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郡城入了深秋,枯黄的落叶洒满三里池。
项遂从带领天三序的准止岁者们参加紫羽宫远征西境的誓会。他们的数量已从三十九名减至如今的三十五名。离开的四人,三人未达到项遂从的标准降至地二序,一人因受不了止岁营的折磨,选择离开。
“哟,这不是止岁阎罗吗?”项遂从领着队伍停在栈道间,不远处的一名止岁训练官挑衅。
第五云、欧阳泽言等人依据考核成绩进行排序。第五云排在首位与项遂从一起朝那人投去目光,只见那人虎背熊腰、面有长粜,穿着止岁者的长衣,有一副索然无味的笑。
项遂从不予理睬。
他不喜,挑眉嘲讽:“你瞧!天三序所领的准止岁者中,考核成绩最好的竟然是那最下甲等的第五云。”那人所领队伍均捧腹大笑。
还未等项遂从先说话,便听欧阳泽言冷冷的声音:“可有不服?”
一月下来,第五云已了解欧阳泽言的品行:他做人行事光明磊落,不屑于官家子弟为伍,最厌嚣张跋扈之人,更不愿与欧阳寒扯上关系,若是他人提起欧阳寒的名字,他会不悦,甚至是冷眼相向。他平日里喜独来独往,不曾与谁交好,不过碍于他欧阳氏的名头,也没谁招惹他。他与第五云倒是谈得甚欢,最喜与他争个输赢。
项遂从示意欧阳泽言住口,挤兑出笑,朝那人一拜:“原来是龙教官,方才不曾注意,请谅解。”
“项教官对下面的人管教得可真是好呢。”他特意将“呢”字拖拉了声调。
“那可不比龙教官呢,从业四载,从未出现一人入前十。这前十的名额倒是被我与天一序的牧云教官占了个齐全。”项遂从轻笑,“你看他人,说到就到。”
栈道不远处又有一人领来一支队伍。那人身高六尺,行立间傲然挺拔,面呈白皙、高眉醒目,一身浩然正气。
“牧云教官训练得可好?”龙教官长揖。
“我今年负责管教的准止岁者资质极好,均为上甲等,天赋出众。”牧云教官眯眼笑,欣然应答。
三队同列,各自成队。从内至外,分别为天一、二、三序,落后赶来的是地一、二、三序,再往后就是玄一、二、三与黄一、二、三序。按照常理说,第五云的资质应在黄三序,当然黄三序的准止岁者人数最少,仅有五人。各队从栈道走过,去往阁楼下平地,安静等候开启,不敢有一丝嘈杂。抬眼,阁楼不过三层,以底层最宽,二楼次之、一楼最小。楼前挂有牌匾“止岁阁”,金色大字刻于其上,逶迤磅礴。
“宣,止岁营等人入内——”阁楼内传来内监的喊声,木门应声而开。
牧云教官与龙教官先入其中,随后才是项遂从等人,各坐其位。今年的准止岁者数量约莫五百,可只在这一层阁楼中占了偏隅一角。楼中鸦雀无声。二楼已坐满紫羽宫人,总量约四百,却将二楼占尽。第五云坐在一楼最中心的地方,能瞧见二楼栅栏四周。
“这二楼直接去往紫羽宫。三层阁楼间并不相同。”赵行悄声说,他是止岁营中消息最灵通的人,“这三楼直通新曌宫,是紫郡公主的寝宫。”
众人听后,立即往三楼眺,却只见阁楼长檐,不见公主。项遂从顺着声音狠狠地瞪了赵行几眼,吓得他立马闭嘴。
张统领与子月先生从门外走进,两人一人分管止岁营,负责止岁者的训练以及子楚咒术的专研;一人分管紫郡署,负责统领止岁军,守卫紫郡城安定。张统领与子月先生坐在前方,朝立在墙边的宦官示意。
“止岁营到齐——”宦官提高声调。
“紫羽宫到齐——”
“紫郡公主驾到——”三楼宦官的声音最为尖锐,从顶端落下,响如春日惊雷。
“拜见紫郡公主。”众人皆在这一刻起身,三指平一。
“平身。”紫郡公主的声音响起,若雪山鹰鸣、婉转悠扬。
“应。”众人一同坐下。
“今乃紫羽宫远赴西境之日,故特意为尔等所启,自当饮酒、美食,可寒儿言于孤,一切从简。孤便以盏酒代之,敬未来的紫郡国豪杰们!”
紫郡公主立在长帘后,走近栅栏,众人皆可一观:她姿态婀娜,光是立在长帘后,就可见他那几近完美的弧度。高挑的头髻、晃荡的流苏、微扬的兰花指纷纷在长帘上映出墨水的画面。
“日后紫郡国还得诸位豪杰们一同守卫。”紫郡公主派人送来美酒,配上濯光银杯,满上一杯清酒,“孤代紫郡百姓敬诸位一杯。众将士请饮酒!”她举着觥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正所谓豪爽远及男儿,谁敢再言女身?
谁都没想到紫郡公主竟如此豪情,热情高涨起来:“应。”
在座的人均将杯中酒喝得一干二净,一滴不漏。
公主的声音慢慢变得沉重,像一曲难尽的悲歌:“冬岁一六九年,恶岁应死而生,自知语山与落羽山悬处蔓延,以害虫之势席卷七国。紫郡、羽乐、承若、蒙语等国边境受袭。同年,西境惨遭恶岁屠戮,无数牧民惨死在恶岁的爪牙下,远征将军下令紧闭城池,以冬日不灭的大火进行抵抗,才勉强将恶岁阻在东睦城外。然而……城外黎民百姓惨遭屠戮,被那些万恶的恶岁吞食……”
第五云低下头去,愤怒得紧握双拳。
“恶岁猖行!生食人肉、啃食白骨、不知痛苦、普通刀剑无法伤它丝毫,天真要绝孤紫郡。”紫郡公主声忽若幽鸣,其声甚悲。遽尔,她狠狠将觥杯扔下,“嗟!孤有紫郡五十城黎民百姓亟需守护,怎能气馁?若不能护这五十城黎民百姓,孤又何德何能当这紫郡公主?可孤虽为帝王,却孤身一人,又如何护这偌大的帝国,万里疆土的紫郡呢?”
紫郡公主叹息,众人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恍惚间,他们宛若独立在紫郡高楼上,独视万里河山,依稀可见紫郡城中几盏灯火与那紧逼的漫天红光、滚滚风烟。她一人,是那么的单薄、无助,令人心怜的想要替她去承受那无边的热浪与大火。
“可孤怎能放任这千万百姓于恶岁魔爪中?怎能眼睁睁地目视孤的子民们惨遭恶岁的屠戮?”紫郡公主猛拍桌面,将众人惊醒,“孤为帝王,亦为人!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恶岁是害怕火焰的怪物,能被火烧成灰烬。这无疑是孤注一掷,可孤不得不下这场只有生或死的赌局,至于赌注……便是这千万人的紫郡百姓!这也得多亏多年前风齐将军从远方带回的那物,它令孤信心倍增。”
“孤举国之力,据国师星宿之知去往天焰山炙热的岩浆中寻那物,皇天不负有心人,孤终于寻到了!”她的声音若生铁轻鸣,“孤寻见了诞生于岩浆而不化的火炭钢,它能蕴藏岩浆的炙热,能被孤所驱使。”其声渐盛,若战鼓擂,“紫纲剑诞生了!能够阻止恶岁的人出现了!你们的出现犹如隋侯之珠,拯救紫郡国于水深火热之中!真是天不绝孤,天不绝孤紫郡吶!”
“年轻并流淌着滚烫热血的止岁者们!紫郡国的未来将士们!愿意为了紫郡国付出你们的生命吗?愿替孤守护这五十城的黎民百姓吗?愿为孤拯救天下苍生吗?”紫郡公主其声凛然。
“愿意!愿意!愿意!”瞬息,阁楼被准止岁者们的咆哮声充斥。
他们无一不是热血的少年,恰逢燃烧体内血性的英雄岁月。他们举着杯冲天大喊,杯中刚盛满的美酒四处飞溅。
“紫郡国的止岁者男儿们,举起这杯烈酒,与孤一同诵读止岁者誓言。”紫郡公主又举起一觥杯,朝诸将士一敬,“诸位将士!请与孤同读!”
紫郡公主自纱帘中走出,她的模样彻底露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有一双细长的石柳眉,用石黛磨得极好。她的脸颊虽大部分藏在面纱下,却也能见那微凝的眸子,宛有无数瞧不见的心思在流转。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捆成天仙髻,金丝鸾凤的簪子上雕着精细的图纹,挂在一旁的流苏上有无数颗难见的珍贝。
“冬岁一六九年,十二月十四日。”
准止岁者们跟读,这是西境第一次遭受袭击的日子,也是第五云家破人亡的那天。
“恶岁一至,生灵涂炭,为拯救天下苍生,我愿为止岁,性命不顾。我生为凡人,既知恶岁行径如魔、嗜血如鬼、以噬人为生,可我不惧、不畏、不退、不缩。屹立紫纲,斩去古今、灭尽往来,直至恶岁不再,七国得以安怀。
身为止岁者,不问岁几何、不见月多明、不觉日灼热、不知何时年。一刻止岁者,一生止岁人。
不悔!不怨!不弃!不离!”
“不悔!不怨!不弃!不离!”准止岁者们涨红着脸,对天怒吼,这是他们需要用一生守护的誓言。
“同孤一起饮了这杯酒!”紫郡公主举杯一饮而尽,将觥杯摔得粉碎,大喝一声,“痛快!”
众人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大笑着将觥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喊一声:“痛快!”
紫郡公主露出满意的笑,退居帘后:“诸位将士请就座。”
众人立马安静下来。
“今日本为紫羽宫等人远征西境的誓会,请让我们敬他们一杯。”紫郡公主又派人给准止岁者们准备酒杯,斟满西境来的烈酒,“举杯!祝紫羽宫等人凯旋归来。”
“祝紫羽宫等人凯旋归来。”止岁者们附和。
“孤今日还有一消息要告知诸位将士。”紫郡公主凝声,“紫羽宫成立之初,便是为择选下一任国公。如今紫羽宫众人都已及冠,也是时候选出东宫太子了。”
此话一出,止岁阁内一片哗然。
“肃静。”紫郡公主俨然,“如今寒儿为紫羽宫第一席,若一年之内再无人击败寒儿,那寒儿便是一下任国公的继任者。一年之后,孤将布告七国,那时天下皆知。若是谁与寒儿年纪相仿,便可向他发起挑战。”
她随即唤来欧阳寒,令他立在栅栏前。他横眉冷眼着将整个楼阁尽收眼底,若屹立山巅,藐视众生:“我乃欧阳寒,紫羽宫首席,请天下人不吝赐教!”他的眼神忽然与欧阳泽言对上,旋即露出一抹冷笑,随后落至第五云的身上,微微停了片刻,收回目光。
“寒儿退下罢。”
“应。”
欧阳泽言握紧拳,身体颤抖。平日里极其要强的他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挑衅,可他的确不是欧阳寒的对手,就连资质普通的第五云也敌不过,他忽然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第五云瞧出了他的气馁,轻拍他的肩,抱以微笑。
“紫羽宫的将士们,此去西境漫长。你们将在西境极寒之地待上足足六月,这六月里你们定要谨记止岁者的誓言,不可行忤逆誓言之事,更不可做不忠之事。”
“应!”紫羽宫等人起身一拜,三指平一。
“尔等切勿担忧家中,孤会替尔等好生照顾家人。”
“谢紫郡公主!”
“若是无恙归来,众人皆可官升七品,赏黄金百两、羽乐冰蚕、冷博绸缎各百匹、侍女二十,并于紫郡城中得一家府地产,可长驻紫郡。”她许诺。
“谢紫郡公主!”众人面露喜色。
“今日远征誓会就此结束,散会。”紫郡公主起身,紫色长裙随风摇摆,参差不齐的裙锯下露出一握萦纡紫纱衣,透出几缕幽幽的芳香。
“散——”宦官提高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