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
“今日就是你们三人的审讯日,可做好了准备?”余头坐在顶板上,狭隘的空间里满是烟尘,浓重的烟草味往下渗。他轻敲手中的青铜烟杆,燃尽的烟草没了火星,笼中的三人未言语。
余头示意守在不远处的止岁者。他们得了指令,将三人从水中拽出,生锈的锁链将他们的手腕勒得青紫,面色苍白得骇人。止岁者对他们并不客气,将他们押送至囚车中,立刻敲响送葬的锣鼓、吹起悲凉的唢呐。
黑水笼陷入死寂,只有余开化一路跟随离去。
罗森与廖太一坐在木板上,拿起余头留下的烟杆,自顾自暇地抽着。一时间,烟气变得如云一样朦胧,令了无生气的黑水笼变得更加阴翳。
“希望他们能安然无恙。”罗森吸上一口草烟,呛得直咳嗽。
“你这不能抽还抽什么吶?要是老余瞧见了,又会说你逞强。这种事我们不都见得多了吗?还没放下吗?”廖太一轻拍罗森的后背。
“是啊,都见得多了,早就放下了。可是,他们是明隆、项遂从啊……还有一个赤诚的第五少年。”罗森长叹息,猛灌一口隔夜茶。
廖太一止住,安静片刻,勉强挤出一丝笑:“老余不是跟过去了吗?会没事的。他在公主那里还是能说上话的。”他故作振奋地离开,只剩下罗森手中握着烟杆。
朦胧的烟尘里有若有若无的低语声。
“何为公平?何为正义?我究竟在做些什么?”
廖太一离开后,并没有走远,而是立在栈道上。他抬头望天,望着天空飘过的白云,还有几只落单飞过的孤雁。他笑了,笑得那么悲凉,听着簌簌的风声与远去的呼喊声、锣鼓声、唢呐声杂糅在一起,响彻在这片蓝天之下。
*
押送队伍浩浩荡荡地行在黑水街上,此去离东涴桥不过十里。往来的人流纷纷围拢在队伍两侧,自觉地留出行军的过道。
余开化骑在马上,身旁是并肩而行的乌云喀什。他们身后是用青铜锁拴住的囚车,依序是第五云、项遂从、明隆。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往四周望。
人群的议论声像鼎沸的茗器。
“他们是犯了何事?”
“你不知道吗?他们就是三日前刺杀紫郡公主的贼子。”
“这不是明隆吗?”
“明隆是谁?”
“成举街的紫郡卫。”
“没想到,这些贼子平日就潜伏在身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他前面那人是谁?”
“止岁营教员之一的项遂从,皆称止岁阎罗。”
“那孩子是谁?”
“是这段时日成举街季母收养的浪子,据说他是孤儿。”
“不不,有人说他是歌姬的私种……”
“……”
嘈杂声如蚊蝇一般烦人。
他们之中有人认识明隆、项遂从,却不曾为他们多说一句。只有摆摊卖菜的秃子在大声地喊他们的名字。他没了双耳双眼的父亲立在边上,竟出奇地偏向行车的方向。
秃子失神落魄地坐在青石板上,哂笑:“爹,你说为什么这好人就如此命苦?而那些坏人却活得比谁都自在呢?”
父亲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哼,像是在哭。
“爹,你也这样想,对吗?”他终于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往外淌。
“这种刺杀公主的贼子也值得哭?”
“要死的又不是你,哭什么?”
“真是晦气,才过完新年。”
……
队伍继续前行。
“肖越,平日就是他常照顾我们娘俩。”钱大娘提着菜篮,含泪目送明隆离去。
钱大娘终是认可了这个城外来的穷酸学子。肖越与钱姑娘在年末时已完婚,可是明隆因事务缠身未能相见,所以肖越并不知道这位一直在照顾她们的明隆大哥。当肖越知晓今日之事后,便觉得有口气憋在心中。
当行军一至,他亲眼见到那位困在囚中的人后,心中那口气怎么都憋不住了,仿佛有火要从心里燃烧起来。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奋力朝明隆大喊。
“明隆大哥,一路走好!”
秃子听见肖越的喊声后,也立刻鼓足劲大喊:“第五少年、明哥,一路走好。”
喊叫声惊醒沉默的人。于是,人群中不断有人在喊,甚至压过了质疑声。
“一路走好,明隆。”
“一路走好,项遂从。”
“一路走好,第五云。”
……
乌云喀什、余开化拉住了辔头,令行军停下。他们回头望向低着头的三人。
“抬起头来。你们又没做什么错事,为何要觉得愧疚?为何要觉得羞耻?相反,你们做了你们觉得对的事。”余开化驾马走至三人中间,苍老的脸上刻着一抹看透世事的苍凉。
三人抬起了头,望向无数人的目光,那是复杂的,蕴含不解、悲伤、不甘惋惜……不禁湿了眼眶。
明隆哭着笑了,项遂从也笑了,只有第五云望着他们那种复杂,充满情绪的目光,愣住神。这一刻,第五云在心里永远记住了这一刻。他知道,如果还有下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找慕容席。
第五云也哭着笑了。
“走罢,不要让这样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余开化驾着辔头,笑着离开。
*
东涴门。
语嫣立在路旁,从转角处就抬头往远处望,直到行军朝她驶来。她忍耐不住,朝押送的队伍追去,穿梭在人群中,多次被迫停下脚步。
第五云一眼就瞧见人流中的语嫣。他想喊她,却又不敢。因为他没有考虑过语嫣的感受,在落雨山庄是、大通铺中是、腾烟长阁是。他想她或许在怪他没把她放在心上,会认为他又像在西境那样自私,又会辜负她的心意。
语嫣也没喊第五云的名字,只是红着眼立在人群中。她今日穿着灿白的长裙,是他们初见时的装扮。她早已哭花了今日特意化的妆容,可她却强撑着为第五云送去笑容,等行军过去,她又追着远行的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冲撞,直到她被人群绊倒。
她还是哭着喊出他的名字:“第五云,要活着回来!”
元箐箐紧随其后,将语嫣扶起,语气心疼:“为什么刚才不说,现在又跑来追呢?”
语嫣抹泪:“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华唐,我也没办法再对他说些什么,我只希望他不要担心我。如今我站在这里,就说明我安然无事,他的心也会安心片刻。”
“你这是何苦呢?”元箐箐心疼。
“没什么苦不苦的。”她摇头。
“真是傻孩子。”
“没什么傻不傻的,只是想。”
“你明知道他会安然无恙,却还是要来看他。你看你这一身,弄得脏兮兮的。”
“这是与他第一次相见穿的衣裳,脏了就脏了。”
*
马车内。
元箐箐认真地盯着她,牵过她的手,触摸那枚扳指,紫荆花的铜面泛着冷冷的光。
“现在你知道不接受这枚扳指他也会平安无事后,你觉得后悔吗?”
“不会。为什么要后悔?如果公主真要治他的罪呢?既然选择了,就不后悔。”她笑着将手抽了回来,细细打量着这枚扳指,“而且我很喜欢它,好像在哪里见过。嗯,不记得了,貌似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忽然捂住胀疼的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迸开,那些她所忘记的职责、所逃避的命运再度袭来。
“要是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不然又会头疼。”元箐箐担忧地拉住她的手,“你呀!总是喜欢想过去的事情,其实,有些东西不记得了反而是好的。”她轻戳语嫣的眉心。
“啊!你又戳我,那我也戳你,箐箐姐。”她也举手,想戳元箐箐,可她却一把捂住眉心,“我戳你,我戳戳戳!”
“哈哈,我错啦,不要戳我啦。”
欢笑声从马车里传出。
“对了,传来的消息可靠吗?”二人玩闹后,都红着脸。
“可靠,而且这次的消息是一直藏在后面的人给的,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你来当掌权者。”元箐箐凝眉,脸上积起一抹凝重。
“藏着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呢?”
“不知。之前我试图查出他的身份,却差点连命都丢掉。”她摇头。
“真是个迷一样的人。箐箐姐猜过他是谁没有?”
元箐箐用手指比出“嘘”的手势,然后朝挂帘外示意,随后才笑着说:“没有呢,我们不能再随意猜测他的身份,知道了吗?”
“知道了。”语嫣沉声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