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宫,练武场。
欧阳寒衣着松垮黑衣,举剑武动,快速掠过积在青岩石上的雨水,溅起三尺。
第五云与欧阳寒搦战时留下的沟壑已被修缮,练武场又恢复了平整。
“咚。”一块青岩石被他手中的长戟砸碎,长戟也因此折断,断戟在他的手中震动。他紧握,震动消失。他将长戟丢在地上,秋若雪立马上前将长帕呈上。
“殿下,请用。”
他接过,问向一旁内监:“慕容席还没来吗?”
“慕容殿下应该快了。”
宦官话音刚落,正殿内就传出唤声:“慕容殿下到。”
欧阳寒轻吐浊气,脱下黑衣,古铜色肌肤下藏着凹凸有致的筋肉,泛着淡淡油光。他换上新的衣裳,朝正殿中去。宫女即便知道欧阳寒的脾性,也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他浑身的筋肉,羞红了脸。
欧阳寒一入正殿,就瞧见守候在殿中的慕容席。他立刻满脸堆笑,神色殷切:“慕容兄,自西境归来后过得可好?”
慕容席从座椅上起身,朝他长揖。他往日里虽嚣张跋扈,却也深知礼数之道:“自西境归来后,总觉胸口烦闷,仿佛有口气压在心里。欧阳兄你呢?近日过得可好?”
欧阳寒令下人端来热茶:“我近日忙于杂事。除开处理紫羽宫事务外,就那些烦琐事令人头疼。十四日后的晚宴准备得如何了?”
“已准备充足。欧阳兄别担心,有我在,没人敢拖沓。”慕容席大笑,脸上的那道刀疤扭曲了起来,宛如附在脸上吸血的蜈蚣。
欧阳寒令秋若雪给慕容席端去热茶。
“慕容兄做事,在下放心。”
“哎,为欧阳兄做事、为紫羽宫做事,怎敢懈怠?”
慕容席见到有几分姿色的秋若雪后立马挪不开神,阴沉的面色闪过一丝惊喜。他试图将她拉入怀中,却被她挣脱。
秋若雪惊慌下跪,低头:“请慕容殿下恕罪,小女出身低贱,怕侮了殿下。”
慕容席的眉峰狠狠地沉了下去,刀疤顺着纹路将他的脸划成两半:“贱人!”他举起手掌就要掴下去。
“不必动怒,幕容兄。就一低贱下人,何苦如此?”还未等慕容席扇下,欧阳寒就笑着替她解了围。
慕容席闻声,眼底阴沉不散,却笑了起来:“欧阳兄说得有理。”
“小雪下去吧。”欧阳寒挥袖。
秋若雪连忙起身,慌乱退出正殿。她对慕容席的骂名早有耳闻:他平日里喜女色、凶煞恶毒,总喜将下人毒打成残废。他脸上那道疤,就是他父亲亲手划下的,若不是他父亲被那个女人拦住,只怕慕容席已死在那日,哪怕是他身上流淌着慕容时远的血。
秋若雪离去,换成白月鑫上前服侍。她被慕容席一把拉入怀中,可她并未反抗,反而是露出一副娇媚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想将他魂给勾走。
慕容席见她如此浪荡,瞬间失了兴致,一把将她推开:“滚!”正殿内传出他的低吼声。
白月鑫恐慌跪拜、求饶,生怕慕容席杀了她。
“下去罢,小鑫。”欧阳寒摆手。
她狼狈逃离。
“慕容兄还是与从前一般,喜欢性子刚烈的。”欧阳寒笑说,“这等贱货怎配入慕容兄的眼?”
“这等浪妇,得了也无趣。”
“不知慕容兄觉得方才的小雪如何?”
慕容席想起秋若雪,面露淫笑:“那宫女身材凹凸有致,性情刚烈。不错,和我的胃口。”
“哦?既然慕容兄喜欢,不如就将这小雪送入你宫内,任你慢慢把玩?”
慕容席目露精光,有邪火在眸子里燃烧:“此话当真?”
“当真!”欧阳寒唤来一旁宦官,悄声叮嘱后,派人下去安排。
“还是欧阳兄待慕容极好。”他恭敬抱拳,“不知欧阳兄寻慕容所为何事?若是有慕容能做的,必当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难道没事就不能寻慕容兄叙旧?”欧阳寒假意不喜。
“并无此意。”
“今日找你前来,却有一事。这事我猜多半与你自西境归来后一直烦闷有关。”。
慕容席起了兴致,粗眉微挑:“哦?我近日正苦恼心中烦闷从何而来。欧阳兄快说,莫吊慕容胃口了。”
“还记得紫灯节那日顶撞你的老鸨吗?”
“记得。当时若不是有一贼子帮那老鸨,又恰逢紫灯节,只怕他们二人已死。”慕容席恨得直咬牙,狰狞面容上有青筋在跳。
“我想你心中的烦闷就是由此而来。”欧阳寒一语中的,语气急切,“你何时受过如此屈辱,竟被一不知名小子拦住。”
“若不是紫灯节,又恰在青云楼,我必戮他二人!”慕容席愤怒。
“我有一良方,可解慕容兄心中烦闷。”
“请欧阳兄赐教!”
“紫郡城不大,两人还是寻得见的。寻个机会,将二人压入牢狱,杀了就是,从此之后,心中再无烦闷。”
“哎。”慕容席摇头,无奈叹息,“我人在宫内,如今又临近庆功宴席,百姓都瞧在眼里,不敢太张扬。若是以往,我必将青云楼翻个遍,将那老鸨与那人找出,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那人若是在宫内呢?”欧阳寒稍稍提高音调。
“那人在何处?我现在就去将他杀了。”慕容席激动。
“别急,慕容兄。”欧阳寒出声阻止,“那人名为第五云,现在正在止岁营中训练,是取得六个上甲等的人,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就是欧阳兄这几日陪练并惊动了紫郡公主的那人?”慕容席神色阴沉,似蒙上一层灰纱。
“正是此人。”欧阳寒起身,轻拍他的肩,“说了,切勿急躁。”
“那可如何是好?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慕容席气恼,一拳捶在桌上的碎瓷片上,将瓷片捶成粉末。
“虽然我们动不了第五云,却动得了他身边的人。”
“欧阳兄的意思是?”
“还记得之前招惹过我的张宿涵教官吗?虽然我明面上不能动他,但是他的妻室、孩儿、挚友呢?他们总无官职、总无依靠罢?”欧阳寒附在慕容席耳边轻声低语。
“张宿涵吗?”慕容席笑容诡异,神色得意,“我还记得欧阳兄是如何将那人激得倒地身亡的。欧阳兄的意思是,我们明面上不招惹第五云,只动他身边的……”
“对!”欧阳寒见慕容席明白他的心思,豁然一笑。
“受教,慕容席先谢过欧阳兄。”慕容席得了法子,心里却不急,“但是慕容有一疑问,欧阳兄既然有了法子,为何不先行呢?”
慕容席虽然纨绔,却粗中有细,不然他哪儿能守住这第二席位置如此之久?实力是,手段与心机更是。
“此前召第五云,本想直接毁了他,未曾想惹了众怒。我若是再针对第五云,只怕会遭公主责罚。可你不一样,你未动第五云,只是动他身边之人,自然不会扯上关系。更何况你与第五云本就有过节,稍报复一下,公主又能说些什么呢?总不能将第五云当块宝一样处处护着。我已问过老师,他不过一寻常西境人,无军武背景,顶多算得上一佼佼者,可天资出众之辈,我紫羽宫何处不是?谁又在乎?”
“欧阳兄所言极是。”慕容席神色欣喜,直搓手,“那慕容就先欧阳兄一步了。欧阳兄放心,我定会将你那份如数奉还,让他如那张宿涵一般,吐血身亡。”
他立马动身,耐不住性子。
“慕容兄不再坐一会儿?”欧阳寒假意留他。
“不了,第二宫内事务繁忙,且有庆功宴在身,不敢多逗留。”
慕容席快步。他要回宫好生计划一番,将这第五云置于死地。
欧阳寒一笑,坐回正椅,嘬一口紫荆酒:“唤他来。”
慕容席前脚刚走,欧阳寒后脚就唤来另一人,正是负责慕容席起居住行的第二宫主事。
他连忙跪在欧阳寒身前:“拜见欧阳殿下。”
“起身。”欧阳寒笑逐颜开,“肖主事,你这次做得很好。今日后,你就不需在慕容席的药膳里加那东西了。”
“应。”肖主事不敢抬头。
“放心,此前许你的黄金百两,应你的城外庄府都会有,但你也知道,我这人喜欢哑巴,因为他们没机会说话。否则……你知道下场。”欧阳寒冷声。
肖主事转忧为喜:“谢欧阳殿下。”
“后续会由钱主事安排。退下罢,别让慕容席起了疑心。”
“应。”肖主事离去。
欧阳寒又派人寻来白月鑫。她跪在欧阳寒面前,不敢抬头。
“念你将秋若雪、欧阳泽言、第五云三人之事告知于我,若秋若雪愿去第二宫,便应你所求,令你为第一宫尚宫。但你该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你要留下的就是你的命了。”
“应。”她簌簌退下。
“钱主事。”欧阳寒唤守在一旁的老宦官。他是第一宫的主事,也是欧阳寒的心腹。他从小见着欧阳寒长大,与他关系极好。
“殿下。”钱主事长揖。
“等秋若雪去了第二宫,趁机将白月鑫解决掉,做得干净一点。”欧阳寒神情冷厉,“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肖主事呢?”
“一并。”他浅笑一声,目光阴冷。
钱主事一脸谄媚,笑起时指尖翘如兰花:“不愧是殿下,行事天衣无缝、未雨绸缪,只怕此次变故也在殿下的计划之中,所以殿下才早早地派人在慕容席的药膳中下药,令秋若雪负责送第五云离去。”
欧阳寒低声:“第五云乃取得六个上甲等的人,早就被公主知晓。虽然她明面不语,但是暗地里早就布下棋子,守在他身旁。先前招他来,不过是个引子,对付这第五云可不能掉以轻心。”他凝声,寒意自眸中散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之前的过节其实殿下并不在意罢?只是因为第五云取了六个上甲等。”
“确是如此。”欧阳寒举起觥杯,令钱主事倒酒,“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如何稳住这紫羽宫第一席的宝座?”
“那定然是殿下天姿异禀、星局命定、天地共择。”钱主事见缝插针地恭维,“殿下这一招借刀杀人,可真是步步为营,久久为功。敢问七国内谁人能出您左右?殿下未来势为天地之主,一统七国。”
“好了,就别说美话了。”欧阳寒摆手,轻抿紫荆酒,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老奴有一点想不明白,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欧阳寒兴致正高。
“殿下就不怕这第五云真气绝身亡了?”
欧阳寒听后,笑意更盛:“初见第五云时,他愿为一低贱老鸨顶撞我与慕容席,可见他不畏权势;前几日招他来,屡次受我言语侮辱心境却不乱,甚至反讽,可见他行事沉稳;那日寻机赠他羊羔,可他见不得羊羔受苦,一手掐死它,可见他心善。你觉得他若是知晓身旁之人尽受慕容席侮辱后会气绝身亡吗?”
“不会。”
“你若是第五云,你会如何做?”
“第五云不及加冠,不过一少年,性子之刚烈,见不得权势欺人、见不得旁人受苦,只怕会一怒之下杀向慕容殿下,不顾生死。”钱主事凝声,“可殿下,虽然第五云自掘坟墓,但是慕容殿下会不会……”
欧阳寒笑意散去,面色阴冷,目光凶狠如豺狼:“你觉得我会担忧慕容席吗?他坐在第二席的位上够久了,是时候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