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第五云难得的没有早起练剑,直到辰末才到练武场上与欧阳泽言等人切磋。
他调整气息与姿态,将欧阳寒所使的剑招尽数告知泽言,并模仿他的招数与泽言切磋。练至午时,诏令又来,不过这次是小雪姑娘带来的。这群许久没见过姑娘的男人们异常激动,在冷风中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摆出英气的姿态,吹着口哨,惹得小雪姑娘红脸。
第五云与小雪姑娘一同离开,令众人嫉妒不已,泽言更是一直盯着秋若雪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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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往来,已过五日。
第五云的伤势越来越重,不能再佯装成云淡风轻的样子。每次回到大通铺,他都会非常疲倦。欧阳泽言等人也察觉到异样,与众人商量好,一定要在第六日与第五云对峙,问出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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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他已是强弩之末,与欧阳寒鏖战时,随时落于下风,每次过招都只能想尽办法保全自己。
秋若雪这几日都是搀扶着第五云从第一宫走至止岁阁,又见着他硬扛伤势,装作没事人一样地走出止岁阁。她望着他的背影满是心疼,对这个执拗的男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感。可她明白,也听得出来,每当第五云提起“语嫣”时,总会眉中带笑,不管多么疲倦或疼痛。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宫女,哪有什么喜欢的权利?
思至此处,她会躺在被褥里,捋顺垂落掌心的长发,高高地将它抬起,一轮明亮的眸子眺向宫墙上的鎏金瓦,想着何时还能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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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九。
第五云强撑着走到大通铺。他挺直背脊,浑身颤抖着推开门,摸黑找到自己的床位,轻轻躺上,裹上棉被,凝目望向窗外。就是不知今日他们为何还未归来?
“咔。”房门被推开,拉出撕裂的弦音。
第五云闻声后佯装入睡。欧阳泽言、赵行、路一柱、周元亮四人端着烛灯入屋,将他围拢。
他假意受惊醒来,不适应地摩挲眼角,问:“你们今日去往何处了?为何子时才归。”
“我们今日练习得太专注,未察觉时日已晚,就归来得晚些。”欧阳泽言开始更衣,背对,“第五兄,你今日多久回来的呢?”
“今日回来得算早,在亥末就到了。”他低声。
众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更多的是凝重与担忧:“第五兄,其实我们今晚一直守在止岁阁外,等你归来。”
第五云整个人愣住,半晌没闹话,微弱的烛火照亮他消瘦、憔悴的脸。
许久,他淡笑,有藏不住的无奈和疲惫:“原来你们早就怀疑了,我还以为能够骗过你们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赵行沉声,面容愤恨,恨不得一拳打在门上。
第五云想起身,可虚弱的身子难以撑住,周元亮上前将他扶起。
“没多大点事,就是一点小伤。”他拍拍元亮的手,示意不需担忧。
“你这也叫小伤?”路一柱上前将第五云的上衣扒开。
入目,大小不一的伤口正在渗血,深绿的药膏将伤疤染得暗紫。深的伤口可见筋肉,长的可从肩划至腰部,宽的可皮中生肉。若不是有烈酒、膏药、缝合的针线,他怕是活不过一个月。如今,这些伤口都被他用碎布紧紧勒住,生怕露出马脚,被他们发现。
“这也叫小伤?!这怎么能叫小伤!”众人红眼,怒声。
“你要是再去陪练,会死的。”
欧阳泽言轻触第五云的伤口,疼得他咬牙,倒吸一口凉气。
“泽言轻点。”
他立马收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当不当我们是兄弟!”
众人点头,眼眶通红。
第五云凝神望向烛火下的他们,暗光将他们眼里的晶莹染得更亮。他挤出一丝笑:“没事的,我捕猎的时候也经常受伤。这点小伤很快就会好,不会有什么影响……”
“明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你去陪练!”
“那是紫羽宫第一席的诏令,我怎能不去……”第五云别过头,叹息。
大通铺内的气氛如一股扯不断的细绳,它看似要断,可是始终丝连。
“我明日就去寻项教官,我就不信不能阻止欧阳寒。”欧阳泽言愤怒。
第五云含着那双泛着星光的眸子望向窗外,神色凄凉:“泽言你更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不管,明日我们都去找项教官!”众人齐声。因为这已经不是陪练,而是在毁掉他。
“我就不信紫郡国没有律法。”赵行冷声。
“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欧阳寒!”路一柱附和,“不行,我们现在就去寻项教官。”
“走!走!一起去!”
周元亮与路一柱二人出发去寻项教官,欧阳泽言与赵行则留在第五云身旁照顾他。他想阻止,却被欧阳泽言与赵行拦下。
赵行蹲下,颤抖着握住他的手:“放心,第五兄。紫郡国的律法会还你一个公道。”
“律法?公道?”第五云回眸,望向他们,不禁嗤笑,“若是律法有用,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恶人当道?秃子是、野处是、季母是、子然是……”他咬唇,“若是律法有用,也不会见到那么多悲伤的人与事。”
“若是寻项教官无用,我们就去寻子月先生。若是寻子月先生无用,我们就去寻刑部尚书。若是寻尚书无用,我们就去寻林丞相。若是寻林丞相无用,我们就去寻紫郡公主!”赵行坚定无比。
第五云会心一笑,心间有股暖流流淌。自从他进了紫郡城,认识了待他如亲子的季母、待他如亲弟的林子然与明隆、还有这群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发觉自己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而是一个有伙伴、兄弟、家的少年。
“谢谢!”第五云眸中含泪,“若是我就此死去,你们定要代我杀尽恶岁,诛尽这世间的奸佞之人。”他忍着剧痛将二人拥入怀中,“真的,谢谢你们……”他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如雨,沾湿他倔强且稚嫩的脸,还有他们固执、不屈的心。
路一柱与周元亮归来已是子末。
项遂从赶到后立刻查看第五云的伤势,眉峰更低。
他大声呵斥:“为何不早些告知此事?”
第五云无声,红着眼,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事你们四人不要再管。现在就给我去休息,不然明日的训练怎么办?大比怎么办?”项遂从同时斥责他们。
“但是第五兄怎么办?”众人担忧。
“他未伤到根本,若是就此打住,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你们再晚些通知我,他的止岁者生涯只怕就到这了……”他一把将第五云背起,“从今日起,第五云就居住在我那里。”
第五云落在项遂从的背上,伤口被压得胀疼。
“麻烦项哥。”
“别说话,这会牵动你的伤势。”
项遂从第一时间将第五云带回教官所在的居所,给他涂上好的药膏,最后与诸多教官一同商议。
毁在欧阳寒手中的准止岁者不在少数,如今第五云也被盯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欧阳寒已将第五云视作紫羽宫第一席的竞争者。他现在正在想方设法地毁去他。第五云也将当初在青云楼与欧阳寒、慕容席二人发生之事告知众人。众教官听闻后,无一不沉默。他们都知道,惹过欧阳寒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甚至是……可第五云是这么多届准止岁者中唯一达到六个上甲等的人。他的努力他们都看在眼里,绝不能就这样让欧阳寒将他毁掉。
这一次,所有训练官达成一致。
“既然大家都愿意为第五云请愿。那明日,我们分三次去往三处情愿。第一处,去往最近的子月先生居所,他毕竟是欧阳寒的老师,对他应该有一定的约束力。第二处,我们分为两批,第一批从止岁阁的近道去第一宫请愿欧阳寒。”项遂从猜到欧阳寒会故意不见,“另一批直接去求见公主,向公主请愿。”
众人纷纷点头。
“第一次由我来负责带队,第二次分别由我与牧云教官带队,人数各一半。”
“那明日的训练如何?”
“令他们按照往日训练即可。”
“哎,你怎么出来了?”有人喊。
项遂从立马扶他,可他不为所动。项遂从明白他的意思,松开。他立在黑夜里,神色微弱不可见。他颤巍巍地稳住,弓腰朝众人一拜,三指平一,不肯起身。
“第五云,谢过众教官。”
其声恳切,让人心里复杂。随后,他浑身一软,摔倒在地。
*
大通铺。
阴冷的月光落在第五云空荡荡的床上。窗外有阴风涌来,烛火忽闪忽灭,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低啸的风声。
欧阳泽言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他在犹豫,犹豫到底要不要做出决定。因为他与第五云一样,不相信这世间的公道与律法。可他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失去所有,甚至是自己的命。可如果不做出决定,第五兄会死,会如母亲一样死在自己的无力下,死在……
泪不自觉地流下,湿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