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要西去,洒下一层碎金箔似的光。
“不见高山、流水,梦回山原、平川,唯见万里故居不变往常,然你化作一处白骨英雄冢;寻遍高山、流水,踏碎山原、平川,唯见一年四季去了又复,然我岁月容颜消成一盘沙……”厨间传来季母的歌声,悠扬却凄凉。
“不知季母刚才所唱的曲调源自哪里?”第五云好奇地问。
“这是我家乡的曲子。自从我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季母望向窗棂外,宛如回到了那里:一片浑浊的白雾,有燃烧如火的钢铁荆棘。裹尸布染得暗红,无数白骨与血肉化作泥土,在那场大雨里被洗刷干净,还有父亲的命。
第五云仿佛读出了那种思念,也想起遥远的西境:那里常年下着大雪,有朴素的牧民、撇着红绳的枯木,可是那里已经化作焦土。牧民们都离开了,剩下的都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冰雪里,再也不会苏醒。他再也无法见到远方的篝火,嘞木哒的笑颜,还有那些……
“我的家乡在西境,也有属于我们的曲子,可是我笨,一句都学不会。”第五云神色低落,他想唱,却无从下口,“了耶……”他失落,“果然,我还是一句都不会。”
“西境吗?以前随子觉去过那里,虽未久居,却也感受过那里的人土风情。”季母安慰他,“我记得一些西境的歌调,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听过。”
“了耶,从西木而来的雄鹰,这是我的阿达;了耶,踏过冰雪的青狼,燃烧我的魂魄……”季母轻轻哼唱,第五云跟着她一起,吟着声儿,不知不觉中湿润眼眶。
*
这时,屋外传出一阵刺耳的呼喊:“季礼珍可在家?还不出来迎接我。”
张扬的声音像是在命令季母,强行打断他们。季礼珍是季母的全名,来人竟敢如此无礼地称呼季母的全名。
待第五云与季母一同到了正屋,就见那人坐在中堂,身旁跟着两个丫鬟。来人穿着青蝉翼的上等布衣,脸上涂满胭脂,头戴玉簪,趾高气扬地望着他们二人。
季母上前行礼:“见过戚氏。”
“你我相识多年,凡俗礼节就免了。”
“不可,季氏为偏房,戚氏乃是正妻,不可乱了辈分。”
季母拉扯第五云,他也不得不行礼:“小子第五云见过夫人。”
“你就是第五云?就是你今日害得吾儿子越受了责罚?”戚氏挑眉,盛气凌人。
季母替他说话:“小云尚小,还不知事,愿姐姐莫责怪他。如今他暂住在妹妹这里,日后我定好生管教他。”
“那你可要好好地管教管教他!不然又会惹出天大的麻烦。”她冷笑,接过丫鬟斟满的茶杯,轻尝茶水后吐出,“你这茶水可是昨日剩下的?竟也敢摆在中堂?”
“平日家中鲜有客人,所以妹妹忘换新的茶水。若是姐姐想喝新,妹妹可立马为姐姐煮上一壶。”
季母步步退让,可戚氏并未止步。
“罢了。一偏房煮的茶,我怕渗得慌,夜不得寐。”
第五云听了都不免生出怒气,还未等他与那老妇人狡辩,就被季母拉住衣角,咬住牙没说。
“妹妹平日里极少泡茶,技艺生疏。若是日后有机会,请姐姐教我。”季母笑然,“不知今日姐姐前来所为何事?”
戚氏轻揉太阳穴,语气不耐烦:“今日前来是为三事。其一,子月先生交托吾儿子越照料此子,我来看看你是否按子越所说收留了他;其二,你一直住在此处,用林府周围的花圃栽种火焰兰,所赚银两是否该分予林府一些?”
季母立刻会意,从布衣里取出几两紫铜银,双手递上:“近日,火焰兰的收成不是很好。银两不多,这些薄钱望姐姐笑纳,切莫嫌弃。”
戚氏接过,满意地掂了掂:“见你有此心,这外墙花圃就继续由你栽种罢。”
第五云听后,再难压心中火气,又要上前与这老泼妇争辩,却又被季氏一把拉住,叱声。
“嘿!你这野孩子,若不是先生嘱托,我定要替你父母好生教训你,竟敢顶撞长辈?”戚氏见此,更加尖酸刻薄起来,“季氏,这些时日,你定要好生管教他,莫叫他再惹祸端!影响我林家在这紫郡城的声誉。”
“自然。”季母将他往她身后拉,“不知姐姐所说的第三事是指?”
戚氏收下银两,才想起来还有一事:“自子觉逝世后,就你我还活着。你虽然是子觉的偏房,但是你应由林府赡养,我每月会按时给你一些钱财,保你温饱。”
她吩咐丫鬟从腰间钱袋里数上十枚紫铜元,递过来。季母伸手去接,可手还未到,紫铜元就已掉落,在泥地上扣出暗沉的铜响。这显然是老泼妇故意为之!季母未多言,第五云更气,面目上青筋狂跳,那双眼睛仿佛要有怒火喷出。他握紧拳头,上前一步,却又被季母回身一道目光压住。他不甘,也只能松开拳头,跟着季母一起捡。
“哟!不小心手抖了。”待季母拾完,戚氏才笑吟吟地说,“既然三件事已了,我也该走了。”
“姐姐不再停留些时候吗?”
“不必。子越已归家,还等我回家进膳。”
戚氏转身离去。她不走小路,而是踩在季母精心栽培的火焰兰上,随手摘下那些长相姣好的花骨,插在发间,在花圃里肆意笑闹。
季母目送她,从头至尾都只是淡然一笑。等戚氏离开后,她将那些被踩倒的火焰兰扶起,修剪那些被摘掉花骨的花茎,唯有这时她的眼中才会有一丝心痛。
“季母,那老泼妇咄咄逼人,为什么不反驳她?”第五云不悦。
季母伸手触摸那些折断的火焰兰,神色平静:“我若反驳她,她只会更加刁钻。如此一来,受苦的亦是我,我又何苦反驳她呢?”
“可是……”第五云帮季母扶起那些倒伏的火焰兰。
“我反驳戚氏,戚氏再反驳我,我再与戚氏反驳……这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受苦的人还是自己。人心便是如此,兜兜转转,不如平静一生,淡然处之。不必争、不必夺,听春风、迎细雨。更何况,子觉还在时,她是那样温柔,待我们极好,可自从子觉患病逝去后,她便变得尖酸刻薄。这也不怪她,偌大一个林家需要她一个女人家打理,自然是心力交瘁,哪里会给人好脸色看。”
“小云你以后要学会克制自己的心性。”季母讲予他,将最后倒伏的火焰兰扶起,“处事需不惊、不恼、不变,方可成大事,若是只凭一时冲动、热血,一切努力必将毁于一旦。”
季母淡笑,立在晚霞里。她的身后是半亮的银月,身前是西落山峦的一缕昏黄。群鸟化作一线跃入山麓,掩去白昼最后一点喧闹。霎时,温暖的光在她的脸上抹起光影,如火一样明亮灿烂。
“小子明白了。”他将季母的话默默记在心中。
*
林府,小径。
戚氏望着手中的火焰兰,慢慢停下步子,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她往石窗外投去深沉的目光,窗外是一片金黄灿烂的花海,如火焰般璨璨燃烧;窗内则是深幽寂静的几株孤梅,圈在这深墙别苑里,苦心点缀这苑中景色。
她怎么会对孤身一人的妹妹那般欺辱呢?可家族容不下她,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子觉逝世后,她们二人不能再如从前那般相处了,就连他留下的这一点遗产,都有无数人觊觎。若非子越、子然出众,只怕这府邸也早是他人的囊中之物。
“对不起,妹妹。别怪我。”她默声。
她走了起来,重新回到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往屋内去。
*
花圃,茅草屋内。
“我带你去子然的房间看看。”季母往别院走,“方才我在厨间听见你与箐箐的话。季母也好奇,你为何寻那女子五年呢?”
第五云不假思索:“语嫣是我最后的亲人。我若是不寻找她,我不知该做何事?该去何处?我一个人时,总觉孤零零的,心底会不自觉地难过,觉着人生如浮萍、漂泊不定,不如一死。”
“胡说,人之生死怎能如此随意。”季母斥责他,“那你这几年又是怎么过的呢?”
“这几年,我常居于破旧屋瓦下。我若渴了就寻一池塘捧水喝,若饿了就寻些野果或自制弓箭射些野味吃。在西境时,阿爹曾教过我捕猎之术。我还可以将这些野味卖给商人换些银两,存上干粮,继续打听语嫣的下落。如此往复多年,直至我在紫郡城里听到了语嫣的消息,才长住此地。”
第五云神情真挚,有一颗纯粹的赤子之心。
这一刻,季母仿佛瞧见了初来紫郡的自己。她与他一样,孤独无依靠,是子觉给了她依靠。那她也可以成为第五云的依靠,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这几年,真是苦了你。”季母温柔地触摸他的脸,心中有种莫名的亲近,似血脉在共鸣。她的眼眶都红了,顺势将他拥入怀中,“听季母说,如若你不嫌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若是想来,便来;你若是想走,便走。不管怎样,季母一直在这里,永不会变。若是有一日季母不在了,你再去寻找另外一个家,可以吗?”
第五云能真情实切地听见季母温柔的话语,感受到她吐在耳边的风,还有她怀里的温热。这一瞬,他浑身一颤,似有一股暖流从心里往四肢蔓延……真是温暖啊……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被人拥抱过,甚至都忘记了拥抱的感觉。这时,他的脑海里再度涌出阿娘的模样,就是这样抱着他,仿佛他还是那个孩子,还在西境……他颤抖着回抱住她,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谢谢……谢谢季母。”
“都说了,毋需礼数,傻孩子。”季母摸他的长发,替他抹泪,“等会儿季母给你梳一下头发,再修剪一些。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好。”
二人推开侧院门。入目,一张积灰的长桌、一盏枯竭的油灯、一张铺有木席的床、一面临靠街衢的木窗。
“自子然离去后,屋里的东西我就再没动过,怕他回来后,会不适应屋里的陈设。”季母细细触摸着每一寸,“子然喜欢简洁,所以住的地方没什么东西,只有简单的几样生活用物,稍微打扫下就能住人。”
二人很快就收拾干净,季母去替他寻干净的被褥。
静下来后,第五云呆坐在木桌前出神。此刻,窗外的晚霞散进来,洒在他微糙的脸上。他还是那身破麻衣,旧草鞋,可长发却被季母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终于不再像个无人要的野孩子了。他的模样也从长发里露了出来:他有一双稚嫩且秀气的眼睛,瞧什么都会有一阵出神,可不久就会在嘴角边扬起一缕笑。这时,他的眉弓也会弯,似不屈的一支新竹。
季母来了,将被褥递给他,他接过,被叮嘱好生歇息。
不久,这屋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坐在柔软的被褥上,抬眸望窗外的晚霞,街衢上行人络绎不绝,喧闹声不绝如缕。倏地,秋日的风掠过窗棂的细缝,扑在他的脸上,刺疼他的眼,让他止不住地流出泪。
终于,他忍不住哽咽,然后抽泣,直至放声大哭。
其实,长久以来的流浪与愧疚早已将他折磨得脆弱不堪。可只有今日,在这里,他所有的固执、倔强在季母的温柔下彻底崩坏。自从家散了,他就再也没有家了,只有唯一的亲人。所以他一直在找她,因为没她的地方就没有家。可是今天,他又多了一个家。
这一瞬,他仿佛回到了西境:那有延绵不绝的誉录山脉、永不停歇的西境白雪、奔腾不尽的呼啸长风……这就是西境!他们围绕着篝火放声歌唱,唱着那些粗俗的字词与曲调,跳着傲然的舞姿,喝着不冻的烈酒,在黑夜里慢慢燃烧,向整个山脉都传去他们的豪爽。
阿爹、阿娘、小璐、第五云、语嫣都在围着篝火起舞。自己则是坐在远处望着他们,望着那不灭的篝火,然后消失在冗长的夜里……他不是什么第五云,也不配成为第五云,他一直都是那个胆小怕事、自私懦弱的华唐。
他撒了谎:偷偷跑出地窖寻食物的是华唐,不是第五云!是华唐害死了他们,不是第五云!
他一直哭,将愧疚和害怕全都释放出来,至一夜幽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