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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曲平歌(3)

冬岁,少年的剑 物悲 5517 2024-11-15 07:38

  元箐箐从侧门入了青云楼。

  靠在窗边的语嫣凝望寂静的罗棱街。街道上不见行人,偶有野猫与醉酒的宦客发出叫声,灯火通明的青云楼也消了生气,只留几盏行事的明灯。旧门被推开。

  “箐箐姐,有什么消息没有?”她焦急。

  元箐箐将面纱取下,从窗棂缝隙探查街衢及四周情况,确认安全后舒了口气,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放心,箐箐姐。这四周我已经探查过了,没人跟踪你。”语嫣轻巧地关上木窗,点燃一侧烛火,光焰偏斜,照亮她们的脸,“你离去的这段时间内,没人过问你,更没人知道你离开。”

  她又问:“有消息没有?”

  元箐箐缓过神来,轻笑一声:“你想知道哪个消息?是他们的消息,还是第五云的消息?”

  语嫣涨红了脸,偏过头:“他们的。”

  元箐箐笑而不语:“还没有他们的消息,不过倒是查到一些旧日往事。”

  “什么事?”

  “你的阿爹阿娘与当今的紫郡公主有关系,貌似是渊源极深。可下面的人已经查不出更多的消息,而且负责探查的人已经被人灭了口。”元箐箐语气凝重,“若是想知道更多东西,恐怕就只有亲自过问紫郡公主……”

  “难道这条线就这样断了吗?”她失落。

  “还没有。你若是有机会接近紫郡公主,你或许能得到线索。”元箐箐安慰她。

  “箐箐姐是指?”

  元箐箐点头,暗指十日后的紫灯节:“紫灯亮,斯人逝。紫郡公主与丞相都会来青云楼一见紫灯会盛景,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那日,第五云会来。”

  语嫣努力克制自己,假装不在乎。

  “你若是想见,便见。你若是不想见,便留他在台下。”

  元箐箐看她,好似看向自己:倔强又固执,只会抿着那叶鲜红的唇。

  “箐箐姐为何要帮他?”李语嫣猜到是她从中搭线。

  元箐箐假装悲伤,可话中尽是轻挑:“你若是不关心他,又何须让我打听他的消息。我只是帮他一下而已,你就要责问我,枉我为你东奔西走,真是伤透我心。”说到此处,她又慢慢地变得感伤起来,“他很像那个人。那人也很傻,很善良,总是容易相信别人。若是旁人与他熟络起来,他什么事都愿意告诉你,没一点心思。他啊……一味地觉得变强就能守护一切,一味地觉得处处忍让就能保全自身、保全家人,可是……”

  “还是那个少年。”李语嫣知道那人是谁,“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见面的原因。他总将事想得简单,无论是偷偷跑出地窖,还是与世人相处,又或是……”语嫣眉眼上不禁扬起欢喜,“但是他很善良,做什么事都会先想着别人,有什么好总是记得我们,从不争强好胜,觉得出了什么事都是他的错。就像那一夜,我们之中总得有人出去寻吃食,不然全都会饿死。那个人,不是他,就是第五兄长,或是我。”

  “仅是因为如此吗?”元箐箐知道真正的答案,可她想语嫣亲口说。

  语嫣含眸看向闪烁的烛火,伸手护住灯芯:“我害怕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我害怕他丢掉这份善良,只剩下我厌恶的东西。”一刹,她的脑海涌现出那一夜,心悸与恐慌再度袭来,冷汗渗透衣衫。

  她不想再谈起,转身问元箐箐:“逃跑的侍从有消息了吗?”

  元箐箐垂头,目光暗沉:“还是查不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她的指节扣得通红,心中有愤怒。

  她必须找到那位侍从!对此,她别无选择。如果她想知道当初“叛国”的真相,就必须找到那个唯一知道一切却消声灭迹的侍从,刘劼元。

  *

  一六二年,一月二十四日。

  大雪覆盖了紫荆,紫郡城也换上了灿白的衣裳。

  紫郡国太宗苏沽因疾驾崩,享年七十二。同月同日,东宫太子,苏芮,遭刺客杀害;二皇子,苏岳群,同日遭奸臣毒杀;三皇子苏德领众多皇子于第三日齐聚紫郡城,惨遭歹人围杀!德王府内无一生还,曝尸街头……七皇子苏峮,年岁尚幼,受权臣、宦官操控,被迫登基,终遭迫害。从此,紫郡再无国君,仅有紫郡公主苏清霁为唯一血脉。

  公主应感,冲破承若、紫郡阻拦,生死归来,以破竹之势为之。公主十日入正宫,正朝纲、杀奸佞,一月独成一派,三月自立成王,六月戴冠登基,七月开辟新元,八月屠尽叛党。

  ——一场大火倾覆紫郡千年国祚,成就国史上第一位女王,紫郡公主。

  在被斩的诸多奸官污吏中就有元箐箐的父亲——元难世,一普通文书,五品官职,掌管宫中文类撰书。素日里与多位官员交好,不参与朝野之争,兢兢业业十几载,因叛国罪于八月六日于长落街公示问斩。

  八月十七。

  一夜内,元世难一家,上至老孺,下到襁褓,皆诛。

  元世难一族仅有两人苟活。其一,元世难之女,元箐箐;其二,元世难最亲近的侍从,刘劼元。他在元世难遭诛九族时恰逢任命外出,才侥幸逃脱。他是元世难唯一的心腹,知晓他的所有秘密,更知道元世难“叛国”的真相。元世难一家被诛后,刘劼元行踪暴露,但他处事机敏,躲过追捕,之后更是销声匿迹,无处可寻。

  元箐箐,元世难之女,唯一还活着的人,因张统领徇私躲过一劫。平日里元世难与张统领交好,为生前挚友,因王命难违,不得不诛杀元世难一家,又因张统领最喜元箐箐,故而徇私保住她性命,这或许也跟张统领早年痛失爱女有关。因元箐箐是叛国贼子之女,张统领也不敢触其忌讳留下,只好将其送入青云楼,苟活十几载。

  谁曾想元箐箐自小聪明伶俐,对琴棋书画天赋异禀,更是在羽乐上颇有造诣。一曲《长平歌》广传紫郡城,成为青云楼的头牌清倌人。更是在紫灯节那晚,再吟《长平歌》,撼动全场。当时,台下百余人,无一不遮襟掩目、抹泪低泣,就连素日里听遍高雅羽乐的紫郡公主都潸然泪下。随即,公主当面赏赐此女并许下承诺,若是元箐箐有进宫之意,只需表态,便可立即成为宫中首席乐师,随后她奉命取下面纱,惊艳四方。

  她竟有绝世之姿、倾国之颜,令无数世家子弟都对之倾心,妄娶其为妻,谱一曲盛世歌赞。

  当然,她往日的身份也遭暴露。她虽为叛国贼子之女,但因其才华横溢,被紫郡公主特赦,张统领也受到相应惩罚。不过好在元箐箐为他求情,公主念在张统领护卫紫郡城二十余载,从未出过差错,这才减轻惩罚。

  *

  夜深沉,烛火已淡,可元箐箐无法平息心中的情绪。

  无论是那无罪之有的“叛国一说”,又或是销声匿迹的侍从刘劼元。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那样的廉洁、善良、公正!他的眼中容不得半点污渍。从官二十载,家中清贫素为百姓所闻,安其本分,恪守其业,未有一丝懈怠,怎就有“叛国”一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是可笑又可悲!

  所以她一定要查出真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会有消息的,箐箐姐。”李语嫣明白她的心情,“夜深了,该休息了。只有养好了身体,才能更接近真相。”

  她们不约而同地吹灭烛火,盖上被褥。可他们又怎能睡得着?心中有思虑、有焦躁。

  *

  街衢没人影,秋风入冷夜;一轮孤残月,苍凉如白玉。

  第五云试着去睡,可那些过往又浮现在眼前,宛若丝团般束缚他。

  “了耶,从西木而来的雄鹰,这是我的阿达;了耶,踏过冰雪的青狼,燃烧我的魂魄……”第五云低吟,眼眸里的西境还在沸腾地燃烧。

  “怎么了,小云。睡不着吗?”本就睡意尚浅的季母起夜后,瞅见孤零零坐在别苑里的第五云,担心,“是有心事吗?”

  “嗯。有些烦心事,睡不着。”

  “你年纪尚小,何来的烦心事?不如说予季母听听。”

  第五云不好意思开口,转口问:“不知季母你为何也睡不着,是天气太凉,还是蚊蝇太多?放在床下的青蒿可还够用?”

  她摇头:“只是年纪大了,睡不安稳。小云是在想某人吧?”

  他一下就被季母猜中心思,通红了脸。

  季母不禁揶揄:“你与子然一样,一旦有了心事就会睡不着。他也喜欢坐在这别苑里,吹着凉风,想着自己的心事。那时候子然问我,说思念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我说,你思念某人的时候,喜欢盯着火焰兰一直看。小时候,每次我出去赶集时,你就会坐在门前,望着成片的火焰兰,一动不动。如今你长大了,还是如此。”

  “我问他,‘是不是今日去了青云楼,赏了紫灯晚会,见了箐箐姑娘就挪不开眼了?’”季母想到子然那时的神情,轻笑,“他赶忙否决,可他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季母也是过来人,哪能不知道那种感觉。”

  她凝视火焰兰的倒影,心底想起那个让她又恨又爱的男人。

  “箐箐姑娘也对他有意思。何曾想那么多达官贵人、名门子弟她都没看瞧上眼,就给他一个人递了香包。我看他回家后就坐在床上,一直捧着香包,轻轻放在鼻前吸一口,然后自顾自的傻笑。我进屋后,他就连忙把香包藏好,生怕我知道。”

  “后来他对我说起与箐箐相见那次,是在紫灯节前。那时她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而他也只是帮她免被德和巷的小混混欺负。谁曾想箐箐记住了他。子然得香包许久后才知晓她就是那日所救女子。如此一来,他们就相互对上了眼,喜欢上了对方。”季母并不反对他们相恋,“子越知道后,总在他们相约时捣乱。就是因为此事,子然与子越的关系越发疏远。子觉还在时,他们的关系尚好,可自从子觉逝世后,他们的关系就不再那么好了,又因子然与箐箐相爱,他更是直接断绝了他们的兄弟情谊。”

  季母说起子越时,难免悲伤:“子越生性善良,只是有些好妒,倒是继承了她母亲的一些脾性。子觉还在时,戚氏待她极好,只是子觉一走,一切都变了。”她倏地想起什么,立即起身一拜,“若是子越之前多有得罪,季母替他向小云赔个不是。”

  “季母快快请起,莫折煞小子!”第五云可承受不起,“若不是林子越,我也不会入黑水笼,也不会得到进入止岁营的机会,更不会遇见季母如此好的人。”

  夜色幽静,空气里漂浮着火焰兰的香气。

  “小云为什么想加入止岁营呢?”

  第五云凝神瞧迎风摇曳的火焰兰,目光坚定:“只有成为止岁者,才能变强。唯有变强,才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一霎间,季母仿佛见到了年少的子然,不禁愣神。许久,她莞尔一笑:“子然年幼时与你一样,总是将进入止岁营挂在嘴边,可是能拔出紫纲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我总对他说‘子然,若是能成为止岁者,自然好,若是不能成,也毋需颓败。变强的方式有很多种,并非只有成为止岁者这一条路。你切勿因为要变强,就变得偏执、固执,走上错路。’如今我也将此话说予你听:‘能成,自然好,不能成,也不可自暴自弃。’”

  第五云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据说想拔出紫纲剑就必须能够承受紫纲的灼热。若是使用紫纲太久,还会遭受紫纲的诅咒,于大衍之数自燃,化成灰烬。”这是季母唯一担忧的,“我曾劝阻子然未果。如今我也要劝你,小云,三思!”

  第五云年少气盛:“我才不信什么大衍之数,什么诅咒,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必须成为止岁者,也只有成为止岁者,才能保护好他们,保护好你们!”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季母当做亲人一般,对她推心置腹。

  季母见他如此坚持,自然不再阻止。

  她温柔一笑,抬头,眺望夜空:“既然小云思绪何人,就朝她奋力奔去就好。若不得,毋悲;若得,自好。”

  第五云颔首,心中烦闷缓和不少。

  “季母,不知这紫灯节是什么节日?”

  “紫灯节是用来祭奠逝世之人的日子。据说:黄泉会在七月十四日亥时与子时交替的那一刻流入人间,漂浮在上的游魂会回到人间。这是阎王给予思家之魂的仁慈。游魂们见着点亮的紫灯才能归家,若是游魂寻见归家的紫灯,就会吹熄紫灯的烛火,待到离去时,再重新燃起。”

  “点燃那么多的紫灯,又如何鉴别哪些是归家的紫灯,哪些是其他紫灯呢?”

  “人们会在紫灯上画上逝去之人的画像,又或是写上名字,也有写他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的会绑上他生前留下的东西,作为他归家的引子。”

  季母语气悲伤,因为不知不觉中又要到了祭奠的日子。

  “那不知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懂。

  “信则有,不信则无。”季母起身,“天色已晚,风有些凉,我先行回屋子里歇息了。小云你也别太过忧虑,顺其自然便好。”

  “好,季母好生歇息。”他送季母回房。

  与季母谈心后,他心中的忧虑与烦闷纷纷消散,躺在温暖的被褥里沉沉入睡。

  反观季母。她一直坐在床沿边,见火焰兰在风里摇曳,任由水银的月色淌满房檐,天上星、阴冷夜在一瞬间坠入了心间。

  她想起子觉逝世那天,恰逢紫灯节:没什么人来送别子觉,只有一齐入紫郡的阿颖姑娘来了,还有伴行的李姑、冷姑娘。此后,就尽是些陌生的达官贵族。那一夜,她坐在门前呆看火焰兰,门檐上的紫灯写着他们曾经的誓言“爱如火焰”。倏然间,一股阴冷的风吹来,吹熄了紫灯的火光,可季母并未感到冷意,而是一股莫名的暖意。风将她紧紧包裹住,若在他的怀里那般。这样的温暖整整持续了一刻,然后暖意散去,风变冷,熄灭的紫灯又重新燃烧起来。

  季母知道,是子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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