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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宁为玉碎(9)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5307 2024-11-15 07:38

  酉时,大通铺。

  第五云沉默地坐在角落。月光透过窗棂框住他的脸,将他的神色映得惨白,淹没在黑暗中。通铺中无他人,路一柱先归来,遮遮掩掩地推开门,装作与往常一样。

  路一柱点燃烛火,惊然发觉第五云坐在黑暗里,一双漆黑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哎哟,第五兄你在这里作甚?吓死我了。”他慌乱地遮掩伤口,可血淋淋的伤口正在渗血,“怎么了?怎么躲在这里?”他尴尬地笑,腾不出手抹脸上的冷汗。

  第五云半晌没说话,如鹰一般凝实的眼眸摄住了他。他起身,却忽地一笑,语气轻松平常:“没什么。你的伤如何?”

  “没什么,就一点小伤。”路一柱心里暗松一口气,“我等会儿再处理一下。这慕容席下手可是真狠!若不是马上要去西境了,怕不是要被他折磨得够惨。”

  “我修养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吗?”第五云快步,一连串的步子声如紧凑的锣鼓。

  路一柱下意识后退,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阴翳、急切的第五云。

  “没什么呀!怎么了?”他慌声。

  “没什么就好。”第五云故作轻松,却突然出手将路一柱藏着的伤手一把拽了出来,鲜血立马飞溅,染红一片。

  路一柱忍不住喊疼。

  “还不愿意告诉我吗?”第五云低声咆哮。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路一柱叹声,不敢与他对视。

  “为什么要瞒着我?”第五云既怒又难过,“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吗?”

  路一柱早猜到他会是这副反应,无声笑:“就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所以我们才决定不告诉你。这明显是欧阳寒与慕容席给你下的套,我们知道你的性子,你若是知晓我与周元亮受尽侮辱,必会寻慕容席算账,甚至是拼命……”他瘫在床上,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被褥。其实,他受伤的地方不仅是手臂,还有双腿、腹部。第五云回来这两日,他一直在苦撑,终于,他可以放下所有伪装,好好地摆出痛苦的表情,“你是我们之中最拼命的,也是最有天赋的。我们绝不能让你断送自己的前程。”他红了眼眶,“你这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在眼里,真的太难,太难了……”

  第五云也红了眼,浑身颤抖:“可你们呢?你们自己的前程就不要了吗?啊?”

  “不一样的。我们最多能达到青之颜,可你是可以超越炽之火,去往更高境界的人。”路一柱明白自己的卑微与弱小。

  “一样,我们都一样呀!”第五云嘶哑反驳,“你我都是平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别傻了。你早就明白,这才是真实。”路一柱讥笑,笑这世间不公,“他们是紫羽宫第一席与第二席,是未来要成为国主与护国大将军的人。可我们呢?出生低贱,拼上一生,也不过是战场上的兵卒,用来赴死的肉糜。我们要怎么与他们争?要拿什么与他们斗?”

  大通铺内燃烧的烛火就宛如他们,随时会被门外袭入的冷风吹熄。可燃或不燃谁又能瞧得见呢?不过是不愿熄灭的一点挣扎与悲哀。

  “泽言也同意你们不告诉我吗?”

  “他本想告诉你,但是被我们阻止了。”路一柱抹泪,“我就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元亮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握剑了。他的手废掉了,下半身也废了。”

  一瞬间,第五云仿佛被抽空气力,瘫坐在床褥上,双眼被泪灌满:“他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药疗室。”

  *

  药疗室。

  第五云在最里间寻到了瘫在床上的周元亮。他还在昏睡,只有赵行待在旁边照顾他,为他擦拭伤口,更换新的药膏。赵行第一时间发现了第五云,想要解释,却见到他背上的路一柱。第五云将路一柱安置好,去看还在昏迷的周元亮。

  “你已经知道了……”赵行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入睡,面目暗沉,“元亮他一直在昏迷。宫里的冷御医来过了,告诉我一定要好好地守在他身边,若是他五日内醒不过来,应该是活不了了……”他的声音里有哭腔。

  “现在是第几天了?”第五云低声,出奇的平静。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五云将周元亮的手紧紧握住,触碰他身体仅存的温热,泪盈了满眶,“他会没事的,我相信他。”她的泪流了下来,滴在元亮的衣衫上,“是慕容席干的吗?”

  “是。”

  “泽言去哪儿了?”

  “小雪姑娘因上吊自缢受伤,他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她。算上时间,他快回来了。”赵行声音萎靡,靠在床边。

  “小雪姑娘怎么了?”

  “小雪姑娘她……”赵行不愿意说。

  “说。”第五云声音喑哑,如低啸的风鸣。

  “她被欧阳寒调去第二宫当慕容席的贴身侍女,却被慕容席那畜生脏了身子!她一时想不开,想上吊,幸好有路过的宫女瞧见,将她救了下来。”

  第五云没再问,而是紧闭眼,长吸了口气后,才睁开眼。恍然,他挺拔、笔直的身躯深深地佝偻了下去,背影也变得萎靡不振,似受了如山的重压,再也挺不起来。

  “咳——”剧烈的咳嗽声从周元亮的嘴里传出来。

  他醒了!众人振作,将他围住,就连路一柱都勉强撑了起来。

  第五云握住他的手,喊:“水!给元亮端点水来!”赵行端了一碗清水,喂给周元亮,他呛咳着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他将元亮轻轻地放在床上,坐在那里久久未言语,可指节却爆响,指甲嵌入肉里,手心被血染红。

  室内一片死寂,屋外黄昏的光影从缝隙落至床沿旁,将四人的侧脸照亮。

  *

  “咔——”

  药疗室的破旧木门被人推开,是欧阳泽言。他立在门前,一眼就看见坐在周元亮身旁的第五云,正想解释,就对上路一柱与赵行的目光。

  欧阳泽言无声,拖拽着身体,瘫坐在地上。

  “小雪怎么样了?”第五云未看他。

  欧阳泽言的手遮住了脸,想哭却哭不出来:“性命虽无碍,可她的魂却丢了……这都怪我。”他自责,五指紧缩,将自己的脸狠狠地箍住,压住愤怒与恨,“我若是够强,就能保护她不受慕容席那个畜生侮辱!如果我……”他手心下的脸狰狞可怖,“我若是有能力,元亮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柱也……”

  “哭什么?”第五云清澈的眸子里寻不见藏在深处的灵魂,他平静得令人可怕,“既然你来了,就替我好好照顾他们。我还有事,要先行离开。”

  这时,窗外有惊雷闪过,天地落下道道闪电,将黑夜染成一片蔚蓝,即使是春日,亦有寒意弥散。看来,今夜应该会有一场磅礴的大雨。

  赵行出声阻止:“第五兄,你要干什么?不准你去找慕容席报仇!”

  “第五兄,不能去。”欧阳泽言也出声阻止。

  第五云不听,仍径直往外走。

  路一柱见情况不妙,立马大喊:“快将他拦住,绝不能让他去找慕容席!”

  他们二人拉不住他,只好从后背将第五云抱住。

  “放开我,让我去找慕容席。”第五云冷声,他伪装的平静立刻被撕破了。他浑身散发出无比阴冷的气息,愤怒使他涨红了脸,青筋与血管在肌肤下狂跳。

  路一柱吼:“我们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吗?”

  第五云停止挣扎,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声音带着哭腔:“一柱,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没什么追求,只想成为止岁者,保护你们的村子,还有那些善良的人。元亮也对我说过,说他日后想功成名就,将家人接到紫郡城来,颐养天年,陪他们过上好日子。但是元亮为了我,成了残疾。日后哪怕还能站起,也不能再握剑,他又如何能功成名就?又陪家人们过上好日子?又……一柱你呢?你若也和元亮一样,又如何能保护村子,又如何能……赵行,你最喜欢贪小便宜,消息也是最灵通的,你说过你想在紫郡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铺做些金银首饰的买卖。泽言,你说过,你想成为第一,打败欧阳寒,然后亲手改变这世间的不公、不平……”第五云仰天忍泪,“我才不是什么取得六个上甲等的天之骄子,我是和你们称兄道弟的普通人。你们的未来与我的未来一样重要!”他怒吼着喊出这句话,嘶了声线、哑了嗓子。

  “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我们不能看着你一步步跳入火坑中!”泽言也哭着大喊。

  “第五兄,你如此说!你又何时想过你自己呢?”赵行与第五云认识最久,更知晓他的为人,“你为李姑出头时,也不是没想到自己吗?你总是将我们的事放在心上,将你创出的技授予我们。你训练时总是先想到我们会不会受伤,而不是自己。”赵行说着说着,抓第五云的手更紧了。

  他们相处的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

  “我知道了,放开罢……”第五云紧绷的筋肉松了下来。

  众人都以为劝住了他,放开手。

  第五云转身,一把将他们拥入怀中,久久不肯放开:“我真的很幸运,这一生能够认识你们。”

  他含泪仔细地打量他们每一个人:泽言他有一双倔强不屈的眸子,无论瞧什么都似燃火;赵行的鼻尖会如鹰钩一般翘得极高,嬉皮笑脸地与人闲聊;元亮有一张标准的国字脸,眉脚上扬起喜悦;一柱总神色淡漠、安静如石,可一旦与人熟络起来,便会如鞭炮似的与人说个不停。

  “我的剑名为紫荆,意为守护这紫郡城的漫天紫荆。我从西境来,亲眼见过血色染红的天空。自西境不再后,我就没了家,一直在路上流浪、漂泊,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我入了紫郡城,遇见了季母、林子然、明隆、项遂从、还有你们。这才明白自己是谁?哪里是家?自己又在追寻什么?”第五云往后退去几步,“从我加入止岁营的那一刻起,紫郡城就是我的家,我要守护的就是我家里的亲人。”他轻声地说出埋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你们就是我的家人。我知道这一去的代价,可我得去。”

  “就算你现在去了又有什么用?你能改变什么呢?周元亮已经瘫了,路一柱也受了重伤,小雪姑娘也受尽了屈辱。”一直站在门外的项遂从走进,直问他,“发生过的事,已经无法再改变。何况慕容席是紫羽宫第二席,你去了,就一定能为他们复仇吗?就算你杀了慕容席,你又如何面对之后的事?你想就此毁掉你的一生吗?未经思虑,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不是英勇,是鲁莽。”他严声呵斥。

  “或许项哥说得对,这是鲁莽,是未长久思虑后的冲动。”第五云投去目光,如火炬一般愤愤燃烧,“可有的事总得有人去做,就算我现在不寻慕容席,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到那时我们还委曲求全吗?”

  “慕容席这人,律法自有公道。”

  “律法?”第五云听后,不禁哂笑,“我信什么律法!若是信律法有用的话。子然会被子越顶替吗?季母会落得如此下场吗?野处又为何会有那么多吃穿不暖的人?秃头又怎会在街边买菜?慕容席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为何没被律法制裁?欧阳寒亦是如此。这一点项哥你不是更明白吗?律法若是为正直的人所用,那才是律法,可若遭恶人所用,那只是他们为非作歹的手段。”他终于明白他刚入紫郡城时明隆说的那些话,“若是律法无用,便只能以血报怨、以命抵命!”

  “可你会毁掉你自己。”

  “毁掉自己吗?或许会罢。”第五云抹泪,“可若是一直委曲求全,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到头来,我们终究逃不过他们的魔爪。既然他亲自为我做了圈套,那我便跳,就让他瞧一瞧,谁才是猎人。”

  第五云步伐坚定,每一次踏步都仿佛踩在雷霆的怒声上。此时,屋外正下着磅礴大雨,天地间不断有雷电轰鸣、闪逝,简直与第五云创出长明那晚一模一样。他径直走入雨中,不顾滂沱大雨,风吹起他湿透的衣袂,像风雨里不折的旗帜。

  他立在雨中,回身喊:“我或许会死,或许会受到牢狱之灾,或许这是我的最后一晚……”他伸出手抓住雨水,“或许我的血会如这雨一般,消失在大地里,但是至少在天晴前,我会令这片大地都淹没在我的血色下。我相信我之后,还会出现许许多多与我一样敢于与恶人斗争的人。他们或许是村民的孩子,又或是流浪的孤儿,但是他们会为了守护自己守护的一切而牺牲,哪怕是自己的命。”他将手放在紫荆剑上,即将拔出,“我虽死,但犹荣。”

  第五云拔出剑来。一道灿白的火焰从剑身上沸腾燃起,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刺眼的光线令众人闭上眼睛,可还未等众人睁开,又听惊雷落下,缠在剑上,有如奔走的雷蛇,朝暗夜吐出蓝紫色的舌刺。

  “轰——”惊雷紧随在其后,将这世间都给吞没。

  光芒散尽,紫荆归鞘。

  项遂从望着第五云,仿佛见到当初那个年少气盛的自己。那些凝滞许久的血,也在这场风雨和这如雷的吼叫声中滚动起来,如狂浪一般,再也不停:“慕容席正在长烟腾桥参加紫羽宫的庆功宴。既然你意已决,就去罢,马已备好,就在门外。”

  他想,他也该疯狂一次了,不如就这一次罢,陪这个少年好好地燃烧一次。

  第五云长揖,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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