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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宁为玉碎(10)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220 2024-11-15 07:38

  寒风、大雨、惊雷渲染了最后一缕昏意,西边拉来的黑夜陷入了咆哮。

  赤红骏马被一湿透的少年拉住辔头,驰骋在狭隘的街巷之间。他这一路横冲直撞,不少关卡因他混乱,望楼的长钟因他长鸣。

  长钟敲响的一瞬,刚从东涴桥行过的车队随之停下,为首带队的正是张统领,跟随车队的还有紫羽宫第一席欧阳寒、其身后的李语嫣。当他听见古钟长鸣,立即察觉不妙,蹙眉询问从远方赶来的斥候,才得知有一少年,驾着一匹烈火赤马直逼腾烟长阁。

  马儿受到惊吓,他们用力拉住。

  张统领小心翼翼地询问坐在锦绣马车中的紫郡公主,负责驾车的正是片刻不离的阿颖姑娘。

  “阿颖姑娘,前方望楼古钟长鸣。斥候来报有一人驾马直冲腾烟长阁,疑是图谋不轨,为求公主安全,臣请命取消今日行程,早日回宫。”张统领低头一拜。卫兵上前,将他遮在伞下。

  阿颖姑娘轻抿红唇,含眸思绪:“此事,我需要禀报公主,劳烦张统领稍作等待。”

  她拉帘入内,许久才出来。

  “公主说了,‘孤紫羽宫上百止岁者难不成还拦不住一刺客?孤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刺客,竟敢直冲关卡!何况孤有统领所带精兵,又有举世无双的寒儿,何须担忧?今日是紫羽宫从西境归来的庆功宴,若是孤不在场,又如何显得我大国风度?孤不希望再听见那人的消息,并见到今晚的庆功宴顺利举行,若是延误了,莫怪孤取走尔等的项上人头。’”

  “应。”

  张统领回到队首,吩咐亲兵速查那人消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拦住他,并以雨大为由,减缓了行军的速度。

  有人擅闯腾烟长阁一事也传入欧阳寒与李语嫣的耳里。

  欧阳寒听后,浅笑一声,语气戏谑:“语嫣姑娘,等会儿有一出好戏,你可要好生观赏啊。”

  “什么好戏?”李语嫣皱眉,总觉得欧阳寒此人笑中藏刀。

  “等会儿你便知晓了。”他拉住辔头,饶有兴致地说,“你会喜欢的。”

  *

  腾烟长阁坐落在莲花坞上。

  莲花淹在积水下,荷叶上盛着晶莹的雨水,还有倾盆而下的涟漪。长烟藤桥是由紫竹建起的栈道,周遭是新竹缠绕的丝条,风将它们吹得簌簌作响。

  一人、一马、一剑直冲腾烟长阁!

  负责卫戍腾烟长阁西门的止岁者已收到望楼传来的钟鸣。不过他们未想到此人速度如此之快,还未等他禀报便已赶至。如今,他只能想尽一切办法阻拦此人。他远远地瞧见那少年与烈马,迅速拉上拦路的荆棘与长矛。来人若是硬闯只会落得个人仰马翻的下场,可那少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做出拔剑的起势。

  “停下,否则死!”他怒吼,怒目前方。

  少年不应,烈马如火,撞破黑暗与雨幕,径直冲向他。就一瞬,连眨眼就来不及,天空惊雷轰鸣,昏暗的天空被染得深蓝,古钟的长鸣与惊雷相互碾揉。他欲拔剑,却瞧见了那双红色的眼眸,狠厉、不容犹疑。

  “滚!”阴寒如雨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脑海里。他拔剑的姿势僵住,蒸腾的雾气自剑鞘里弥散出来,却怎么都扬不起火焰。再等当他回过神来,那人与赤马已从门前一跃而起。

  马蹄的钢钉与锋利的长矛擦出火花,发出刺耳的声响。拦路的长矛与荆棘根本无用。他第一时间敲响长钟,解开绑在马厩里的长绳,驾马追赶。

  “停下!”

  栈道上紫竹剧烈的颤抖,藤条被横冲的骏马扯断。大雨与积水飞溅木栏,就连角落里的石灯都摇摇欲坠。

  “站住!立刻下马!”

  追赶的人离第五云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中。

  ……

  守卫腾烟长阁的止岁者组成人形防线将第五云硬生生拦住。

  “吁——”第五云狠拉辔头,烈火一般的骏马仰天长啸发出愤怒嘶鸣。它不愿被辔头束缚,可身体的疼痛却令它停下,吐出浓浓雾气,在积水滩里踱步。

  今日负责守卫腾烟长阁的队伍正是由林子越所领,明隆也列队其中。

  众人立在滂沱大雨中,相互对峙。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腾烟长阁!不知今日是紫羽宫大人们从西境归来的庆功宴吗?”林子越上前,言语冰冷。

  第五云驾在马上,无下马之意。

  “林子越,今日我来只为寻慕容席。”第五云声冷,神情不清。

  明隆立马听出这是第五云的声音,原本他还因为大雨的缘故难以确定。他朝第五云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假意问他:“第五少年,你为何来此?”

  “哦?你们认识?”林子越语气不悦。

  “回领队,此人正是一年前在罗棱街上拔出紫纲的少年,第五云。”他担心林子越一怒之下,又将第五云押入黑水笼。

  “第五云?”林子越挑眉,“之前拔出岳明紫纲的寻死少年?”

  “是的。”明隆走至第五云身前与林子越对立,“他此前借居在季母家中,现已入了止岁营,成了一名准止岁者,本该在营中,可不知为何来了这腾烟长阁,这之中想必存在误会。”

  明隆试图为其解释,然而第五云居高临下,目光阴冷,丝毫没有认错之意,更别说什么误会。

  “我看他并不像是有误会。”林子越呵声,“来人!给我将他拿下!”

  这时,林子越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他一直都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如今他送来机会,他为何不好好把握呢?

  除开明隆以外的止岁者围了上来,马儿下意识地退步,可第五云却狠狠拉住它,未有退缩之意。

  “岳明、当冷、欧芮……且慢!”明隆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

  可只有一个人不肯罢休,就是在西门未拦住第五云的那人,他现在才追上来。

  “明隆你这是何意?你是要公然违背领队的意思吗?”那人借有林子越撑腰,在一旁狐假虎威。

  “未有此意。”明隆解释,“林领队,可否让我问一问他,探明他为何急闯关卡,万一有什么特殊密令呢?”

  可林子越与那人并不想就此罢休。

  “不可!此子定是为行凶而来,一定是刺客。领队,我们现在就将该此子捉拿归案,勿让他入了阁楼,扰乱这庆功宴。若是公主降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那人喋喋不休,如恶狗扑食。

  “领队,我明隆愿用性命担保,第五少年定不会是刺客,更不会行凶,这之中必存在误会,望领队明察!”明隆恶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退反进,还想反驳,却见林子越手势,不得不作罢。

  “既然明隆愿意用性命担保,那我便信你。我与你相交三十载,这下属之中我最信任你,那就由你询问第五少年,他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我希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的话,别怪我手中的剑。”林子越饶有意味地笑,可大雨朦胧看不清。

  “谢领队。”明隆还以为林子越会故意刁难,“请领队稍等片刻,我与第五少年稍聊。”

  明隆拉住缰绳,稍退几步,离他们有些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紧眉,将第五云拉下马。

  “明哥,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一个人。”

  “找谁?”

  “慕容席。”

  “找慕容席?你疯了吗?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紫羽宫第二席,南境慕容一氏的天之骄子。”

  “我知道,可他伤了许多人。”第五云语气冰冷,可眼里却燃烧着火焰,“此前是李姑,如今又伤了元亮,甚至是废掉了他的止岁者生涯,就连一柱也因我……小雪姑娘也被那个畜生糟蹋了身子。”

  明隆拉住第五云的手放了下来。

  “非得去吗?”明隆非常冷静,沉稳如石。他明白第五云非去不可的理由,就像是他当初没能拦下子然一样。

  “非得去。”第五云紧咬唇。

  “你知道代价吗?认真想过了吗?”明隆没劝他,将手轻轻地放在长剑上,厉声,“回答我!”

  “知道。我曾经没能守住西境,可我至少要守住他们,哪怕是豁出这条命。”

  “好。你跟在我身后,别说话,我让你进去。当初是我带你来的,现在就该由我来带你走,只是……希望你不要牵扯到季母他们。”明隆背对着,缓缓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曾经也拥有过这样的心,可他做不到。

  明隆带着第五云走向他们。

  “林领队。此事确有误会,第五少年只是来代表止岁营向紫羽宫各大人们祝贺。因他练剑练得太过入迷,所以耽误了时辰,来得晚了,但又怕公主殿下生气,所以才一路快马,竟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明隆赔笑,连忙拉着第五云鞠躬道歉。

  “哦?既然是来祝贺的,为什么没带礼物?”林子越冷笑。

  “因行事匆忙还没来得及准备。”

  “可有凭证?”

  第五云将腰间的令牌取出,是项遂从在他临走前丢给他的。

  林子越接过,凝视:“原来是遂从的令牌。”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连雨也掩盖不了,“那既然是项教官的意思,也有明隆为其作证,那我就放心了。”他摆手示意,示意众人让开。

  只有那人还在林子越耳边附和,还没说几个字,就被林子越大声呵斥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非要偷偷摸摸的?我相信明隆,更相信项遂从,你勿在这里挑拨离间!”林子越故意将声调拉得很高。

  那人羞愧难当,不敢再说,退至一侧。

  “雨太大,既然第五云只是为祝贺而来,我们也免得受这雨的折磨。”

  在场的人均察觉到林子越的异样,也不敢多说,毕竟他才是领队。

  明隆陪送第五云至阁楼门前,轻拍他的肩:“既然意已决,便去,不要担心我们。慕容席在三楼,正准备今日的宴席。”

  第五云立在雨中,久久没说话。

  明隆最后叮嘱:“记得,要活着回来。”

  *

  天地又落下惊雷,那是它的怒吼与咆哮,也是它的旨意,人类昏昧,不敢称它为命运。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将会记载在《紫郡书南境录》的最后一章,这也是他凄厉一生的故事中的第一个转折:许久后的春日,他坐在王座上读着他这一生的悲与喜、没与落,说出他这一生最后的痛楚:“我以为我至少能护住他们,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能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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