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万籁无声。
公主坐在王座上,目光横扫,轻纱下的面容瞧不见喜怒。百官跪在玉墀下,既担忧又害怕。
“孤明白众爱卿的意思,可是国有一国之法,家有一家之规。孤今日若是饶了他,那日后若是还有呢?”紫郡公主其声凛然,平静如水的音调中藏着难以察觉的威严,“众爱卿别再劝孤了,孤意已定,若有人再谏,就别怪孤格杀勿论了。”
余开化从入殿后就一直沉默地立在长廊一侧:他聚精会神地听紫郡公主的问、第五云的答,直到他说出那句话。他动容了,本该老态龙钟的身躯挺拔而起,一双浑浊双目研判第五云,反复确定他话中的情义。
“公主殿下,老臣认为殿下不必太过执拗。”余开化走到长廊上。
“余老可有话想说?”公主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他会替第五云说话。
“公主可还记得何为国?”
“孤自然记得。”
“国,邦也。拥紫郡邑地者,谓之国;得天下庶民之心,谓之国;遵治天下之法,谓之国;守百姓之安,谓之国,谋天下之平,谓之国。”余开化念起,声调低沉不高。
“余老所念无错。”她颔首。
“既然公主觉得无错,那依老臣之意,公主这决断是否下得草率了?”
这紫郡宫中恐怕也只有他敢如此言语,只因他讳莫如深的身份。
“余老这是何意?孤并不觉得孤的决断有何错。”她蹙眉。
“公主依天下之法来定第五少年的罪责确是无错,可从一国之本来说,第五少年无错。”
“何以见得?”
“依律法,第五少年其罪当诛,可从守百姓之安、得万民之心来说,他该赏而不是罚。”余开化声音不徐不慢,“第五少年为其挚友,愿以命与慕容席相斗,这胜在守百姓之安。”
“他为其挚友与百姓有何干?”
“非也,路一柱、周元亮、秋若雪三人亦是这紫郡城中的百姓。何况他们三人尚在宫中,如果在宫中都有冤不能伸、有不平不可诉,那遑论宫外?这让天下人如何想?是想这宫内不平、不义之事都不能诉,还是想这宫外万民皆不信国主、不信这律法?那这国,又叫什么国?既然国不能守百姓之安,他们又要这国有何用?如此长久,紫郡必失民心。”他眉目一横,言词犀利,“公主还记得冬镶之乱吗?太史令秦世为护其孤子,肆意屠杀、栽赃嫁祸、无恶不作,可苏国公却因太史令为开朝之臣包庇罪行,惹得冬镶城百姓举镰谋反。一夜之间,太史府一百余人遭杀,谋反军更是列起黄巾,以黄巾为旗,从东镶城直逼紫郡。虽然国公以百万大军平定叛乱,但我军却也损失上万精兵,更有数十万无辜百姓死于战乱。如此血史,历历在目啊!慕容席他身为紫羽宫第二席,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奸淫宫女,可殿下呢?”他面色一沉,肃然之意融入长叹中,“殿下竟要放了慕容席。若是只依律法来说,他该碎尸万段、诛灭九族,可公主呢?为何不按律法来?”他的声调越发凛然,带着一股浓浓的讽刺,“公主竟只是将其放逐紫郡城。放逐紫郡城?就因慕容席是紫羽宫第二席、破雪将军的二子、下一任三军都督的候选人?所以这些人他杀了又如何?烧了又如何?公主说是放逐紫郡城,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再次狗仗人势、继续作恶呢?”
公主缄默,可愤怒已悄然趴上她的眉梢。
“回头看五少年,他为挚友、为百姓、为公义以命相搏。可公主呢?仅凭律法就判他死罪。”
公主静坐,任由余开化进言。说到大逆不道之处时,宦官也不敢阻拦,只有阿颖姑娘在一旁观察公主的神情。
“难道公主是想重蹈覆辙吗?若将天下义士杀尽,那紫郡这泱泱大国又有谁来守?又有谁愿为这紫金大殿洒血?”他在质问,“回首望去,老臣也觉得第五少年说的无错。律法不过是朝廷之中的玩物,权贵手中的手段!真是可笑,这就是公主所认定的一国之法?这就是律法严明闻名七国的紫郡?依老臣看,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他怒声,撕开殿中死寂。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一样深深扎入众官吏心中。
“慕容席,老臣不求公主判他死刑,可第五云,老臣也斗胆请公主放他一条生路。”他跪下,长拜不起,“放他一条生路,就是放紫郡国一条生路,更是放这紫郡国万万百姓一条生路。他之所应,即是民心。若公主执意要斩他,就是执意要斩去紫郡国万万人的心,执意斩断紫郡延续千年的帝王之路。”他的额头重重落在玉墀上,用鲜血染红鸣世的警钟,“倘若民心死,紫郡国必亡啊!
“就算失了民心又如何?孤有百万雄狮,上万止岁者。他们敢乱,孤便敢杀!”紫郡公主难扼怒意,其声甚威。
“就算公主以百万雄狮平定战乱,可这百万雄狮也都是这紫郡国的百姓。若是这国再无百姓,这国又怎能算国呢?这雄狮不过是后继无人的孤狮,只是一空有一国之法、紫郡百城邑地的孤魂野鬼。”余开化鼓足了气,朝大殿内呼喊,“臣斗胆请公主放第五云一条生路!”
这句话,他不仅仅是说给公主听的,更是说给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听的。
一瞬,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再度响起若古钟一般的沉鸣。
“臣,斗胆请公主放第五云一条生路!”
圆柱上的九枝铜灯还在燃烧。她不做声,殿内只有风使劲地往里灌,还有噼啪声。立在一侧的宦官紧紧盯着她,试图隔着面纱瞧见一丝怒意。阿颖姑娘愣住,她听见了公主低低的长吸声,还有她身体的颤抖。这是她真正发怒时才会有的表现。
片刻死寂后,公主发话了:“那余老觉得孤该如何判定他的罪?”她的声音极冷,快到爆发的边缘。
“老臣与林相国想法一致。第五少年既然能斩去紫羽宫第二席一臂,那他的武姿必然了得。臣觉着公主可留其一命,罚他去往边境与恶岁鏖战、卫戍边疆,以军功抵过,让他以此生为一时的冲动付出代价。”
“如此……”紫郡公主陷入沉思。
“臣附议。”林相国附声。
百官皆附。
公主沉默,许久后叹息一声,颔首:“余老所说在理。如此也好,孤今日就免去你死罪,去往南境远洛城为破雪将军麾下一兵卒。第五云,你可愿意?”
第五云应是这群人中反应最迟钝的存在。他听着余头的话似懂非懂,一时间竟忘了答。
明隆偷摸着给他一脚,将他惊醒。
“快点说愿意!”
“快点,你在磨蹭什么呢?”
……
第五云立刻得意,长揖:“草民愿意。”
他答后,二人才停下低语,长舒口气,藏着脸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
“公主,南境不可。”张统领出声。
“为何不可?难不成张统领也想如余老一般与孤辩论一番?”公主冷冷的声音不容抗拒。
“臣不敢,可是……”他噤若寒蝉。
“可是什么?”她的目光压得张统领毛发皆竖。
张统领闭嘴,不敢再言。
“破雪将军何在?”她望向慕容时远。
慕容时远神色不改,镇定自若:“臣在。”
“孤念及第五云武姿上佳,故将他判去你麾下为一兵卒,你可愿意?若你不愿,可说予孤。”她这是在给慕容时远台阶下,毕竟慕容席是他的孩子。若是直接判第五云去往其它地方,他多少会心生不满,从此留有君臣之隙。
“臣愿意。”慕容时远抬眸对视,如一匹孤狼,“不过臣有一事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是否真的拥有上好的武姿。”他凝目,审视跪在阶下的第五云,“慕容席平日虽然纨绔,但他的武姿上乘,在远洛城年轻一辈中乃是翘楚,能与之相比的人少之又少。按常理说,他不该输给一位只练剑一年的少年,所以,臣想亲自见见这少年的实力,看他是否真的有活下去的意义。”
“若是他没有将军想的那样出众呢?”她沉声。
慕容时远不答,只是抬起凶狠的目光凝视第五云。她知道了他的意思:杀。
“若是他有我们所说的那样出众呢?”她又问,寒意难藏。
“臣定会好生栽培。他若是在西境斩杀恶岁,立下军功,臣自然不会亏待他。慕容席一事,臣也可权当不存在。”他凝眸,冷厉刻在眉间,“远洛城慕容世家一向以武为尊,如今,慕容席已失武姿,公主大可不必在他身上花心思,不过此事臣有一请求。”
“将军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望公主下发谕旨远送远洛城。”
“准。”她颔首,吩咐宦官下去操办,“不过你要如何确认他的武姿呢?”
“臣只需要和第五少年对敌便知。”慕容时远眉目光冷冽,“神,是藏不住剑的寒芒。”
“第五云,你可愿意与将军比试一场?若是不愿,就是死罪。”
第五云抬头与慕容时远如饿狼一样的眼眸对视,可他并不畏惧:“草民愿意。”
“好。不过这紫郡宫中并无你们二人的练武之地……”
“殿下,第二阶宫紫羽宫有特用的练武场,是平日里紫羽宫人们相互切磋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一炷香即可到。”张统领出声。
“好。”紫郡公主打量面色苍白的第五云,“第五云,孤允你下去休息一刻钟,一个时辰后练武场见。”
“公主殿下,他们该如何处置?”乌云喀什也走上长廊,暗指被锁链拴住的三人。
“即刻起,第五云、项遂从、明隆免去死罪。此事已了,尔等退下。”公主下令。
“应。”乌云喀什、方如均两人为他们解开枷锁,领着他们往殿外走。
他们刚离开,坐在屏风后的史吏停下笔毫,数十页文书在同一刻完成,是有关第五云谋杀、损毁腾烟长阁一案的最终告令。随后,钟磬大响。乐官用力敲击古钟三次。
巨大的钟鸣响彻在大殿中,宛如山崩海啸声:“哄——”
紫荆古树都在钟鸣下出现震颤。漫天的落叶从天空飘散,数不尽的枯叶相交错,将青石板铺出无数的色彩。你听,天地间有风声,有挂在枝干上的风清铃在吟唱思念的清音。
光轻轻落在第五云、项遂从、明隆苍白的脸上,将他们的脸渲成了温暖的灿金色。
未等他们走远,宦官尖锐的呼喊声又从内殿中迭送出来:
“第五云、项遂从、明隆三人免去死罪。”
“第五云、项遂从、明隆三人免去死罪。”
……
他们停下脚步,立在古树下闭眼倾听风与远方的声音,露出笑容,却泪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