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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点寒芒(6)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425 2024-11-15 07:38

  二十六日,正午。

  成举街上落叶如尘,行人、游客、商贩纷纷失了踪迹。这片街衢已被关卡、巡逻的紫郡卫们占据,除开风声,就只剩下锁子甲铁扣的摩擦音。不过这风中夹有一股淡香,是从林府旁的花圃中飘来的。

  语嫣立在花圃外,无法越过防卫。

  “季母身子单薄,至春风时易受风寒袭扰,故从刘郎中求得了方子,望你们为季母煎煮。”语嫣在药包中夹有碎银两,递给守在小路前的止岁者。

  “这些东西就不必了。”岳明从药包里取出碎钱还给她,“等会儿我便差人去替季母煎药,你毋需忧虑。”

  语嫣讪讪地收回银两,拱手长揖:“那就劳烦诸位大人多多照顾季母了。”

  “语嫣姑娘快快请起,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算不上多麻烦。”岳明扶起她,“只是明隆与项遂从、第五少年他们三人……”他长叹息,没多说。

  “他们会安好的。”语嫣笑说,“这句话也劳烦大人转达至季母,切不可让她忧虑过度。”

  “定将此话带到。”岳明颔首,沉在眉间的愁思散去。

  “谢大人。”

  “不敢当。”岳明回礼,“语嫣姑娘的《西境》我至今难忘,紫灯节那日我有幸一观,心中震撼久久不能自已。”

  语嫣这几夜为第五云入狱之事愁思不得睡,眼下的卧蚕变得厚重。笑时,她眼帘下的边线会出勾勒出一根略粗的黑边。

  “那大人今年紫灯节可不能忘了来青云楼一观《西境》《长平》。”

  “今年紫灯节不知是否还能有……”岳明正言语,忽听一里外传出金戈之声,二人止住闲聊。

  岳明正准备动身查看,林子越恰迎面走来:“领队,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

  “护送欧阳将军与慕容将军的行军从罗棱街走至这里了,由于成举街戒严,他吵了起来,吓坏了马儿。”林子越一眼就瞧见花圃外的李语嫣,朝她拱手一拜,堆起笑脸,“这位就是闻名遐迩的李语嫣姑娘吧?在下林子越,荣幸与姑娘一见。”

  “李语嫣,青云楼清倌人。”她礼貌回应。

  “不知这慕容将军与欧阳将军为何归来紫郡城?他们不是一位在西境、一位在南境吗?”李语嫣问岳明,直接忽视林子越。

  林子越神色立即不悦,铁青着脸离开。

  岳明见林子越不受待见,笑说:“自紫羽宫第二席出事后,公主就派人传信令慕容将军与欧阳将军于两日内赶到紫郡城。不过为何招来欧阳将军我却是不知,多半是与止岁营这一届的西境远征有关。”

  “既如此,他们二人不去紫郡宫觐见公主,来这成举街干什么?”

  “不知。林领队应该知晓,不过……”他笑着轻瞥脸色铁青的林子越,示意她。

  “语嫣知晓了。时候不早,语嫣先行离开,望大人将话带到。”她坐上马车,没做停留。

  马车徐徐地行过街衢,当她与负责护送的行军相对时。她不得不停在水渠旁,让他们先行通过,让出道来。语嫣轻拉挂帘,透过缝隙观察护送的行军与坐在骏马上的将军。

  街衢不过十丈,两边石灯间满是马蹄踱步、金戈碰撞之声。当马儿嘶鸣,马车就会出现微微震颤,街上的落叶也被行军的风尘吹入水渠中,将清澈的渠水搅得浑浊。

  长枪、钩戟、落月刀,他们的武器上都抹了不凝油,闪着嗜血逼人的寒光;刀痕、箭洞、剑沟,这些伤痕中仿佛有火花在飞溅。马上之人,有冰冷的眼神、参差不齐的长髯、古铜色肌肤……刹时间,天地喧嚣,洒满鲜血的战争在捶响锣鼓,杀戮、死亡,在一瞬间扑了上来!他们都是疯子,他们要抢走你的钱,会夺去你手中的刀,会燃烧你唯一的帷帐,会……

  语嫣闭眼,抖了一下,拉下帘子。害怕的记忆再度出现,那些疯狂的恶岁又在朝她涌来,还有那个人的……她大口地喘息,直到突突的心跳声恢复平静。

  “姑娘,你没事?”马夫小声询问。

  她摇头,舒展紧凝的眉:“无碍,只是瞧见了飞虫。”

  “好,下次我会记得放些假荆芥。”

  马夫用稳住缰绳,目送行军离开:“语嫣姑娘,行军已过,是否立马动身回青云楼?”

  语嫣闭眸凝神:“嗯。”

  *

  行军中。

  慕容时远、欧阳宫二人骑着最高大、鬃毛最茂的马。马革旁挂着他们的武器,马尾扫过的虚无里全是风的呼啸。他们二人未穿戴满是鲜血盔甲,而是衣着一身干净的紫衫,长袍上绣着金丝的紫荆花,难藏筋肉。

  慕容时远骑在暗红色战马上,面目冷峻,眼神里藏着饿狼般的狠厉。他会将长发用牛角梳一根根的梳理得如锦帛里的丝线那样顺直,然后用黑色发带束缚。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会泛起一层暗淡的油光,他不笑,油光就会低沉得如弯刀上的暗锈。

  他拉住辔头,冷视前方,手掌时不时触摸长枪露出的枪尾,仿佛这样能够让他安心。他的长枪名为破雪,封誉时赐名南境破雪。他曾名陈时远,以一枪破山崩之雪为人们知晓,后因武学造诣极高入赘慕容世家继承将军之职。据传闻,他的长枪可挑日月,可搠星辰,挥舞时,可闻青龙破空之音;挺举时,可抵万古雷霆之击。于是,南境远洛城中常有童子歌谣:“一枪出,万古雷;二枪舞,山雪崩;三枪搠,穿山峰。”

  欧阳宫则与坊间传闻一致。他的马革上挂着一柄长剑,剑无鞘,因它的鞘是焊在马鞍上的。马儿行走时,剑不会因为摇晃而哐当作响。马鞍上有两处细小的挂口,是能挂烈酒的好地方。他与慕容时远不同,他的眉边与嘴角都是带着笑的。他笑时与书香子弟一样温柔儒雅,黄泥一样的肤色藏着岁月的痕迹;当他严肃时,他的目光会透出锋锐,仅一眼,就仿佛有无数剑光闪烁、光影更替。

  欧阳宫斜眼打量停在水渠旁的马车,收回目光。

  “时远兄,我们为何不直接前往紫郡宫?”

  只有欧阳宫与慕容时远说话时,他脸上的冰冷才会有些许融化。

  “我想去见一见能一剑劈去他手臂的人曾经住过的地方。听闻那少年比他还虚小二岁且仅习剑一年?”

  欧阳宫知晓这老友的脾性,笑道:“确有传闻。他本是西境之人,因恶岁来犯,所以流离至紫郡城,且被成举街上一老孺人收留,后来他入了止岁营,才发生了小席惨遭迫害之事。可惜小席的武资,若非此事,他日后必能接过时远兄的破雪之位。”

  “就他?不配。”慕容时远拉住辔头,马儿嘶鸣,他难得凝神望向欧阳宫,“能成为统领的人,必是文韬武略、心怀天下、心胸宽阔之人。他不过是一自私自利、堕落欲望的疯孩子。”他说起自家孩儿时无丁点宠溺或喜爱,更多的是厌恶。

  话音未落,他又拉起辔头,驱马前行。

  欧阳宫驱马与他并肩:“时远兄,你可知收留那少年的孤苦老人是谁?”

  “谁?”

  “正是你身边副将林子然的母亲。”欧阳宫知晓他不喜卖关子,“我猜那少年仅入止岁营一年即可胜过慕容席,应是得过林子然的指点。”

  “哦?原来是子然的母亲。那我更应该去看一看,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教导出子然那等将才。”慕容时远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亮光。

  “我平日里听下面的人说起南境林子然,对他都赞誉有加。说他有胜你之姿,正直壮年,对紫纲的领悟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可当真?”

  “确是如此。我原定下一任破雪将军之位由他继承,不过可惜……”他的话中有极深的惋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意不在高山、心不在瀚海。”他凝眉,抬头眺望从蓝天中飘过的一片白云,“权贵?钱财?女人?这些他都不稀罕。他只想回到这安稳的紫郡城中,陪着他喜欢的人、陪他的母亲度过余生。”

  “男儿心不怀天下,竟只一心扑进这温柔乡里,着实可惜。”欧阳宫叹息,“男儿少年不轻狂、心不在四方、意不在天下又怎能称男儿?能让时远兄为之惋惜的人,我倒是想瞧一瞧。”

  “男儿心怀天下吗?是啊,男儿心若不怀天下,简直是妄称男儿。”慕容时远大笑,“欧阳兄。有时,男儿若一心只怀着天下,还怎能容得下心系之人与养育之人呢?野心虽大,但我们终是肉体凡胎,我们看似争得了这天下,还不如说是这天下争得了我们。你看,我们这一生征战,又得了什么呢?无非是一些钱财、一些权势,尽是些无用之物。”他的笑声止住,神色萧索,“欧阳兄平日里还是多陪陪亲人,切莫像我这般,虽是南境破雪将军,却剩下几座墓碑、一把长枪、一只木蝴蝶。”他拿起酒囊,一口灌下后递给欧阳宫。

  欧阳宫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也染上他的心境,灌下一口烈酒,口中若有火在烧。

  “我们竟还不如小我们二十多岁的孩子。”

  慕容时远又笑:“是啊,我虽然惋惜,但又觉得欣慰,仿佛他替我做了我没能做的事。”

  欧阳宫抹掉嘴角的酒渍,看向拉住辔头驶向远方的慕容时远。他知晓他的往事,可他不愿提起,就算是醉酒后也只会重复地念起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沉沉睡去。

  *

  林府,行军停下。

  守在府外等候许久的止岁者上前,拱手长揖:“恭迎慕容将军、欧阳将军。”

  “不需多礼。”二人侧身下马。

  止岁者与诸多行军侧立在两边,为二人让出行道。

  林子越上前一步:“紫郡卫林子越,此次负责看守行刺之人家属的领队。”

  “林子越?”慕容时远依然是那冰冷的面容,“你就是林子然的兄长?”

  “正是。”

  林子越真有些后悔主动上前。他明知慕容时远性子冷,可他还是没能忍住这奉承的机会。

  “为何你会看守季母?”他一眼便看出其中复杂。

  “圣命难违,臣职责所在。”林子越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慕容时远没再看他,继续朝花圃中走,投去目光:花圃深处的茅草屋还挂着熄灭的紫灯,门前是除尽杂草的花圃。花圃里有火焰兰,它们抽出细小的嫩芽;另一侧则是画栋飞甍的林府,片片迭送的砖瓦扣在墙顶上,以长钉扣住,再辅石帽遮住钉尾。他停下步伐,整个人定在原地。光影一闪,思绪宛如又回到那间茅草屋前……她还在无声地唤他。

  “怎么了?为何突然停下?”

  慕容时从过去中醒来,长舒口气,伸手触摸抽出嫩芽的火焰兰:“无碍,今日就到这里罢。”

  “不进去看看吗?”欧阳宫疑惑。

  慕容时远摇头,手中火焰兰嫩芽有种温软的触感。春风与阳光趁着瞬息的松懈朝他袭来,铺满了他的心间,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叨扰她老人家了,我站在这里看看就走。”

  欧阳宫察觉到了他的伤感,不再多言。

  “走了。”

  慕容时远又恢复了以往的冰冷。他转身离开,不再留恋,却折断了那支抽出新芽的火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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