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钟声散尽。
公主凝视阶下还跪拜的百官,声音平淡且疲惫:“众爱卿,都平身罢。”
“谢公主。”百官起身,归回原位。
“远征将军何在?”她又唤。
“臣在。”神色凝重的欧阳宫走出,三指平一。
公主叮嘱:“这届止岁营远征西境一事依旧由你负责。你在紫郡待上几日,离开时,领着止岁营众人一同往西境去。”
“应。”
“退下罢……”她摆手,怒意已消融在翻腾的血液中,“今日,众爱卿可还有事要禀报?若是无事,就退朝,孤有些乏了。”
百官沉寂不语。
“既然众爱卿无事进言,那便退朝。若是愿意留下见证比试的人可去往偏殿,那里有休憩的住所,会有糕点与吃食。一个时辰后,紫羽宫练武场汇集。”她起身,轻甩长袖,勾在裙摆上的流苏随着步子摇曳。
“送公主,愿紫荆花神永庇紫郡。”百官跪拜,其声大盛。
退朝后,张统领、子月先生、欧阳宫、余开化一行人去往偏殿,部分官吏就此退去。
“退朝。”宦官尖锐如鹰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
紫郡宫寝宫。
公主一行人已移至寝宫,身后跟着的宦官与宫女止住步子,规矩地守在门外。
“路公公,你们可以下去休息了。”阿颖姑娘嘱咐,“公主今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就不必各位侍奉了。
“应。”路公公长揖,“老臣退下了。”他领着宦官们离开。
“阿羽、阿真、阿月、阿依,你们今日也不必侍奉了。下去将我布置的东西好生琢磨一番,日后对你们侍奉主子有好处。”阿颖姑娘守在殿外,拦住宫女们。
“应,颖宫主。”四人捻起裙摆,半蹲施礼。
阿颖目送宦官与宫女们离开,又立在门外四处打量,才将梨花门合上,一人去往内间。白昼时她不会在前殿拉起银丝,以免误伤进殿禀报的宫人。
光从梨花门空隙透入冷清的寝宫,红纱也鎏上了一层灿金的粉末。它们飘在虚无里的,一双手抓不住,也留不住。光在透过红纱后变得殷红,落在暗沉的石板上像是一群盛放的红玫瑰。
阿颖姑娘将七枝铜灯吹熄,又将固定在圆柱上的红纱放下,隔出外殿与内间。这代表着公主在休憩,就算是宦官与宫女得了消息也只能守在门外,或是隔着红纱小声呼唤颖宫主。
“公主,内监与宫女都退下了。”她轻声,温柔得如吹在耳畔的风。
“好。”公主正坐在梳妆台边卸发束上的发簪、金丝编织的发箍。
阿颖姑娘并未上前,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转身背对,像是在为什么做准备。果然,尖锐的喊叫声从阿颖姑娘背后传来,那是愤怒与怨恨的爆发。
“真是气煞我也,都什么东西!竟也敢跟我紫郡公主叫板?”
阿颖听见公主气急败坏的嘶声,眉间的笑意蓄起,眸里泛着星光。
“咚。”整个梳妆台都被她掀翻了。黄铜镜掉落在地上,无数的珠宝与首饰散落,没被金丝拴住的珍珠滚滚地跳动,它们滚向四面八方,点缀在鲜红的苏勒毯上。
“敢惹老娘,看老娘不把你们都给杀了。阿颖,给老娘喊上百万禁军,上万止岁者给我抄家伙,我要将在朝上忤逆我的官吏都碎尸万段,尤其是那俩老不死的。”公主将长发抓得乱蓬蓬的。
“应,公主。”阿颖姑娘虽然明面应答,但无动身之意。她知晓公主脾性,等她过了这恼羞成怒的时候,又会佯装不记得。她一想,又笑了起来,红唇勾勒出的望月在脸颊上旋出一窝春水。
“千刀万剐的贼子、奸吏,就知道跟老娘对着干是吧。好,你们都给老娘等着!”她抓起窗棂上的红纱,狠狠撕开,“你们给老娘看看,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她像是疯了,抹在脸上的胭脂都藏不住翻涌的血色,什么东西落在她的手中都会落得个残缺不全,“余开化啊!余开化!别以为你……”她戛然而止,那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字又被她活生生地吞了回去,“林相国啊!林相国啊!别以为你这些年站在我这边,就能如此嚣张了?你们都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你们都折服在老娘的石榴裙下,让你们低声下气地求我。”她颇有一副泼妇骂街的丑态,与母仪天下这四字毫无关系。
阿颖姑娘终是忍不住,咯咯直笑,笑得双肩都在抖。
“阿颖,你是不是在笑?”紫郡公主的声音如一柄锋利的弯刀,狠狠地插入了阿颖的脊梁骨。
“没有,我没有笑。”她止笑,心有余悸地瞥紫郡公主。
此刻,紫郡公主的目光正斜砍她,双眼瞪如铜铃,乱糟糟的长发编织成了鸟窝,珠宝、红纱、首饰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她瞧见了公主的模样,没能忍住,噗嗤出声。
“你!”公主发怒。
她立即狡辩:“我没有笑,真的,公主你要相信我,我刚才只是被蚊虫冲了鼻。”
“相信你?鬼才相信你!”她浑身的寒意压向阿颖,“他们忤逆我也就罢了,现在连你也要忤逆我是罢?你们都找死是吗?好,我今日就先拿你磨刀。”
“公主要杀人了。”阿颖姑娘尖叫着在内殿中乱窜。
“看孤今日不夺你性命,看孤的九阴白骨爪。”紫郡公主朝她追去。
“公主,小心你的野鸡小兔爪把阿颖的脸划伤,不然就不好看了。”阿颖姑娘抱头乱窜,被她追得呀呀直叫。
“看招。”
“快来人呀……”
公主可不管什么划不划伤的,直冲阿颖雪白如鹅的长颈奔去,仿佛一旦被她抓住,就要活活地掐死她。
二人你追我赶一刻钟有余。公主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面色更红。殿外有风徐徐地往里吹,将公主随意披散的长发撩起。内间终于平静,阿颖姑娘也坐在不远处的地上,雪白的颈脖上没能留下公主手指的红印。
两人沉默,只有风从殿外袭来的啸声。
阿颖姑娘先动身,取来茗器,斟满一杯,走至公主身旁,递给她:“现在还觉得生气吗?姐姐。”
“在宫内称呼孤为殿下,不能称呼孤为姐姐。”公主接过茶杯,轻嘬一口,又恢复以往的高冷性子。
“应,公主殿下。”阿颖姑娘也因为公主的追逐乱了发束,戴在头上的发簪差些脱出来。
“扶孤起来。”
阿颖姑娘搀她,用力一拉,差点把她自己都拽了下去:“公主是不是许久未外出了,难道是宫中膳食太好了吗?”
“你!”她又气得瞪眼。
“开玩笑的,公主莫生气啦。”她扶着公主坐在梨花椅上,又紧接着去将翻倒的梳妆台扶起,将摔落的黄铜镜与首饰一一拾起。
“不用收拾了,等会儿让阿羽他们来收拾就好。”她轻声。
“难不成公主是想要让她们知道殿下因为朝堂上的事一个人躲在寝宫拿梳妆台出气?甚至还吐出了不雅之词?”她边收拾边挑眉,忍俊不禁,“这么久了,公主还是没变,真生气时总会忍着,非得到无人的地方才肯宣泄出来,然后把这里弄得一塌糊涂。”
“辛苦你了。”公主笑了,笑时的她也会和阿颖一样温柔,如暖阳、如微风,“这些年,若不是你,哪里还有什么紫郡公主?哪里还有孤呢?”
“这是阿颖该做的。”她动作极快,将东西一一摆回原位。
她安静地将公主凌乱的长发梳得如丝线那般整齐,戴上金丝编织的发箍、玉簪、流苏,将石墨碾磨成粉,修葺长眉,又将脱落的胭脂与唇红补齐,戴上遮面的轻纱。
“这才是公主殿下,真漂亮。”她凝眸。
“好啦,不要说美话了,就数你嘴甜。”公主凝视镜中的自己,“距离第五云与慕容时远比试还有多久?”
“估摸着半个时辰。”阿颖疑惑,“公主为何会同意慕容时远与第五云的比试?他远远不是慕容时远的对手。”
“他的眼神告诉我,如若第五云没有他想得那样出色,他会当场杀了他。”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可如果他有他想得那样出色,发生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那他会死吗?”阿颖愣住。
公主走至窗边,窗边有信鸽停留的横栏。她抬眸凝望窗棂外的蓝天,轻声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真的死了呢?”阿颖担忧,“他毕竟是他的孩子,即便不是他亲生的。”
“如果他死了,那他就不是命定之人。所以,无论他死去与否,他都只会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她的话里透着死气,冰冷无情的眸子盯着窗外的风景,“我从不信命运,更不信什么命定之人。”她用这双眼见证了紫郡宫的春来、夏临、秋落、冬去,更是用这双眼见证了生死、悲欢、喜怒……一条命而已,只要为了紫郡、为了天下安靖,就算拿她的命来换,她也无可无不可。
阿颖守在她身后,盯着一直不变的背影。它长长的在窗棂后拉得很远,可光影之中,她的身躯是那样孱弱。一瞬目,她竟变得那么遥远,无论如何追赶都只能在她的背影里被裹挟。她追不上,于是想喊她,可她又害怕,害怕现在的宁静成为一种奢侈。
“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必留恋。是他的孩子又如何?只要是带来乱世的人都要死。”公主的眼眸中射出无数的刀与剑、光与影。
阿颖被困在那道目光里,许久……许久都没能回神。
“我们已从百官中揪出了部分贪官污吏。虽然不是全部,但是对那些藏匿的奸吏起到了威慑的作用。”她沉声,轻捻窗棂上垂落的红纱,“即使巫马不往藏得最深的暗子传信,我也能大概猜出他是谁。”
“是余老吗?”
“不是。”
“那是谁?”
“阿颖,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是我最相信的人。他潜伏在我身边,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她转身,凝眸看她,“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巫马。”
“公主的意思是……”阿颖也拧紧眉头。
“不急。”公主神色冷峻,“毒蛇在洞穴里藏得太深,一时半会儿难以察觉。可它终会有饥饿的一天,只要他敢露出毒牙,我就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可如果第五云不是命定之人,又如何找出那些毒蛇呢?”
她轻抿一口茶:“等国师从天堑之境归来后,自会见分晓。如果他们所求之人不在紫郡城内,那藏着的巫马就会潜伏更长的时间。”
“东归将至,乱世将临吗?”
“如果他们想要乱世,就先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