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寻他?”
“因为他伤害了元亮、因为他凌辱了秋姑娘、因为他不断借着陪练一事侮辱一柱。若是我再不寻他,只怕某日,我再也见不到他们。”第五云捧起满是伤痕的手掌,一直盯着,久久不移,“所以我不顾众人的反对,一路从止岁营狂奔寻他,想与他做个了断。”
“元亮?一柱?秋姑娘?他们是谁?”
“周元亮、路一柱都是与我一同入了止岁营的止岁者,和我一同住在大通铺中。秋姑娘是第一宫的宫女,西境人氏,全名秋若雪。”他终于将目光从手上挪开,握紧双拳。
“就是为了他们?你就要斩了慕容席?”公主轻拧柳眉。
“为了他们?我就是为了他们。”他心中坚定,迎上公主如蛇蝎般的目光,“公主知晓草民紫纲的名字吗?”
“孤为何要知晓?”她微怒,可第五云却充耳不闻。
“公主,它名紫荆。”他继续说着,“曾有一少年,远从西境来,本想以性命赎罪,懦弱死去,却因此见到这紫郡城满城紫荆花开,知晓火焰可如兰,幸运的遇见他这一生的贵人,从此明悟他活着的意义,发誓要守住这座紫郡城、一处偏隅的火焰兰,还有他们,故此将紫纲取名紫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惊雷与大雨再次笼罩他,“寻见慕容席那晚,慕容席曾亲口说他伤害的人不过是一介草莽,他杀了又如何?烧了又如何?但公主,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朋友就是他的全部。我本以为成为了止岁者,有了剑、有了力,就能护住我欲护住的一切,可渐渐的,我发现有了剑、有了力又如何?我还是护不住身边的人,周元亮是、路一柱是、秋若雪是……可我既然护不住他们,我又为何要持剑?我又为何要成为止岁者呢?”濛濛水汽遮住他的眼,“公主。草民这一生最有幸之事,就是受季母教导,得哥哥们倾囊相授。他们曾教导我相信律法,遵守它、敬畏它,所以我觉得慕容席这种人迟早会受到律法的制裁,可见了野处那些孤苦无依的老孺、守着父亲的秃子、季母与戚氏,子越与子然……我才明白律法不过是这朝堂之上的玩物,是权贵手中的手段、一手遮天的理由,可它们落在百姓身上呢?它是枷锁,是莫须有的罪名,是人世不平的规矩。”他笑了起来,目光如炬,“既然律法不能制裁他,那我就得用我的血、我的命、我的剑去斩他!”他的声音像是体内流淌奔腾的血,它一口气冲上心头,令他苍白的面色变得潮红。他不畏惧权贵、不害怕威严,只是想将心中所想、一生所护全都说出来。
“公主,您定然不知,我留着这条命,就是等着为我珍惜、在意的人豁出去的一天。”他抬起眼眸,目光坚定且认真,透出无可匹敌的坚韧与血性。
话音一落,阶下文武百官纷纷抬头凝视这位执意、放肆的少年。恍惚间,他们仿佛瞧见了曾经的自己。可是如今,他们都低着头立在阶下,用复杂的眼光看向那个消瘦落拓的少年,见着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杆不屈的长枪。
“大胆!你竟敢质疑一国之律。这岂是你能质疑的?”公主贴身宦官出声呵斥,可从他尖锐如嘶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愤怒。
紫郡公主摆手,示意宦官住口。她翕合的眼帘睁开,阴冷的眸中溢出一抹别样的情绪。
“哪怕是会死?”
“哪怕会死。”
“你不怕吗?”
第五云答:“怕……我怕死,也怕得要死。可是比死更可怕的是懦弱。英雄浩荡兮,自在本无涯。”他说出这句项遂从曾在黑水笼中喊出的诗句。
“哈哈哈。”紫郡公主笑了,轻纱遮不住上翘的柳眉,可笑意背后是磅礴的愤怒,“好一个准止岁者!你可知你所犯何罪?你可又知你所犯之罪杀你千次万次都绰绰有余?”
“知道。”第五云心火不熄,“此事全是草民一人所为,与项遂从、明隆二人无关,望公主莫牵连无关人等。”他朝公主深深一拜,将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全都摒于脑后,长呼气,“是我诓骗项遂从将令牌递予我,也是我欺骗明隆放我入的腾烟长阁,这全都是因我一己之私造成的,与他们二人无关。”
明隆与项遂从立即惊喊。
“公主,此事并非第五云所言,是我任他入了腾烟长阁。”
“公主,是我自愿给他令牌的。”
“这并非他一人之私,望公主明鉴。”
……
他们没想到第五云竟将所有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可他们二人又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一己之私?望孤明鉴?”紫郡公主冷呵,眼眸中又射出如冰霜一般的目光,“既然你们都想寻死,很好。不如一起杀了,图个痛快,免得你们三人在孤面前争来争去。来人!拖出去,就地正法!”公主怒如雷霆,藏不住的阴翳浮现在眉梢上,百官纷纷害怕得低头。
门外的禁军与众多止岁者应声入殿,直奔三人,将他们擒住。
“请公主息怒。”突然有一官吏走至长廊上,长揖,出声阻拦,“此案疑点极多,还有待商榷。”
禁军与止岁者无动于衷,只管拖拽三人往外离开。
紫郡公主低眉看向立在阶下的官吏,摆手示意,这才令禁军与止岁者停下动作,退出殿外。
“林相国,你对此事有何疑问?”她克制了怒意,淡声。
林丞相的紫衫略显宽松,神情凝重,苍白的眉发中刻有几丝细小的皱褶。他言语时语调低沉,不威、不怒、不喜,就如寻常人一般。不过他的紫衫是与不同寻常的紫,它是幽深的,紫中夹杂着几缕娟秀的红绸。
“这第一个疑点就出现在闻人大人所念的罪史中。”他沉声,不徐不慢,“方才闻人大人宣读的文书中,丝毫不提‘秋若雪’‘周元亮’‘路一柱’等人,而是直言第五云是为谋害紫羽宫第二席,疑有刺杀公主嫌疑、毁损腾烟长阁为主要罪责,这其中莫不是有疑惑?”他冷声,浑浊双眼直望闻人勾越,“难道闻人大人是故意隐瞒不报?还是不知这其中的原由?”
闻人勾越慌乱走出:“此事是臣查得不够仔细,未能及时禀报,望公主赎罪。”
“本案案情发生也不过几日,闻人爱卿调查得不够细致也在情理之中。”公主并不怪罪。
“这只是疑点之一。闻人大人可还记得两日前止岁营准止岁者赵行呈交给吏部的文书?”林丞相声音平淡,却掀起一片狂浪。
闻人勾越心中无底,一时间答不出来。
“闻人大人为何不言?这文书有还是没有?”
“有。”他声音颤抖,眉心渗出冷汗。
“可为何文书中的内容闻人大人不曾宣读或是提及?”林丞相乘势追击。
“哦?什么文书?闻人爱卿,可有此事?”公主的声音更冷。
闻人勾越惊得下跪:“公主,那人交予的文书并不可靠。文书中的内容尽是对慕容殿下的污蔑,况且与本案无瓜葛,故臣未将文书列入其中。”
“不可靠?文书中写的都是些什么?”
闻人勾越颤颤巍巍地答:“写的……写的都是……”他吞吞吐吐的,一时竟说不出。
“写的都是什么!”公主怒喝,冷得可怕。
“写的全是慕容殿下自南境远洛城来,在紫郡城中犯下的罪行。”他吓得趴扶在地,浑身直颤,“都是些诽谤、侮辱之词。”
“公主殿下,那文书是草民被捕前收集的证据,是慕容席这些年所犯之事的罪证,更有这些年吏部吞掉的罪证。不仅有他一人,还有紫羽宫第一席欧阳寒与止岁营张宿涵教官一案。当年欧阳寒侮辱张宿涵教官,将其家属尽数残害,当他得知消息后吐血身亡,可欧阳寒却借吏部之手将罪证掩埋。”项遂从沉声,“不止如此,还有草民在止岁营中所知晓的丑闻,这些皆有凭证,本一起写在上缴的文书中,可没想到会被人遮掩……”
当项遂从提及欧阳寒时,欧阳宫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可有此事?闻人爱卿。”
“臣……”闻人勾越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吓得直抖。
“来人!将闻人勾越囚至黑水笼等候发落,并派人将那份文书带来,凡是记在其上的名字都纷纷转交吏部,不,转交紫郡署由张统领督办。”紫郡公主未等闻人勾越辩解就直接下令,“你有什么话,就在黑水笼中说罢。你的话,孤会听的,不过是在狱吏宣读的文书中听。”
“臣知罪!公主殿下恕罪啊,臣……”闻人勾越的声音随着拖拽越发微弱,也由咆哮变成嘶吼,直到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尽头。
“公主殿下,臣已将文书带来。”林丞相从衣物里取出折好的文书,呈递给一旁的宦官。
紫郡公主接过文书,将其中文字一一略读,怒意很快蔓上眉梢。
“岂有此理,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是紫郡城,是孤的一国之心!”她将文书狠狠丢在阶下,勃然大怒,“竟会有这些奸官污吏在孤的眼下做事!张统领何在?”
“臣在。”张统领应声而出。
“此事由你彻查,但凡在名单中有所提及之人全都囚入黑水笼。”公主冷声下令,转而与第五云对视,“你说律法无法制裁权贵?只是朝廷之中的玩物?那孤今日就让你见一见,什么是一国之法。”
“应。”张统领上前一步拾起文书,将其中提及的人名尽数念出,“闻人勾越、上官之远、刘姿……”这文书上竟写有上二十个名字,其中官职上可至尚书,下可达寻常官吏,不过都被押下。
“公主殿下,已将文书中提及的人带下。”张统领长揖。
“退下罢。”公主疲倦摆手。
“应。”
原本拥挤的大殿,也变得稀疏了。
“远征将军何在?”
“臣在。”欧阳宫立马上前,三指平一。
“小寒为你长子,他与张宿涵教官一事孤暂不追究。如今你已来紫郡城,就不需要孤替你训戒,望你留在紫郡城这几日好生教导,切勿令他这未来的东宫太子丢了孤紫郡国的颜面。若是他不给孤一个交代,那这东宫太子就只能换一换了。天下之地,有德之人而居,若无德,如何执掌天下?地势坤,君子当以厚德载物。”
“是臣教导无方,下去之后必家法伺候。”欧阳宫低头长揖,面色凝重。
“破雪将军何在?”公主又唤。
“臣在。”慕容时远上前。
“慕容席身为紫羽宫第二席,竟敢杀人越货、奸淫宫女、滥用私权,若不斩他实在难泄孤心头之恨。可孤念他年幼,又因此事断去一臂,废了武姿,故孤仁心放他一命。即日起,逐慕容席出紫羽宫,剥夺一切权利。日后,他不再为慕容世家二子,只是这紫郡城中一孤魂野鬼,永世不得离开紫郡城。”
“应。”慕容时远冷冷的神情没有变化,仿佛慕容席何去何从与他毫无瓜葛。
她又望向阶下还跪拜的三人,沉吟片刻:“此案中,慕容席却有过错,可第五云有杀人之心,其罪当诛。至于你们二人,有协同第五云行杀人之事的嫌疑,不过念及你们二人所立下的功劳,可相抵过,现撤去你们二人官职,日后就在紫郡城中做一普通人罢。”公主话中透着疲倦,“好了,孤今日乏了,就依第五云杀人夺命之罪、损毁腾烟长阁之罪赐予死刑罢。”
“公主殿下,第五云虽有杀人之心,可他不过是为了朋友不受慕容席迫害才斩去他一臂,是为重情重义。臣觉得他罪不至死,求公主宽恕。”张统领突然从列队中走出,朝公主下跪。
“公主殿下,臣为第五云为朋友两肋插刀之情所感。若是将他处死,只怕天下人会笑话我等只会由法令行事,不懂人情冷暖,不知变通。”又有一位官吏从列队中走出,下跪长揖。
子月先生也从列队中走出:“公主殿下,第五云乃臣一手提拔。臣知晓他为人正直,不会有谋乱之心,且其事出有因,望公主从轻发落。”
“臣也为第五云所感,请公主殿下从轻发落。”
“臣也请公主殿下从轻发落……”
……
无数文武百官跪下,只有极少数人不动。他们的请愿声交融在一起,浑厚如钟。
“众爱卿的意思是逼孤放第五云一马?”
“公主。这少年仅练剑一年就能斩去紫羽宫第二席一臂,何不将他发配至边疆,用他这一身武艺守护紫郡。若是公主今日执意斩他,只怕会令天下人不满,天下人不满就如同失去了民心,若民心失了,还有谁愿守紫郡城?还有谁愿意去边境与恶岁奋战?所以,臣也斗胆请公主殿下从轻发落。”林丞相也跪下,大义凛然。
这一跪,本还站立不动的官员也跟着跪下,附和着喊。
“请公主从轻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