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大雨、惊雷渲染了最后一缕昏意,西边拉来的黑夜陷入了咆哮。
赤红骏马被一湿透的少年拉住辔头,驰骋在狭隘的街巷之间。他这一路横冲直撞,不少关卡因他混乱,望楼的长钟因他长鸣。
长钟敲响的一瞬,刚从东涴桥行过的车队随之停下,为首带队的正是张统领,跟随车队的还有紫羽宫第一席欧阳寒、其身后的李语嫣。当他听见古钟长鸣,立即察觉不妙,蹙眉询问从远方赶来的斥候,才得知有一少年,驾着一匹烈火赤马直逼腾烟长阁。
马儿受到惊吓,他们用力拉住。
张统领小心翼翼地询问坐在锦绣马车中的紫郡公主,负责驾车的正是片刻不离的阿颖姑娘。
“阿颖姑娘,前方望楼古钟长鸣。斥候来报有一人驾马直冲腾烟长阁,疑是图谋不轨,为求公主安全,臣请命取消今日行程,早日回宫。”张统领低头一拜。卫兵上前,将他遮在伞下。
阿颖姑娘轻抿红唇,含眸思绪:“此事,我需要禀报公主,劳烦张统领稍作等待。”
她拉帘入内,许久才出来。
“公主说了,‘孤紫羽宫上百止岁者难不成还拦不住一刺客?孤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刺客,竟敢直冲关卡!何况孤有统领所带精兵,又有举世无双的寒儿,何须担忧?今日是紫羽宫从西境归来的庆功宴,若是孤不在场,又如何显得我大国风度?孤不希望再听见那人的消息,并见到今晚的庆功宴顺利举行,若是延误了,莫怪孤取走尔等的项上人头。’”
“应。”
张统领回到队首,吩咐亲兵速查那人消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拦住他,并以雨大为由,减缓了行军的速度。
有人擅闯腾烟长阁一事也传入欧阳寒与李语嫣的耳里。
欧阳寒听后,浅笑一声,语气戏谑:“语嫣姑娘,等会儿有一出好戏,你可要好生观赏啊。”
“什么好戏?”李语嫣皱眉,总觉得欧阳寒此人笑中藏刀。
“等会儿你便知晓了。”他拉住辔头,饶有兴致地说,“你会喜欢的。”
*
腾烟长阁坐落在莲花坞上。
莲花淹在积水下,荷叶上盛着晶莹的雨水,还有倾盆而下的涟漪。长烟藤桥是由紫竹建起的栈道,周遭是新竹缠绕的丝条,风将它们吹得簌簌作响。
一人、一马、一剑直冲腾烟长阁!
负责卫戍腾烟长阁西门的止岁者已收到望楼传来的钟鸣。不过他们未想到此人速度如此之快,还未等他禀报便已赶至。如今,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阻拦此人。他远远地瞧见那少年与烈马,迅速拉上拦路的荆棘与长矛。来人若是硬闯只会落得个人仰马翻的下场,可那少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做出拔剑的起势。
“停下,否则死!”他怒吼,怒目前方。
少年不应,烈马如火,撞破黑暗与雨幕,径直冲向他。就一瞬,连眨眼就来不及,天空惊雷轰鸣,昏暗的天空被染得深蓝,古钟的长鸣与惊雷相互碾揉。他欲拔剑,却瞧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眸,狠厉、不容犹疑。
“滚!”阴寒如雨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脑海里。他拔剑的姿势僵住,蒸腾的雾气自剑鞘里弥散出来,却怎么都扬不起火焰。再等当他回过神来,那人与赤马已从门前一跃而起。
马蹄的钢钉与锋利的长矛擦出火花,发出刺耳的声响。拦路的长矛与荆棘根本无用。他第一时间敲响长钟,解开绑在马厩里的长绳,驾马追赶。
“停下!”
栈道上紫竹剧烈的颤抖,藤条被横冲的骏马扯断。大雨与积水飞溅木栏,就连角落里的石灯都摇摇欲坠。
“站住!立刻下马!”
追赶的人离第五云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中。
……
守卫腾烟长阁的止岁者组成人形防线将第五云硬生生拦住。
“吁——”第五云狠拉辔头,烈火一般的骏马仰天长啸发出愤怒嘶鸣。它不愿被辔头束缚,可身体的疼痛却令它停下,吐出浓浓雾气,在积水滩里踱步。
今日负责守卫腾烟长阁的队伍正是由林子越所领,明隆也列队其中。
众人立在滂沱大雨中,相互对峙。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腾烟长阁!不知今日是紫羽宫大人们从西境归来的庆功宴吗?”林子越上前,言语冰冷。
第五云驾在马上,无下马之意。
“林子越,今日我来只为寻慕容席。”第五云声冷,神情不清。
明隆立马听出这是第五云的声音,原本他还因为大雨的缘故难以确定。他朝第五云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假意问他:“第五少年,你为何来此?”
“哦?你们认识?”林子越语气不悦。
“回领队,此人正是一年前在罗棱街上拔出紫纲的少年,第五云。”他担心林子越一怒之下,又将第五云押入黑水笼。
“第五云?”林子越挑眉,“之前拔出岳明紫纲的寻死少年?”
“是的。”明隆走至第五云身前与林子越对立,“他此前借居在季母家中,现已入了止岁营,成了一名准止岁者,本该在营中,可不知为何来了这腾烟长阁,这之中想必存在误会。”
明隆试图为其解释,然而第五云居高临下,目光阴冷,丝毫没有认错之意,更别说什么误会。
“我看他并不像是有误会。”林子越呵声,“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这时,林子越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他一直都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如今他送来机会,他为何不好好把握呢?
除开明隆以外的止岁者围了上来,马儿下意识地退步,可第五云却狠狠拉住它,未有退缩之意。
“岳明、当冷、欧芮……且慢!”明隆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
可只有一个人不肯罢休,就是在西门未拦住第五云的那人,他现在才追上来。
“明隆你这是何意?你是要公然违背领队的意思吗?”那人借有林子越撑腰,在一旁狐假虎威。
“未有此意。”明隆解释,“林领队,可否让我问一问他,探明他为何急闯关卡,万一有什么特殊密令呢?”
可林子越与那人并不想就此罢休。
“不可!此子定是为行凶而来,一定是刺客。领队,我们现在就将该此子捉拿归案,勿让他入了阁楼,扰乱这庆功宴。若是公主降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那人喋喋不休,如恶狗扑食。
“领队,我明隆愿用性命担保,第五少年定不会是刺客,更不会行凶,这之中必存在误会,望领队明察!”明隆恶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退反进,还想反驳,却见林子越手势,不得不作罢。
“既然明隆愿意用性命担保,那我便信你。我与你相交三十载,这下属之中我最信任你,那就由你询问第五少年,他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我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的话,别怪我手中的剑。”林子越饶有意味地笑,可大雨朦胧看不清。
“谢领队。”明隆还以为林子越会故意刁难,“请领队稍等片刻,我与第五少年稍聊。”
明隆拉住缰绳,稍退几步,离他们有些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紧眉,将第五云拉下马。
“明哥,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一个人。”
“找谁?”
“慕容席。”
“找慕容席?你疯了吗?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紫羽宫第二席,南境慕容一氏的天之骄子。”
“我知道,可他伤了许多人。”第五云语气冰冷,可眼里却燃烧着火焰,“此前是李姑,如今又伤了元亮,甚至是废掉了他的止岁者生涯,就连一柱也因我……小雪姑娘也被那个畜生糟蹋了身子。”
明隆拉住第五云的手放了下来。
“非得去吗?”明隆非常冷静,沉稳如石。他明白第五云非去不可的理由,就像是他当初没能拦下子然一样。
“非得去。”第五云紧咬唇。
“你知道代价吗?认真想过了吗?”明隆没劝他,将手轻轻地放在长剑上,厉声,“回答我!”
“知道。我曾经没能守住西境,可我至少要守住他们,哪怕是豁出这条命。”
“好。你跟在我身后,别说话,我让你进去。当初是我带你来的,现在就该由我来带你走,只是……希望你不要牵扯到季母他们。”明隆背对着,缓缓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曾经也拥有过这样的心,可他做不到。
明隆带着第五云走向他们。
“林领队。此事确有误会,第五少年只是来代表止岁营向紫羽宫各大人们祝贺。因他练剑练得太过入迷,所以耽误了时辰,来得晚了,但又怕公主殿下生气,所以才一路快马,竟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明隆赔笑,连忙拉着第五云鞠躬道歉。
“哦?既然是来祝贺的,为什么没带礼物?”林子越冷笑。
“因行事匆忙还没来得及准备。”
“可有凭证?”
第五云将腰间的令牌取出,是项遂从在他临走前丢给他的。
林子越接过,凝视:“原来是遂从的令牌。”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连雨也掩盖不了,“那既然是项教官的意思,也有明隆为其作证,那我就放心了。”他摆手示意,示意众人让开。
只有那人还在林子越耳边附和,还没说几个字,就被林子越大声呵斥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非要偷偷摸摸的?我相信明隆,更相信项遂从,你勿在这里挑拨离间!”林子越故意将声调拉得很高。
那人羞愧难当,不敢再说,退至一侧。
“雨太大,既然第五云只是为祝贺而来,我们也免得受这雨的折磨。”
在场的人均察觉到林子越的异样,也不敢多说,毕竟他才是领队。
明隆陪送第五云至阁楼门前,轻拍他的肩:“既然意已决,便去,不要担心我们。慕容席在三楼,正准备今日的宴席。”
第五云立在雨中,久久没说话。
明隆最后叮嘱:“记得,要活着回来。”
*
天地又落下惊雷,那是它的怒吼与咆哮,也是它的旨意,人类昏昧,不敢称它为命运。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将会记载在《紫郡书南境录》的最后一章,这也是他凄厉一生的故事中的第一个转折:许久后的春日,他坐在王座上读着他这一生的悲与喜、没与落,说出他这一生最后的痛楚:“我以为我至少能护住他们,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能护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