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岁营,大通铺。
天空飘有几朵染得昏黄的绵云,等风一过,绵云仿若被刀剑辟出沟壑,一片片地分成几团。
赵行坐在门边,皱纹与眉峰深深缠住,思绪正因欧阳泽言、周元亮二人重伤,第五云、项遂从、明隆三人锒铛入狱而烦恼。
脚步声传来,是路一柱。
“如何?一柱。”赵行迎上。
路一柱面容急躁,气短长吁:“泽言他并无大碍,只需休憩些时日。如今他惨遭欧阳寒挫败,又因第五兄之事,情绪低落无比。不过他身边有小雪姑娘作伴,应该不会行不轨之事。”
“如此甚好。泽言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可小雪姑娘能一直陪他吗?更何况小雪姑娘也因慕容席这人而……”赵行咬牙。
“小雪姑娘已无寻死的想法,只是她这一生清誉都被那贼子毁去,日后怕是没人愿意娶她。如今,那贼子被第五兄砍去一臂,暂不在第二宫,便无人管她们,所以有小雪姑娘在,我们不须太过担忧。”
赵行迟疑,抬头眺望天空的绵云,又问:“元亮恢复得怎么样了?”
“元亮今日清醒了几次,可他再也不能握剑,已是废人。”路一柱愤怒,“慕容席这贼子,该死!第五兄此行虽莽撞,却一解我心头之恨。”
“他们的消息你打听到了吗?”
路一柱摇头,凭他的关系,实在难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希望他们会相安无事。”赵行叹息,“项教官这些日子收集的佐证我已得之,只需在审庭之上将佐证公布于众即可。”
“可就凭你我二人,真的能入了大殿吗?那些吏官真会将证物呈上吗?”
“会有办法的,即便是……”赵行止住,将没说完的话深咽,“对了,我等远征西境之日还未变吗?”
“由于昨日腾烟长阁之事,兵部已粘贴最新布告。需等此事有所定夺后,才会为我等饯行。而且今年远行有所变更,止岁营前十也需去往西境历练,只有一年期满后才可从西境归来。不过凡是于西境立有军功者,归来后,即刻赏紫金铢百枚,罗棱街住宅一处,封紫郡署郎中职位。”
赵行沉默,心中一片阴霾。
天边的云暗了下来,落日归于西山,银月高高地挂在一隅,野山菊与潺潺的溪水都被渲上一层淡光,霎时,蝉鸣与风声一齐扑了进来。
*
紫郡宫寝宫。
薄如蝉翼的红纱从天而降,遮住正殿门后的四根顶柱。漆红圆柱上挂着七枝铜灯,铜灯里燃有上好的越集油,殷红的油面清澈如水。每根圆柱前会立有一宫女,当香炉里的熏香燃尽,她们就会从圆柱里的暗柜中取出新的檀木,配上其它香料一起放入炉中。
红纱被人掀起,是阿颖姑娘从帘后走来。她停在一位宫女身旁,轻声低语:“阿羽,阿真、阿月、阿依。”
“应,颖宫主。”四人行礼。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早些回去歇息,之后的事由我负责便好。”阿颖说话时,滚滚燃烧的烛火都平静了。
“应,颖宫主。”四人行礼,为香炉添上最后一抹熏香,将正殿的梨花门拉拢。
房门紧闭的声音响起,只有阿颖姑娘独在屋内。她取下面纱,手指捏曲若兰,低啸声从她的指尖窜起,七枝铜灯上的烛火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得快要熄灭。忽明忽暗的烛光落在阿颖姑娘的侧脸上,显出她一股与众不同的冷冽与英气,待低啸声消失,烛火才恢复平静。
阿颖姑娘不敢松懈,轻踮脚尖,用手指捏住,仿佛在虚无的空气里抓住什么。她轻轻一弹,破空的狂啸声瞬即如猛兽在风中奔跑,耳旁全是风的低吼与咆哮。她这才露笑,重新戴上轻纱,挥袖将七枝铜灯弹熄,陷入黑暗。
月光透过窗棂射入,将虚无照亮,才惊现无数的蛛网,那是纤细如发、锋利如刃的银丝。它们隐藏在空气里,被黑暗掩盖了身形,唯有与它相应的银光才能唤醒它们的沉睡,是名断吟。
*
后殿。
殿里有嵌入墙面的书架,架上置有各式各样的书籍,还有竹简连成的卷宗。书架围成一片长墙,墙下是红枝酸木雕刻的长桌。长桌上摆放有砚台、女子喜用的软毫笔、磨石、批之不尽的卷宗。
“阿颖。”紫郡公主正坐在长桌前审批卷宗。
阿颖得声,端起通砂紫杯斟满碧螺春。她替公主轻轻吹去茶面的热气,温柔地说:“公主别太劳累了,还是身体重要。”
“无碍,就剩下一些了。”
阿颖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公主再唤她时,已是戌末。
“天色已晚,你还不去歇息吗?”紫郡公主轻按鼻勾,疲惫写在脸上。
阿颖轻步移至公主身后,细语:“公主每日批改卷宗已非常疲倦,若是阿颖先去歇息,那还有谁能照顾公主呢?”她嘱咐公主闭眼,为她施展从冷御医那里学来的按摩手法。她手法轻柔,令紫郡公主浑身松软,吁出一口浊气。
“阿颖,你的手法都快比得上冷御医了。”她笑着说趣,“是不是又将正殿布置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都是为了保证公主的安全。”阿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紫郡公主的面色沉了下来:“当时若不是阿颖你及时发现,只怕我也不在人世。你看我提这些往事作甚?”她浅笑,“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平日里总玩那些伤人的银丝干甚。你年岁也大了,也该寻一意中人嫁了。”
“公主不嫁我就不嫁。”她回绝,“说好的一起嫁人,一起生子的。你现在又开始着急我的婚事了。”
“好啦,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一副孩童脾性呢?”紫郡公主轻拍阿颖的手背,能触摸到她手背上因长期拉线而起的老茧,“以后别老是提心吊胆的。巫马不敢再派人来刺杀我,就算刺杀我,这不还有紫郡署与禁军吗?你真当宫内的止岁营与上万人的禁军是花架子吗?”
“他们只可防外人,不可防潜伏在公主身边的暗子。”
“这殿内、殿外的宫人不都是你亲自挑选的吗?你还担心些什么?”紫郡公主笑然,“你就是处处谨慎,太过谨慎了。”她轻戳阿颖眉心,令她直喊疼。
阿颖不服,又戳了回去:“我都这么大了,还戳我,那我也戳你。”
“你竟然敢戳一国之主。别跑,看我不得抓住你打你的屁股。”
“来啊,我不信姐姐能追上我。”
嬉闹声在后殿中回荡,这是她们二人的独有时光。
“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玩闹。”紫郡公主气喘吁吁地坐下,“好啦。天色也不早了,该去休息了。”
阿颖姑娘取下面纱,忽然严声:“前方回报,慕容将军与欧阳将军已过山殇关,于德风城汇合,将于明日到达紫郡城。”
“他们二人动身还算快,没过两日之期。”紫郡公主取下发簪,准备梳洗入睡。
“不知公主为何要让他们二人一同前来?”阿颖立刻取来楠木梳,为公主梳发,“此事通告慕容将军即可,为何还要通告欧阳将军?”
紫郡公主也取下面纱。黄铜镜中是他们二人在梳妆,她仿佛又想起以前那些日子。
“慕容席是慕容将军的孩子,那欧阳寒是谁的孩子?”
“自然是欧阳将军的孩子。”
“慕容席犯了错,所以我令其父前来,可有错?”
“无错,可欧阳寒……”
“你觉得这件事若是未有欧阳寒从中作梗,会令慕容席被斩一臂?”
“那公主的意思是?”阿颖不解。
“之前我已下令,可欧阳寒执意不听。那若是不给些教训,他还真以为这偌大的紫郡国未来会是他的?”紫郡公主冷声,“这不过是想让欧阳寒安分一些,免得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得极深的毒蛇跑了。”
“欧阳寒又怎么会打草惊蛇?他不过是个孩子。”她疑惑。
“他是谁的弟子,又是谁教他的剑法?”紫郡公主卸下妆容,“若是他闹得太大,他们的毒牙就会藏得极好,那第五云这个鱼饵就不够吸引他们这些毒蛇出洞。何况,慕容将军的脾性你应有所耳闻。南境远洛城慕容世家一向以武为尊、刑赏分明,最恨心计、偷奸耍滑之人,若不是慕容长衿掌控一家之权,对这二子又过分宠溺,岂会有这慕容席活到今天。如今他被断一臂,既失练武之资,又未在慕容长衿的保护下,又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他顶多是明面问罪,并将他抛在举目无亲的紫郡城中。”紫郡公主笑了,红唇上泛起的烛光略显渗人,“如此一来,慕容将军不追究第五云的罪责,我自然也不好多说。何况,吏部那边传出消息,慕容席近年来所犯之事的卷宗已被第五云同伴所供,不过这些卷宗被藏着的毒蛇给咬住了。不过,这一次,毒蛇们都快按耐不住了。”
“确实,远洛城慕容世家的琐事就算远在紫郡城都能有所听闻,可见那正妻心计歹毒。据说,这慕容将军也不待见这慕容席……他们还说,这慕容席并非他之子,是慕容长衿在……”她不再说下去。她说的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上不得大雅之堂。
“你何时也变得喜欢听宫人们的闲言碎语?”紫郡公主笑看她,“不过真正重要的还是第五云。得让他们发现第五云就是他们想找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引出藏得最深的毒蛇。”公主脱去雍容华贵的衣裳,藏在亵衣后的骇人伤疤犹如剧毒的红蛇那般恐怖。安静的后殿中响起她的冷哼声,“什么改变七国之人?什么平定乱世之人?不过都是我们刻意为之,所谓预言,不过借口将将所有掌握兵权的人的把柄都握在手里。”
“可是这样真的引得出那条毒蛇吗?”阿颖姑娘忧虑,折好衣裳。
“虽不知巫马是何居心,可他们费尽心思在紫郡国中埋下暗网,必有他们的目的。既然天堑之境与国师皆预言会有一人迎来乱世,他们必定会抓住这个契机。无论他们是为毁掉七国,还是想令东归复苏,又或是有更疯狂的想法……”
“相信命运和预言的可怜之人。”
“既然他们相信预言与命运,那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令他们都死在这莫须有的命运之下。我才不信什么天、什么命运、我只信手中的权力和割破颈项的刀剑。只是藏得最深的那条毒蛇始终没有出现,他会是谁呢?也只有等到他们确认第五云就是他们想要寻找的那人时,他们才会真正地露出毒蛇的尖牙。”紫郡公主轻呷茶水,“一旦他们给藏得最深的毒蛇传信时,就是乱世来临之日。”
“我担忧的是第五云真的是那人吗?”阿颖为公主斟满茶水,“倘若他不是呢?那我们所做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希望会是罢。”紫郡公主凝眉,“国师还未从天堑之境归来吗?”
“路公公昨日已去罗青殿问了,国师还未归来,怕是天堑之境有变。”
“派些人去天堑之境的必经之路上守着,一旦有任何动向就通知我。”
紫郡公主起身,褪去穿在最里的亵衣,那条宛如红蛇的伤疤在烛光下复苏了。它在她白皙泛光的肌肤上虬结着,露出尖锐的毒牙。烛光熄灭,只有漆黑的夜与飘散的熏香还在缭绕。
“他们是不是还以为守护这个世界的职责还在你我的身上。可谁能想,我早已这所谓的职责丢了出去。就是它害死了清霁、害死了母亲……毁掉我们的一切。”她的声音里藏着无限的悲凉,“真是可笑的命运啊……”
“我还蛮信命的。”阿颖轻声低喃,“公主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吗?即使她毁掉了一切。”
“你这小妮子,是不是非要反驳我?”紫郡公主的声音被她融化了。
“不是的,姐姐。”
殿外的月如水银一样,它洋洋洒洒地将银光铺上大地,野山菊、火焰兰、紫荆花无一不被染上银光。风入了夜就会化作深渊里透出的冷气。它是冷的、凄凉的、低啸的,似人在哭泣,独坐在冰凉的被褥上,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