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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点寒芒(12)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484 2024-11-15 07:38

  酉初,一刻。紫羽宫,练武场。

  灼日往西去,落月悄然从东边升上,隐约间,可从浑黄的天与皙白的云里瞧见一轮暗银的月。它挂在天空上,风一吹,云飘去遮住它,天空上又只剩下即将沉落的灼日。

  日与月、昼与夜、刀与剑都在纷争这片湛蓝的天。

  长宽均百丈的练武场立满了人,一侧是以乌云喀什为首的紫羽宫人,一侧是项遂从、明隆等止岁营教官,一侧是以林丞相、余开化为首的百官,只有公主的小辇被众多止岁者围拢,还有阿颖姑娘守在身边。

  公主与阿颖姑娘同坐在小辇内。辇内摆有小方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留下的官吏在公主不远处,他们都被赏赐一座椅用以观战。欧阳寒正坐在欧阳宫身旁,从他气恼沮丧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没少被欧阳宫训斥。

  “寒儿,今日的比试你可要看清楚了,尤其是你慕容阿叔的动作,谨记他出枪的时机。”欧阳宫收起了以往的温柔,语气低沉。

  “是,父亲。”欧阳寒眉目一横,将目光落在练武场的身影上。

  慕容时远孤单地立在场上,挺拔的身躯如长枪一般笔直。他双手环抱黑麻布包裹的破雪枪,闭眼养神,只有风能吹动他的发梢与衣脚。余晖照亮他的侧脸,将暗沉的油光渲得发亮。他在等第五云,从退朝那一刻开始。场外的喧嚣、落日的余晖、微动的暖风都与他无关,仿佛这里只有他,还有这柄抱在胸前的破雪枪。

  第五云刚到。这一个时辰,他换上崭新的衣裳,进食后小憩了会儿。

  众人在场外碰面。

  第五云看着欧阳泽言的伤势,神情愧疚:“抱歉,泽言,我没能来见你与欧阳寒的比试。”

  “无碍,败了就败了。”欧阳泽言心酸地笑,“比起这些,第五兄你的安危更重要。你定要让我再见一见你的长明,只有这样才能让欧阳寒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剑长明。”

  “我会的。”他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秋若雪,“抱歉,小雪姑娘,你的事……”

  “第五公子,若雪已无大碍。谢谢你为若雪做的一切。”她轻笑,鹅黄轻纱在余晖里融成了一色。

  “一柱、赵行……”他将目光转向二人。他本有许多想说的话,可他喊出的只有他们的名字。

  “不必多言,第五兄。你定要用你的剑去刺出属于你的光影。”赵行笑着拍他的肩。

  路一柱也笑:“去罢,我与元亮都在等着你一起回来练剑。”

  “元亮醒了吗?恢复得怎么样?还能练剑吗?”

  “他已醒来,御医说他无大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只是他的止岁者之路……”路一柱叹息。

  “活着就好。”第五云长舒一口气。

  风又来,吹起他额前未能卷起的长发,一根根的,似飞絮。

  “第五少年,这是你的紫纲。”明隆认真地望着他,神色欣慰,“言语难尽,尽全力就好。”

  项遂从也是简单的一句话:“举剑斩他,一展我等止岁者风采。”

  “嗯,我会的。”

  第五云凝眸,接过麻布包裹的紫荆,轻抚,低声唤它的名字:“紫荆……”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遮天蔽日的古树,用手遮住落日的光,低声笑了起来,轻声说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话,“愿我的剑,能守住我想守住的一切。”

  言尽,他走向练武场。

  *

  二人相距不过一丈。

  第五云一至,慕容时远就睁开了眼,那道如饿狼的目光闪出猩红的血色。

  “你的剑里有太多情了。”慕容时远低声。

  第五云紧握紫荆,未拉开麻布:“若是没有情,我为什么要拿剑呢?拿着无情的剑,又有什么意义呢?若这剑守不住我想要守住的一切,那它与废铁无异。”

  “这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少年。”他不在意任何事,因为那些有情的事和人都不在了。

  “剑本无情,人有情。”第五云淡笑,如一位顶天立地的侠者。

  “可我的枪不会留情。”他的话语化作锋利的寒芒。

  “枪也好,剑也好,它们都不需要情,只需要使它的人有情就足以。”他拉开麻布,再一次握在手心,冰冷的剑柄将他的手烧得滚烫。

  落日的光虽不亮,却将雪银的鞘面染成灿金色。当光凝在花芯作了一点,它刺得人闭眼。

  “剑是好剑,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拥有握它的资格。”慕容时远冷峻的面容中出现了惋惜。

  “将军尽管来试试。它,我只用过一次,就是腾烟长阁那一次。”

  “口气倒是不小。”

  慕容时远也揭开麻布。这是一柄极为质朴的长枪,简单得无一点花纹,却用划痕勾勒出任何工匠都雕不出的纹路。通体漆黑的枪杆上刻有两个生冷的小篆,破雪。长枪在余晖下闪出寒光,那是无数刀剑都斩不断的坚韧与锋利。长枪被他死死攥在手中,那些亡在枪上的刀魂、剑魄被他这一攥,死死地压在杆内。

  余晖终将散去,银月又下浮出它的光。

  “酉初一刻已到,比试点到为止。”阿颖姑娘宣布。

  宦官尖锐若鹰唳的声音响起:“比试开始。”

  人群立刻静了下来,练武场中只剩下人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胸膛里的心跳声。众人将目光落在练武场上的二人身上,不想错过哪怕一点,就算是他们的吐息都要深深地映在脑海中。

  风一吹,二人的目光立即如刀剑般锋利,凝重与肃然悄然浮现。

  慕容时远持枪凌立,岿然不动,长枪与挺拔的身躯笔直地杵在原地,露出无数的破绽,等第五云攻来;第五云拔剑了,乳白色的火焰从通红的剑身上沸腾燃起,滚烫如云烟,又极快地敛去锋芒。

  “来了,将军。”他双手持剑,沉声大喊。下一瞬,他如藏伏已久的猎豹直奔慕容时远而去,风的呼啸声与骨骼的脆响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在众人的眼中,第五云的轮廓变得模糊,这是他急速移动时出现的残影,尤其是在阴暗的光线中。

  “铿。”白如云烟的长剑与漆黑如鬼魅的长枪碰撞,天地间响起刺耳且峥嵘的巨响。

  立在场外观战的止岁者们纷纷惊诧,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火焰。在他们的认知中,紫纲之火无非七等,就算是练至极致,也只有存在于猜想中的第七焰,炽之火,那这白如云烟的火是什么?

  欧阳寒感受着这道火焰,竟本能地感觉到威胁。他的眉宇间有了杀意,比起此前更加强烈。

  余晖欲散,枪与剑、光与影再度俯冲而来。

  “你就这么点本事吗?太让人失望了。”慕容时远单手持枪,几乎是硬接第五云的全力一击,去不曾挪动分毫。反观第五云,受到巨大的反震,连连后退,用剑调整才勉强稳住。

  “再来!”第五云调息,沉沉的呼吸声如野兽愤怒的低吼。他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对手,窒息感比面对林子然还要强。他甚至不需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能抵挡他的全力一击。这就是屹立南境远洛城、统领七旗军的破雪将军吗?

  “第五少年,不如退一步。向我求饶,也许,我会饶你一命。”慕容时远出声,他在尝试击破第五云的内心防线。

  巨大压力下,第五云犹豫了一瞬。战下去,他必死;不战、求饶,或有一线生机。

  那现在,他要退吗?退一步,也许就不会死。对啊,当初若是退一步,就不会在青云楼中惹恼慕容席与欧阳寒;若是再退一步,若雪姑娘就不会被慕容席侮辱;若是还退一步,元亮、一柱就不会受慕容席迫害;若是更退一步,自己也不会立在这里面对慕容时远。

  所以,他要退吗?要求饶吗?

  “誓死不退!”这是他的回答,没再犹豫。

  他为何要退?若他退一步,李姑就会被慕容席迫害;若他再退一步,其他人就不会被慕容席伤害吗?若他更退一步,他又为何活在这世上?

  他绝不会退!趔趄中,他稳住重心,双手持剑,浑身肌肉紧绷。

  这次是十二招中最基础的风刺。第五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狠狠钻断长枪,可这是多么荒谬的行径。

  果然,慕容时远只是轻哼,抬脚一踢长枪,长枪便飞腾而起,有如众星勾月,将第五云凌厉的长剑别去一旁。不过第五云早有预料,并未就此俯冲出去,而是以此借力,以单脚为落点,回身一抡,竟将长剑如弯刀似的横劈出去。这一剑,直斩慕容时远腰间,不过他并不认为这能伤到慕容时远。当剑火快要烧到慕容时远的腰束时,便见他纵身一跃,脚尖轻点剑面,将剑踩在地上,令坚硬的青石板砸出一个小坑。

  这一回合,在破空的风声与看不清的残影中结束。

  “还算不错的回答,若是你敢退,你已经死了。”

  烟尘散开,第五云手中的剑极度弯曲,好像就要折断。他方才施展出的势与力都无法收回,身体在往横劈的方向惯性冲去,于是他别无它法,只能弃剑,并借俯冲之力,以肘为器直逼慕容时远腹部。然而他这奋力一击,被慕容时远若钢铁般的手活生生地钳住。

  就一瞬,他摆脱了钳制,却感觉肘部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同时,他迎上了他如饿狼一般的目光,一股寒意自背脊上漫开,死亡的气息让他暂避。第五云单手支撑,一跃而起,硬是将紫荆从他的脚下给抽了出来。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整个人重心不稳,翻滚了出去。他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刚才的动作对他的内脏产生了反震。

  “你的战斗本能倒不错。方才你要是不走,你或许会死。”他冷冷地说,从没离开站立的那块石板,“我现在多少有些明白林子然为何会如此看重你,难怪连余老都要为你求情。”他直视狼狈的第五云,露出些许赞赏,“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不然,你还是要死。”

  第五云立起,浑身肌肉都在痉挛。他刚才那一招已经用了他五分气力,现如今,体力已是奢侈的东西。

  下一击,将是最终一击。

  *

  场外众人都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为第五云捏了一把汗。他们虽知道他不敌慕容时远,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第五兄要输了吗?”路一柱担忧。

  项遂从点头,神色忧虑:“他已经输了,即便是用出长明。只希望他输得不那么难看……”他的双眸盯着场内不动的二人,生怕他们两人从他的视线中离开。

  *

  欧阳宫也沉声:“寒儿,你现在能有几分把握赢场中的少年?”

  欧阳寒冷声作答,眉间的杀意难遏:“之前是九成,如今不过七成。”难以想象,这才短短几日,第五云便进步神速。

  “这少年日后必是国将之才。”欧阳宫毫不吝啬他的夸奖。

  *

  “觉得如何?阿颖。”紫郡公主含眸问。

  阿颖姑娘凝神,收起了以往的温柔:“第五云这一轮攻击用去了他五分气力。下一回合,会是终局。至于将军,他还在热身,只使出了三成实力。”

  “那他会输吗?”公主将目光落在喘息的第五云身上。

  “他已输了,只能看他下一次攻击能否给将军足够的惊艳。若是不够,他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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