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夕阳落西山,朝露伴晚霞。
待第五云与林子然、季母吃完饭后,项遂从、明隆二人恰从前门走来。他们俩亢奋地直搓手,神色欣忭。
林子然瞧见也按捺不住笑意:“哟!今个儿来得这么及时,平日里怎么不见你们二位这么积极?”
他这话说得明隆与项遂从老脸一红。
明隆强词夺理:“这不许久未见你,自然珍惜与在你一起的每个时辰。”
“你以为我会信你?”林子讥笑。
项遂从也兜笑:“哎!快让我见一见蓝之舞上的炽之火。”
“那还不给我沏盏茶?”林子然深知他二人脾性,故意刁难。
谁知明隆话都没吭,规规矩矩地沏了茶,语气谄谀:“子然兄,请笑纳。”
林子然满意接过,轻抿一口。
项遂从也讨好地给子然按肩,笑说:“子然兄,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是想要长落街刘掌柜的粉末糕,还是罗棱街云老头的特苏混沌?只要您开口,立马就给您送到身前。”
林子然眉开眼笑:“既然你二人如此诚恳,那我就使给你们瞧瞧。”他起身,朝正在厨间忙活的第五云喊,“第五少年,速来别院,让你见一样东西。”
明隆与项遂从跟在林子然身后,一同与他去正屋取剑。
第五云神色犹豫,可季母一眼就瞧出他的心思,笑说:“若是想看,便去看。”
“那小子去了。”
*
夕阳西落,余晖散尽,天空变得灰蒙,似披上一层细碎灰纱。
“第五少年,每一位止岁者都会拥有自己的紫纲,它将陪伴你的一生。”林子然隔着鞘抚摸剑身,“我将它取名为孤烟,寓意剑如轻烟,静可成束,散可入天。”
“好生瞧,这是一生只能见一次的炽之火。”明隆聚精会神地盯着,还不忘叮嘱第五云。
一线,林子然动了。他快如脱兔,身形晃如虚影,在灰纱里瞧不清。仅听一声轻鸣,他已拔剑,空气也扭曲起来,直到一圈红光斩破细碎面纱,撩开一片清亮与浑浊。
“火有九等,我只能燃起七等。”林子然朝前方刺去,有无形火附在剑上,“此为第一等,无形。”一道道波纹从剑身往四处弥散,将面纱浮动起来,似被风撩。
“二等,淡蓝火。”林子然加快使剑速度,精准控制力道,空中燃起淡蓝色火焰,在黑夜中划出轨迹,犹如划破天空的湛蓝流星。
还未等第五云反应过来,第三等火焰就已来到。
“三等,红焰。”蓝火深沉,化成鲜红的光,似流淌在黑暗里的鲜血,下一刻,它又化作成灿金色的烈火,在孤烟上沸腾地燃烧,“四等,金焰,”林子然气息平稳,丝毫不受影响。
四等焰呼之即出,散之又生,落在剑上犹如跳动的生灵,拥有了神魂。
“瞧好了!”他的声音凝重起来,空气中散发出炙热的温度。他停下,金色的火焰将要散尽,只残下淡淡的星火。
“哄——”剧烈的爆裂声从剑身上炸响。第五云睁大眼,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那道星火化作的青之烈焰,清澈的颜色有如春分时火焰兰抽出的绿芽,充满生机与炙热。
“五等,青之颜。”林子然每一次舞剑,青色火光都会姗姗来迟。
青火将别院染上春色,火焰兰也化作青色的火,在深秋里绽放。
“第六等,蓝之舞。”他低哼。
瞬目,一道青色火浪从紫纲剑上爆发,大地被划出豁口。火焰附在泥上,始终不熄。季母从厨间端来水盆,将火浇灭,升起蒸腾白雾,笼罩庭院。附在紫纲剑上的炙热逐渐消退,火化作蔚蓝如空的湛光,不曾外放,收于剑内一寸。他更快地舞剑,破空的啸声与剑的残影隐藏在降临的夜幕里,可蓝色火炬所画的线还在天地间萦绕、勾勒,简直要绘出一副瑰丽、震撼的画来。
明隆与项遂从紧张地盯着蓝色火焰,这是他们的境界,可林子然的境界远不止此。他们今日前来,是为了见更高更远的“炽之火”。
“来了!”项遂从大喊。
巨大的热浪从林子然的剑上荡开,直冲第五云面门。孤烟所临之处皆化为火海,他们宛若置身于熔岩之上,仿佛要被融化。子然的身法迅疾如风,肉眼已经跟不上他的动作,转瞬,他连续使出风刺、劈山、撩月、挂星等多个剑招。
蓝焰在空中划出瑰丽的图案,来不及消散,凝聚在一起。
“哄!”如神明愤怒般的声音响起。蓝焰爆发!啸声与火光将整片天地都给吞没。狂风顺热浪而来,将石桌与第五云等人吹翻在地。炙热的光刺得他们闭眼,再等他们睁眼时,蓝焰已经消失,然空中有一道紫色幽火漂浮,久久不散,仿佛它永远镌刻在那里,恒古不动,自天而生。
“第七等,炽之火……”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将剑插入泥地才勉强稳住身形,长发也因舞剑而散开,凝成几束,垂在身前。剑身已无焰,只是被烧得通红。
炽之火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恐怖的热浪与温度,将空气扭曲成无数细线般的银丝。炽之火消散,毫无预兆。随即,林子然的喘息与呛咳声传来。他无力倒在地上,项遂从立马扶他。明隆与第五云也赶在项遂从身后将他背回正屋,倒上一杯热茶。一直躲得远远的季母也连忙奔来,心疼地用手帕替他擦汗。
“无碍,只是用尽了气力。”林子然勉强撑起,“休息半个时辰就好了。”
季母守在身旁,心疼不已:“好生躺着,别说话。”
“母亲,子然无事。我还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有话不能明天再说吗?咱们听话好不好?”在她眼里,无论子然变得多强、多勇敢,他一直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需要有人照顾、有人爱。
“若是明日的话,第五少年就离去了……”林子然喘息。
他们都明白了他的心意,不再劝阻。
“只能说一会儿,知道吗?”季母眼眶都心疼得发红。
“好,母亲。”
季母退出屋外。
林子然轻声喊,“第五少年。”
他上前,关心:“林哥先休息,等会儿再说可好?”
林子然摇头轻笑,语气不急不慢:“现在,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紫纲契合只是第一步,有的人紫纲契合为上等金焰,却止步于蓝之舞;有的人紫纲契合为下等蓝焰,却能达到青之颜。我的紫纲契合也只有中等红焰,却达到了前人未曾触及到的境界,炽之火。”
明隆与项遂从二人面色难堪,目光闪躲,看来这“有的人”就是指的他们。
“就算你是无形焰,也并不决定你无法到达炽之火。”林子然的气息平稳不少,“现在告诉我,止岁者为何而强大?”
“若成止岁者,需付出超越常人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他答。
林子然满意点头:“但是你也要记住,人的身体存在极限,不可一味地损耗,而不知休憩。”
“小子记住了。”
“明隆,将我的剑取来,让第五少年拔起,我想确认一下他的紫纲资质。”其实他一直都对第五云的淡色焰好奇并抱有疑问。
明隆取来孤烟,第五云接过,这是他第二次手握紫纲剑。剑身还残有余温,似熄灭的炭火。孤烟的剑鞘雕刻得极其精致,特别的花纹让第五云爱不释手,其上刻有“孤烟”二字。
“拔出来。”
第五云点头,拔出剑,一缕乳白火色焰从剑底上扬起,很快化作无形火焰。
林子然示意第五云将剑收入鞘中:“虽是无形,但也不需气馁,谨记我说过的话。你先去正屋稍作等待,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他们说。”
*
第五云离开,屋内剩下他们三人。
林子然神色凝重:“你们俩看清了罢?”
他们知道林子然指的是什么,纷纷点头。
项遂从皱眉,低声:“那是乳白色的火焰,炽若日光。”
“是的。”林子然若有所思,“第五少年的资质并非是最下甲等,只是因为他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与紫纲的契合,所以只能展现出一丝白焰,然后化为淡色焰。”
“那他的资质是?”明隆不解。
林子然羡慕地说,目光眺向顶梁:“有些人天生就天赋异禀,有些人却只有默默努力。第五少年就是那个被上天眷顾的人。明隆,还记得我今天给你讲的炽之火后两个境界吗?”
“难道是盛之极?”明隆讶然。
“算不上。”
“那是什么?”项遂从也猜不出来。
林子然恍然一笑:“似如雪山之鹰、院中之鸡,它们初生的孩子都一样……第五少年恰如雏鹰,只是世人,甚至连他自己都自认为是雏鸡。”
“我等会儿就告诉他,免得他整天垂头丧气。”明隆迫不及待地想告诉第五云这个好消息。
“不可。”林子然阻止,“心中藏有抱负之人,若生知为雏鹰,又何能付之如院鸡?”
“难道不告诉他吗?”
“嗯。雏鹰若付之如院鸡,如何不能飞出天空,一展为凰呢。”林子然望向成举街外的寂静巷陌,“只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若是我们能察觉到第五少年的与众不同,为何子月先生与张统领察觉不到?”他蹙眉,“这其中有蹊跷。你们说,是他们刻意隐瞒,还是另有目的?”
“或许真是子月先生与张统领没注意?”明隆同样疑惑。
“有可能。应是你在南境待了太久,总紧绷。”项遂从也觉得林子然的猜疑是多余的。
“或许是罢……”林子然望向窗外,独自思忖些什么,“希望不是我多想了。”
戌末,成举街路旁的石灯点起烛火,夜游的百姓在街道上嬉闹,紫郡城迎来夜场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