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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炽之火(8)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4437 2024-11-15 07:38

  八月十三,戌末。

  紫郡城西边挂着一轮圆月,秋意的蝉鸣奏响缠绵的长琴。斯人离别,他人相聚。成举街上张灯结彩,趁着凉爽出游的百姓穿着宽松的广袖长袍,轻束长发,浑身慵懒。

  林府门檐上吊着两盏狮子红灯笼,将雾映出一片殷红。阿斯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许多人。

  “就送至此处罢。”明隆停下。

  第五云等人立在马车前,不舍离别。

  “路上小心。”季母依依不舍地整理第五云的衣裳。

  “季母放心,小子定会在止岁营中好生学习,待日后成为优秀的止岁者再来见您。”他一拜,不肯起身。

  “起来罢。”季母泪盈于睫,“小云,记得季母对你说过的话,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第五云再也忍不住泪,将季母拥入怀中。林子然望着这一幕也不禁想起自己初次离家的样子,那一次,他哭得比第五云还厉害。

  “好了,既然选择了,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季母轻拍他的背,语重心长。

  他抹泪:“小子铭记。”

  “走罢,时候不早了。”明隆提醒。

  “走那么急作甚?难不成怕归家晚了,小莲姑娘吃了你?”项遂从揶揄。

  众人哄堂大笑,伤感一扫而空。

  *

  夜色秋风。光漫水银的月色淌过碎叶与发束,被摇曳的枝丫梳成湖上的涟漪。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投以目光。

  马夫拉住辔头,朝车内喊:“两位清倌人,林府到了。”

  “辛苦。”帘内传出熟悉的声音,是元箐箐。

  林子然一直害怕与元箐箐见面,就算是从南境归来,也是对她避而不见。他若是想看她,也只敢从远处偷偷一瞥,生怕被发现。

  “是箐箐。”季母高兴,饶有意味地望身旁的子然,“既然来了,就见上一面。你们迟早要见面的,不是吗?”

  林子然低声喟叹:“是该见上一面了。”

  车帘拉起,元箐箐与李语嫣从马车内走出。她们今日同穿紫色微伊丝裙,在昏暗的烛火下幽然一色,似昏黄落日时天边晕出的紫意。

  “箐箐见过季母与诸位好友。”她一拜,目光在子然身上停留许久,气若幽兰,“子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子然紧张。

  李语嫣跟随一拜,似一朵沾露的曼陀罗花:“语嫣见过季母、哥哥们。”

  “素日就听闻语嫣姑娘的《西境》吟唱如真,本人更是貌美如仙。如今一见,果不其然。”项遂从惊叹。

  “紫灯节实在是事务繁忙,未得去青云楼亲眼一见,真是可惜。”明隆也觉惋惜。

  “若是哥哥们想听,下次来青云楼,语嫣可弹给你们听。”语嫣捂嘴笑。

  “此话当真?”项遂从惊讶。

  “此话当真。”她一双泛着清光的眸子真挚、温柔,朝他长揖,“想必您就是项遂从项公子了,日后第五云还得麻烦你多多照顾。”

  “快快请起。语嫣姑娘认得第五少年?”

  元箐箐插嘴,语气戏谑:“他们俩打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今日来,就是为了送送第五少年的。”

  “原来你和语嫣姑娘还有这等缘分。”

  明隆打趣,可第五云根本没心思,只顾盯着她移不开神。

  “我想与第五云单独聊聊,可否方便?”二人目光相碰。

  众人颔首,容不得他拒绝。

  “跟我来。”她一把抓住第五云的手往花圃里走。季母见了,喜上眉梢,不过现在最让她担心的还是子然。元箐箐搀扶着季母,同她说悄悄话,二人脸上的欢喜意一点不减。

  “箐箐,你许久未见子然,不如同他一起走走?”季母低声。

  元箐箐先一愣,后赧红了脸,还未等她回答,一旁的明隆就恶狠狠地踹了木讷的林子然一脚,示意他先开口。

  “箐箐,许久未见,不如与我一同去桂香桥走走?”林子然局促,神色青涩,不似他们这般年纪。

  她犹豫,或是因为女儿的矜持,或是内心不够坚定。

  项遂从瞧出来了,立刻添油加醋:“你们二人相识多年,如今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事想说、许多话想聊,就与子然去走走罢!”

  “对啊!”明隆附和。

  元箐箐终是赧然低头,答应与子然同游,剩下三人露出满意的笑容,目送二人离开。

  “苍天吶……”明隆不知为何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

  “嗯。”项遂从欣慰点头,“我们就在马车上等这两对才子佳人一会儿。季母您先回去,外面天凉,免受风寒。”

  “不了。刚才不就有一对才子佳人挡住了我回家的路吗?”季母欣然。

  “对,您瞧我这记性!”项遂从直拍脑袋,“那季母不如上马车休息一会儿。”

  “好。”

  *

  第五云被语嫣拉住。他不舍放开,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他想一直留住,所以他默默跟着,生怕说错了话。他们不远处就是茅草屋,风从茅草屋那边荡来,吹起二人的衣襟。

  她松开手,二人停在花圃里。语嫣转过身,注视第五云;他也能看见她眼里的光,茕如一寸玉光。

  “小唐?”语嫣先开口。

  “嗯。我……”第五云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晚,我说的话有些过分了。”语嫣轻咬薄唇,低声。

  他摇头:“没有,语嫣说得没错。”

  “我知道,那件事错不在你,可我还是无法释怀。我总认为如果你不去寻觅食物,我们就不会遭遇恶岁,或许第五兄长与小璐就不会……可是过去了这么久,我早明白,就算你不出去觅食,我们也迟早会被发现,或是被活生生地饿死在地窖里。”她丝毫不提第五云昏迷后发生的事,那一夜的狂悖与讳莫,如断刀刺在肉里,“我早就原谅了你……只是你一直不肯原谅你自己。”她泪已盈眶,“所以我希望你能原谅你自己,不要再为自己放下的错,久久自责。”

  她伸手触摸他的脸,只感短髭刺人……是啊,他也临近弱冠之年了……她还感觉他的皮肤粗糙干燥,是啊,是冷风与寒雪在他的脸上留下的冻霜……她还感觉有点冷,是啊,是他一个人孤身在外漂泊、无依无靠的孤单……她还感觉有点湿润,是啊,是他的眼泪,就那样流下来,像溪水在掌心流去,怎么都抓不住。

  这是她这七年来,第一次触碰他。

  “谢谢你,语嫣。你是我唯一亏欠的人,因为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你最后一个亲人。虽然你原谅了我,但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他触碰到她手上的粗糙与皲裂,那看似细腻的肌肤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粗茧,“你知道的,我就是这种人。”他将语嫣的手心疼地含在手心,“语嫣,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从阿爹第一次带你回来,我就喜欢上了你。第一次见你。你穿着单薄的麻衣,颤抖得搓手,红彤彤的圆脸都被冻得发紫,也不肯说一句冷,更不愿离火堆近一点。”

  她别过头,滚烫泪水簌簌流下。

  “第一次见你,我就移不开眼。”第五云边哭边笑,还时不时地抹涕,“阿爹早就发现了我的心思,所以一直在给我偷偷说,‘若是你长大后成了出色的猎手,我就让语嫣那小丫头嫁给你。’你知道吗?我听了之后,不知道有多开心。”

  他心中最真挚的爱快要罄尽字词。

  语嫣一直在颤,可就是别着头不转过来。突然,她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心里不断浮现的可怕暗夜,那些血淋淋的过去,那些……她都要弃之不顾!什么怪物、什么命运的红线、什么神秘僧人的告诫!她不想再顾及,只想直面华唐,直面他的爱。

  “其实……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喜欢你给我寻来保暖的衣裳,喜欢你跑过来拉我去火推旁的笑脸,喜欢你倔强、善良的模样。”她哭泣的样子真令人心疼,让人恨不得一把抱住她,“但是……你答应我好吗?别去止岁营。好好地在紫郡城里当个普通人。我现在是紫郡国第一歌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

  “语嫣。”第五云打断,“你说,若是西境未被恶岁袭击,说不定阿爹、阿娘早就同意我们在一起,第五兄长、小璐也会陪在我们身边。”

  “嗯。”语嫣哭着答。

  “可是,该死的恶岁毁掉了西境、毁了我们的一切、毁掉了我的生活、杀死了我最爱的人!”第五云将语嫣拥入怀中,紧紧地抓住,生怕她再次离开,“你说过的,我说过的……那晚后,我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西境死去的亡魂们。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必须守护的人,所以我必须去。我还会找到阿爹、阿娘,替小璐与第五兄长报仇。”

  “不要去止岁营。不要去好吗?”她的声音逐渐化作哀求。

  “作为一个男人,就要肩负起该承担的责任。”他的目光如火炬一般燃烧、沸腾起来。

  “你若是执意要去,那我就嫁给紫羽宫首席!”语嫣失声大喊,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劝住他,“紫灯节那晚,公主召见了我,告知我‘若是你愿嫁给欧阳寒,便告知你阿娘的消息。’”

  第五云整个人怔住:“阿娘她还活着吗?”

  “阿娘还活着。”她抽噎难语。

  第五云陷入沉默。秋风入了夜,也会冷如寒雪。当风吹过二人的发梢与衣角时,会吹疼二人的眼,吹冷他们的心,更吹熄了那盏挂在门檐上的明灯,自此之后,再难通明。

  第五云目光暗淡,心里做了决定。

  “与其让你等我,还不如让你早日寻一良人嫁了。紫羽宫首席会成为下一任国主,对你而言算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我呢,穷尽一生也不过是个杀恶岁的卑贱士卒。连命都不属于自己了,还如何敢拥有爱呢?还如何敢拥有你呢?还如何敢……”

  “第五云!我对你就这么不重要吗?”她狠下心要逼第五云留下来。

  “对不起,语嫣,我心已决。”第五云固执转身离开,正如她当年的离开。

  “第五云!你这个自私的人。你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吗?你给我滚回来!快给我滚回来!”语嫣想追他,可刚跑不过几步,就无力地蹲在花圃里抽泣,“你别去。小唐……”她知道,她根本追不上他。

  风吹得很大,吹散了她的泪,撕碎她的哭喊。

  第五云离去的步伐定在那里,皎洁的月光缓缓地越过云幕落下,将二人映在花圃里、月色里,清凉如玉。他离开了,没犹豫。其实他心中,非常希望她能等他,可当他知晓了元箐箐与林子然的事后,他就不敢奢望。可他并不知道,语嫣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为了不让他接触昏迷后的真相、雾外的秘密,苍古的岁月……她一直不肯见他是,一直让他追逐是,如今对他表达心意也是……她明白,这是一条不归路,不管是僧人与他所做的约定,还是那个披着白袍的女人。她必须阻止他,可她还是没能做到。

  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与风声交缠在一起,撕碎了近十年的坚守与孤独。

  季母从路的另一头走来,将披在身上的氅衣盖在她的身上,心疼地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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