无比:“昔日情分?你我曾有过情分吗?不过是一野种,在我身边当了几年书童,就敢跟我提情分?”

  这时,宫女端来黄铜盆,盆中装着的还是几日前被第五云掐死的羊羔。它已被彻底地剥掉皮毛,只剩干枯血肉,散出异常的恶臭。端来时,蚊蝇正在围着死羊羔转,发出嗡嗡的烦人声。

  “既然你非要与我谈情分,那好,现在我们不论往日种种、不谈宗族姓氏,只谈兄弟之情。”欧阳寒端起热茶,朝地上洒去,“既然你视第五云为兄,那你可愿为他做任何事?”

  “自当如此。”他声音坚定。

  “你愿意为第五云跪下向我求饶吗?”欧阳寒招来宦官往觥杯中倒酒。

  他话语声一落,欧阳泽言的膝盖就狠狠地落在扎格毯上,叩头,一个接着一个。

  “请殿下放过第五兄。”

  “请殿下放过第五兄。”

  “请殿下放过第五兄!”

  ……

  “哈哈哈。”欧阳寒放声大笑,“好一个兄弟之情,好一个兄弟之情啊!可只愿意为他跪下还不够……”他将酒倒在欧阳泽言的头上,“你看你面前的羊羔,是多好的吃食啊!可那日,你的好兄长第五云不喜欢我为他准备的,甚至还掐死了它。”他双眼微眯,有寒光凝蓄,“难道他不喜欢吗?真可惜,浪费了……可既然他不愿吃,你愿意吗?愿意替他吃干净吗?”他轻抬欧阳泽言的下颌,与他如同凶狼一般的眸子对视,露出满意的笑。

  欧阳泽言快要无法忍耐心中的愤怒,面色通红、狰狞如鬼。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手心落在衣物深处的匕首上,就要拔出,可……可他……又怎么能拔刀?他又怎么敢朝紫羽宫第一席出手?他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若是拔刀,一切都要毁了:他的誓言、承诺、恨意、野心……最后,他松开了,吞下所有屈辱,吃掉所有苦头。

  “我愿意,我……”他的声音带有一点哭腔、嘶哑。他挪向黄铜盆,望向已经发臭并被啃掉半身的羊羔,伸手抓住羊腿,大口啃食,犹如失去心智的恶岁。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疯了!

  “好!好!好!”欧阳寒坐在阶上拍手,连声叫好。

  这时,宫外跑入一只鬣狗,它的嘴上正叼着另外一只羊腿。它发觉吃食被抢,立马吠叫着与欧阳泽言抢夺。这一幕惹得宫内众人难忍笑意,更觉恶心。欧阳泽言不顾,麻木地啃咬生肉,只觉胃内一阵翻涌,全都呕在盆里。这下,连狗都嫌弃了。

  “好了。”欧阳寒神色厌恶,摆手招呼宫女将黄铜盆挪走,“让小赤好生吃,别让有些野种与它抢。”

  欧阳泽言浑噩地跪在上,泪流不止,可即便如此,他仍记得朝欧阳寒叩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巨大声响,自己的声音却若蚊蝇:“求欧阳殿下放过第五兄……”

  欧阳寒正欲耻笑,可殿外却传来喊声:“阿颖姑娘到。”还未等他去迎接,阿颖姑娘已至正殿。

  “原来是阿颖姑娘。”欧阳寒朝她一拜,三指平一。

  阿颖姑娘一入殿就瞧见倒在一旁的欧阳泽言,细眉紧凝,语气不悦:“欧阳公子可是落得好雅致。”

  欧阳寒立马解释:“一些家事,立马解决干净。阿颖姑娘毋需担忧。”

  “那就好。”她传唤身旁宫女,“这是公主的手谕。”

  欧阳寒跪下,接过。

  “公主令我来问你,你近日常招止岁营中一位名叫第五云的准止岁者来第一宫陪练?”

  “确有此事。”欧阳寒面色凝重,“阿颖姑娘今日来可也是为第五云?”

  “还轮不到你问话。公主早已知晓第五云在止岁营中连续斩获六个上甲等,乃千古第一人。若是好生培养,必可成国之栋梁,切不可因你一己之私毁他。倘若他真因你出了何事,便拿你是问。”阿颖姑娘这随口一提,却令欧阳寒浑身都渗出冷汗。

  “应。请问公主还有何口谕?”

  “都写在手谕中了,你等会儿细看便可。”阿颖姑娘转身,简单地走了个过场,“欧阳殿下还是好生将家务事处置好,别让公主瞧见,若是让公主瞧见了,她可不会开心。”

  “阿颖姑娘慢走。”欧阳寒目送她远去。

  她离开。

  “来人,将他给我丢出去!”欧阳寒冷声。

  欧阳泽言被内监抬起。他的身体像是一滩烂泥,没有丁点反抗。他被内监狠狠地丢在青岩上,从阶上滚下,像是自山巅滚下的泥石流。

  “怎么样?没事吧?”项遂从立马将他扶起。

  “无碍……”欧阳泽言失神,独自朝雨中走去,背对着说出他唯一清醒的话,“公主信使已来,第五兄无碍。”

  项遂从一把拉住他:“雨大,从这边走。”

  欧阳泽言发疯似地挣脱,面如死灰:“项教官,让我静静好吗?我没事的,我只是要点时间安静一会儿……”

  项遂从没再阻拦,任由他走入磅礴大雨中,消失在尽头。他含眸望向长夜,紫郡宫内各处灯火通明,春风拂面,吹起须发。宫外细雨不停,可他老了太多太多……

  *

  暗夜里有一道身影冒着大雨朝欧阳泽言离去的方向追去。

  秋若雪在栈道里发现了坐在大雨中的欧阳泽言。他正坐在庭院中哽声哭泣,嘶声捶胸。她举伞,走近,替他遮雨。他则双手抱着双膝,将头埋在臂间,软弱无力。

  秋若雪语气温柔,似融化冰雪的暖阳:“泽言公子,雨大,不如去栈道里。”

  欧阳泽言望着她那一袭轻纱,梅花印落在她略微清瘦的脸上,将她的长断眉、圆眼,都抹出淡淡的水墨味。他点头,起身走向栈道,失落地坐在角落里。秋若雪也不急,默默地将轻纱脱下,放在已湿透的欧阳泽言身上,静静等候。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欧阳泽言低声。

  秋若雪展露笑颜:“秋若雪。秋天的秋,若是的若,冬雪的雪。你呢?”

  “欧阳泽言。你为什么出来,就不怕欧阳寒寻你麻烦?”

  “我方才见你太难过,便追出来了。”秋若雪担忧,替他抹去嘴边污渍,“第一宫宫女众多,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况且我还有小鑫帮我顶着呢。”

  “小鑫是你的好朋友?”

  “是的,她与我亲如姐妹。你与第五云是亲兄弟?”

  “不是。”欧阳泽言摇头,双眸黯然,“我与他是结拜兄弟,我为其弟,他为兄长。”

  “哦,难怪说你们俩长得不像。”秋若雪坐在欧阳泽言身旁,不怎么脸红,说起话时活泼灵动,“但是我去止岁营这么多次,却没怎么见过你。”

  “可能我在训练。”他平日与第五云一样,常泡在训练场里,极少见人。

  “你是哪儿人?”他总觉得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说不上来。

  秋若雪与他对视,突然就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西境人氏……”

  “你也是西境的?”

  “你也是?”秋若雪微惊,“难怪感觉你如此熟悉,原来你也是西境人。”

  二人一言一语地聊着,说起西境的往事,说起他们俩这些年的遭遇,说起第五云与欧阳寒,说起他们自己。

  秋若雪心里安静了下来。她觉得泽言不像第五云那般木然,更显随和、亲近,而且他身上有着与第五云相似的坚韧,可他与第五云的追求截然不同。恍惚间,她似乎对欧阳泽言也产生了与第五云相同的好感,即使他在欧阳寒面前表现得那般卑贱。

  秋若雪连忙摇头,觉得自己的喜欢不够坚定,可言语间,她又红了脸。

  *

  第一宫正殿。

  欧阳寒将手谕放在烛火上点燃,化成烈火丢入火炉中。

  子月先生悄无声息的出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唤上一声:“小寒。”

  欧阳寒转身,语气恭敬:“老师。”

  “不必礼节。”子月先生将手插入袖口,立在他身旁,望着烧成灰烬的手谕,“是紫郡公主给你传令罢。”

  “是的,老师。”

  “怎么了?准备放弃了?”

  欧阳寒轻笑一声:“在预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

  “哦?小寒已有对策?”

  “弟子虽猜到会有人来为第五云说情,却没猜到有如此多,下至欧阳泽言,上至公主。”他皱眉,神情凝重,“这第五云倒底是什么人?若是放在以前,公主绝不会插手的。”

  子月先生缓缓一笑:“其实我今晚也是来为第五云说辞的。”

  “老师也是?”他惊诧。

  “今日辰初,项遂从带领众教官一同在门外请愿。”

  “这第五云到底是何方神圣?”欧阳寒的杀意更强。

  “就是一寻常西境人氏。可他同样是紫郡公主用来搅动局面的一枚棋子。”

  “棋子?他就一寻常人,也配成为紫郡公主的棋?”欧阳寒嘲讽,“既然只是棋子,毁掉它就好。”

  子月先生若有所思:“怎么毁?”

  “正如这酒。它虽能令炭火复燃,却不能燃烧。”欧阳寒将杯中烈酒倒入炉火中,燃起熊熊大火,将烛火的光芒覆盖,“烈酒虽不能自燃,却能令燃烧的星火变得更凶猛,甚至是燃尽一切。既然他无法燃烧,那不如我就给他加点炭火,让他与炭火一同燃尽罢……”

  “那谁又是炭呢?”

  “紫羽宫第二席,慕容席。老师,您不觉得他已经坐在第二席的位置上太久了吗?也是时候换换人了。”

  欧阳寒一脚将炉火踢翻,将地上的扎格毯点燃,燃起冲天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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