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场。
场内积水,场边石灯点燃,将暗夜照亮。武器架摆在场上,任由二人挑选。天空飘着绵绵细雨,落在光晕里似无数透明的细线,斜挂着织出黑夜。
第五云寻了一把长剑,轻轻挥动,黏附的雨水挥洒出一束水线。他的状态极差,由于没有进食,又一直处在冰冷中,肌肉多少有些痉挛。但是他想与欧阳寒一战,为泽言一探他的实力。
欧阳寒拿来紫纲,立在不远处,身旁有宫女撑伞。
“第五兄,此次陪练意在点到为止,或许会受伤,若是得罪,请见谅。”
“无碍。请殿下放开手脚,毋需担忧。”
宫女退去,二人独身立在雨中。
细雨变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积水里。风斜挂着雨,浸湿了他们的剑与心。仅一阵冷风,肃然之气便倏然而起。滚烫的火焰在紫纲剑上绽放,深青色中带着幽蓝,是蓝之舞。欧阳寒不愧为紫羽宫第一席,如此年纪便能触及项遂从花废半生才达到的境界。
欧阳寒微佝,身姿如豹,沉重的鼻息从他的呼吸里涌出来。一瞬,他动了,踏破积水、撞破飞浪、迎着风雨,直冲第五云而去。
第五云下意识格挡,却闻“铿”的一声,他若脱缰野马般狂退,将武器架撞翻。欧阳寒的剑很重,比他背负的圆木重上好几倍。他的剑中不仅仅带有火的炙热,更有山一般的重压。他反弓翻身,伏在地上喘息,没曾想,光是第一击就挡得如此吃力。
这就是紫羽宫第一席的实力吗?
“再来。”
第五云持剑,躬身若簧,急剧的步伐将积水溅过半身,将风雨全都冲散。
欧阳寒面目阴冷,举剑再刺。方才那一击他已用全力。若是以往,陪练止岁者早已咯血,可他只是气息紊乱,何况他用的还是紫纲。
二人碰撞。
第五云的攻伐姿态又换格挡,紫纲剑的锋芒逼他退让。这次,他又被击飞,假山被撞碎,整个人坠入池中。池水内有剧烈水声,是第五云在挣扎,随后,又见一道狂浪飞起,是他持剑朝欧阳寒再攻去。
欧阳寒虽稳占上风,死死压他,可他总能嗅到一股危险的味道。那股味道令他不安,这是猎手长久锻炼出的敏锐。
“咚。”又是惨烈地被击飞。
第五云倒在碎石里,剧烈咳嗽,又颤抖着朝欧阳寒冲去。这一刻,他只想胜。
欧阳寒心里也有种莫名的愤怒。因为他越是击飞他,那味道就越浓。这种歇斯底里的挣扎,让他感觉到无端的愠恚。于是,他举起紫纲,躬身摆出一种奇怪的姿势,紫纲火焰随之收缩,化作成束的火舌,在剑招中旋转,犹如梭形。
“这是……技?”第五云湿透的长发被热浪烘干。
天地间,一股风雨不可熄的热浪般朝第五云冲去。风中有炙热的温度,灼烧得他快握不住剑。他凝视化成梭形的蓝焰,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寒意从背脊往上爬,是死亡的气息。
“无陀。”欧阳寒快速跃入半空,似从遥远山麓群角里升起的流星,只一息,就划破长空、撕开风雨。
“咚——”
剧烈的爆炸声与通天的火光将第一宫覆盖。大地开始震动,风雨被白雾笼罩,只剩下耳畔撕裂的风声与瞧不清的火光。良久,风雨涤尽白雾,这场内只剩无陀击出的巨坑,还有未散尽的蓝色幽火。
他一招技,改天换地。
“呼。”欧阳寒稳定气息,疲倦地朝躲在柱后的宫女招手。
宫女快步走来,跪在积水里:“欧阳殿下。”
“就由你将第五云拖回止岁营,明日此时再招他来。”欧阳寒将余火未熄的紫纲收入鞘中,丢给另外一位宫女,“伞。”那名宫女立马为他打伞遮雨。
白雾与灰烬混在一起,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场内状况。不过第五云的声音并未响起,应是昏迷过去。蓝光散尽,除开雨声与风的呼啸声,再无其它。碎石与坑洼间,依然不见第五云。
欧阳寒立在伞下,蹙眉凝视。难道他真的死了?或是自己高估他了。他招手,令宫女与内监上去寻他的踪迹。
有十几位宫女与内监撑着伞在练武场内寻,都快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
“寻到没有?”他明显不耐烦,压嗓。
有宫女传出惊声:“他在深坑里!”
欧阳寒神色阴冷,怒意难掩,他未想到第五云竟能正面抵挡他全力一击下的“无陀”。
“拖他回去,明日一早再招他来。”
“来……”坑中传出微弱的声响,是第五云的声音。在众宫女与内监的注视下,他从碎石坑下挣开,将折断的长剑举起,稳稳立住,“再来,再来……再来啊!”
欧阳寒抬手,正欲拿剑,可他又倒下了,剑从手中脱出,摔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还能动?”有人惊讶。
“不能了……”有人应。。
有宫女不忍地问:“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有内监探查他的气息。
众人松了口气。若是闹出人命,欧阳寒顶多是被公主呵斥,可他们这些下人却要遭罪,甚至是。
“小雪,送第五云回止岁营。”
欧阳寒离开练武场。他怕再呆下去,会忍不住直接杀了他。
*
第一宫正殿。
欧阳寒疲倦地坐在桌后,举着笔的手在抖。其实,剑重若千斤的不仅有自己,还有第五云,更何况他还未施展技。他不依仗紫纲剑便能多次抵挡他的剑招,倘若他有了紫纲或是施展比“无陀”还要强的技,他们之间的搦战又会如何?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他怎会如此想?他才是紫羽宫中最强的人,没有之一!况且第五云的紫纲契合只有下甲等,就算他再努力,也不会超越自己。思绪至此,他内心的急躁才稍稍缓和。
烦恼时,有一白衣老人从殿外走入。
老人见他,不禁疑惑:“小寒为何如此急躁?”
欧阳寒一拜:“老师。”他将刚才发生的事告知他。
老人神色淡然,一笑:“还记得我如何教导你的吗?”
“记得。”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罢?”老人的笑令人害怕。
“无法成为朋友的敌人,当杀!”欧阳寒目露凶光。
“那你今日为何不杀他?”老人笑中隐有怒意,“难道留着他日后来杀你?”
“老师息怒。”欧阳寒平日里最怕他这老师,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心狠手辣,“小寒此举是为了磨去第五云的耐心。我若是急于一时,他会用尽全力反扑,到时候若伤了自身,就得不偿失了。”
老人神色欣慰:“看来这段时日,你对捕猎之道的理解,颇有长进,为师欣慰。”
“全靠老师栽培。”
“为师还有要事处理,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如何作答罢。”
“送老师。”他上前送别。
“不必。”他转身离开。
门外的止岁者朝离去的老人一拜,语气恭敬:“子月先生。”
先生温和一笑,立在第一宫转角处,眺望消停的大雨。这时,清凉的月从黑云中偷跑出来,散出阴冷的光。如今思忖: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谁又能知道呢?毕竟这场围绕着第五云的棋,才刚开始。
*
名为小雪的宫女是前几日刚进宫的。
她和另一位宫女小鑫将第五云扶起,偷偷带去她的住所,给他换上新的衣裳,再一人将他送回止岁营。
她搀扶着第五云走,一缕发丝垂在鬓旁,似弯曲的细藤。她衣着宫女的轻纱,眉间有女婢特有的印,点在她清瘦的脸上,将她的长断眉、圆眼,都印出温婉的气质。
“你的名字是取名于落雪吗?”
“是的。”
“谢谢,若雪姑娘。”第五云长揖。
她赧红着脸,惊得立马扶他:“第五公子何须如此,这是作为下人该做的。”
“小雪你就不要以下人相称了,我不喜欢这样。人生而平等,并无尊卑之分。”
一路上,他们相谈甚欢。她与第五云同是西境人,准确的说第一宫内的宫女与内监都是西境人氏,有的来自东睦城,有的是恶岁袭击后迁至紫郡城的牧民。
当第五云回到大通铺时,已是子时。
欧阳泽言等人一直在等他,见他归来后,立马围上去。
“第五兄,欧阳寒有无刁难你?”泽言最担心,上下打探第五云的状况。
“无碍。只是言语上有些刁难,与他陪练时,多欺辱了我一些。”第五云疲惫欲睡,“他也不敢如何,毕竟这是宫内不是宫外。”
“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你们以为怎样?希望我出事吗?”第五云轻笑揶揄。
“当然没有!”众人否决。
“今日有些倦,我先去休息了。他明日多半还会再刁难我。”第五云累得在床褥上翻滚,不一会儿便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众人见第五云熟睡,才松了口气,沉沉入睡。这时,窗外的月正清明,皎洁的月色落入止岁营的大通铺中,照亮他消瘦如铁的脸。他摸黑坐起,靠着墙壁将伤口渗出的鲜血抹掉,发出“嘶嘶”的倒吸声。
他无法入睡,想着今日的事:欧阳寒的剑为何会如此重?他明日又会如何刁难他?季母在家过得怎么样?语嫣又过得如何?明隆是不是还在巡逻……这一夜,注定难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