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停在季母身旁,捞起她垂下的衣袖,靠在她的耳边说了些悄悄话。简单寒暄后,她挽着季母的手朝里屋里去,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动听的歌声,是她们在歌唱。
“远方吹来的秋风,带走了悲伤与饥荒,却忘了带回远方的人儿。从西边盛开的火焰兰呀,败给了冬日的紫荆花……”
*
明隆归来,轻拍第五云的肩:“怎么了?怎么又在出神?”
第五云正准备说起歌声和那位姑娘,可歌声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什么,想事。”他笑。
“你年纪尚小,别总被杂事烦心。”他继续朝前走,“刚才街上有两位摊主因一些琐事吵了起来,然后我一去,他们立刻和解。”明隆摇头,停在门沿前,“记住!进去之后,要注意礼节,与我一同敬称。”
第五云颔首。明隆进门后在正屋里找到了季母,而刚才进去的姑娘已不知所踪,只有空气中还残有淡淡的香味。
“明隆小子,你怎么来了?”季母高兴起身,连忙握住他的手。
“我来看看季母,有点怀念季母做的兰菜汤了,想来饱一饱口福。”
季母的脸上满是皱褶,并没有从远处看起来那么年轻。
“你要是想喝,应该饭点才来。兰菜汤刚下锅,还有些时候。”季母那双泛有朝露清光的眸子温柔无比,语速缓慢,“我看你应该是有事才来。说罢,什么事?”
明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在她身前还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适从。他把一旁的第五云拉了过来:“什么事都瞒不了季母。小子今日是有事前来,需要季母帮一下忙。”
他拉第五云的衣角。他立马会意,连忙拜礼,三指平一:“小子第五云,见过季母。”
“快起来,拜什么礼。在我这里不需要讲究礼数。”季母将他扶起,眯着眼打量他,眉中含笑。
“谢谢季母。”第五云不敢与季母对视,目光总落在她的衣角边上。
“季母,关于这少年,明隆有些事想要麻烦你。”
“你但说无妨。”
明隆从圆桌上取来茶壶朝杯内斟上七分,凝声,“子越因擅自调动紫郡卫受到了处罚。”
“什么处罚?子越没事吧,他人在哪儿?”她立马焦急。
“没什么事。就是……他需要解决第五少年的衣食住行,当然时日不会太久,就到他前往止岁营那一日。”
季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何事,竟是这么一件小事。”
“那季母的意思是?”
“自子然远赴南境后,他所住别院空荡冷清,灰尘都已积至一指。他若不嫌家中寒酸,愿留下来,我便收拾出子然的房间,倒是他……”季母转头望第五云,“我称呼你小云可好?你若是不嫌季母叨叨、不忧照料我这花甲老人,不如就在家住上些时日,如此一来,也给家里添了些生气。”
她亲昵地拉住第五云的手。当她摸到他手上的伤口与粗茧时,会停下来轻轻地揉擦,然后从满眼的温柔里流露出心疼。
“当然可以。”他感激一拜,不适应地缩回手。
明隆笑着站起:“得季母言,我便放心地将他交托于您。他年少,不曾有人教过他伦理纲常、人世之理,若季母闲暇,可多教他些。”
“自是如此。”
“此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那夫人可要生气了。”明隆苦笑,他的‘妻管严’可是在这成举街远近闻名的。
季母浅笑:“许久未外出,未去你家中。不知你与小莲之间可还融洽?”
“甚好,就是管得太严……”他欲言又止。
“你啊你,怎会不知亏妻者百财不入,亏夫者百病缠身的道理。有人管你自是好的,等没人管你,你才会愁得白了头。”季母轻声叮嘱,“去罢。下次来可一定要喝一口季母的兰菜汤,那可是你与子然最喜欢的菜。”
“明隆受教,下次一定。”他咧嘴笑,再次叮嘱第五云,“第五少年,住在季母家中,需多听季母的话,为季母分忧。”
言尽,他动身离开。这屋内就剩下第五云与季母二人。
“小云,你就先坐在这休息,我的兰菜汤快要熬好了。”季母朝厨间走去,“没吃饭罢?待我们喝了兰菜汤后,再去收拾子然的房间。今晚你就能住上。”
第五云浑身僵住,不安地四处瞧。一时间,他不知该做些什么。正当他苦恼时,那股特殊的香气又变得浓郁起来,一下涌入第五云的鼻息间。他凝神,望向方才季母离开的地方,那位消失的姑娘就直直地立在那里,缓步朝他走来。不知觉中,他被吸去了目光,就连欲将吐出的气都留滞在肺里。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仿佛立在那里就会勾走人的魂魄。
来人静静坐下。她的长发编织成髻,其上有一枚墨绿色玉簪,髻下是一双灵动的眉眼,漆黑的眸子淌有温柔的溪流,一对长眉如细柳,眨眼似春风。
“公子可是第五云?”她问。
“哦,对!小子是第五云。”他惊慌失措地端起茶杯,“姑娘你知道我的名字?”
“今日你在青云楼前拔出了紫纲,被紫郡卫抓捕,因此入了黑水笼,但在一日内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事,这城中谁会不知?小女子不想听闻公子的大名都是极难。不过,小女子有些好奇,不知公子是如何拔出紫纲剑的呢?又是如何入了黑水笼又完好无损地离开的?”
“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告诉你。”他皱眉。
听见回答,她先是一愣,后莞尔一笑:“公子不想说,小女子自当不问。”
兰菜汤的清香溢出厨间,弥散在中堂内。
“不知公子追寻语嫣有多久?”
“五年光景。”第五云下意识回答,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追问,“姑娘认识语嫣?”
她点头,发髻与碎发轻晃。
“她在哪里?为什么不愿见我?”他语气急促。
比之刚才的拒绝,第五云此刻追问显得可笑。
“那要公子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告知公子呢。”她显然很善于这样的对话。
“好,姑娘请问。”
“你是如何拔出紫纲剑的?”
“没什么特别的,咻的一下就出来了,没有他们说的什么子楚咒术。”
“原来如此。那公子又是如何入了黑水笼,又完好无损地出了黑水笼呢?”
第五云也很疑惑:“子月先生告诉我,如果你想变强就加入止岁营,于是我答应了他,他们就放我出来了。”
“你同意加入止岁营了吗?”她稍显惊讶。
“是的。”
“难怪语嫣总说你天真,如今看来却有其事。”
“好了。你现在可否告诉我,语嫣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姑娘轻笑一声,回应:“我为何要回答你,我与你素不相识。”
“你这是何意?”他心中恼怒,正准备追问,却听见厨间传出巨大声响,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二人一同前去查看,才刚到门前,就见季母从门外走来,端着一锅汤,还有几副碗筷。
姑娘担忧询问:“季母,刚才发生了何事?”
“无碍,只是年纪大了些,走路多少有点不稳。”季母笑吟吟地回应。
“季母!我都说了多少次,请些人来帮你,你就是不愿。你如今年事已高,不能再做这些粗活了。”她言语间充满了关心与责备。
“哎。我一花甲老人,还不需要请他们帮忙,平日里就是些小事,我一个人可以的。”季母摆摆手,不以为然。
她揭开锅盖,让他们二人坐下,拿起木碗,给他们二人盛汤。第五云与姑娘都想拿过汤匙替她盛汤,可她不许。
“你们看见谁家客人来,东家让客家做事的吗?”她连忙把汤匙藏在身后,“你们谁还想喝就给我说,可别嫌你季母熬的兰菜汤不好喝。”
姑娘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当然不会。季母熬的兰菜汤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第五云也试着喝了一口,只觉兰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仿佛融进了身体里。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好喝!”他出声赞叹。
“好喝就多喝点!”
季母喜上眉梢,给他们连着盛上几碗,自己也盛上一碗,兰菜也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是第五云把汤底给喝掉的。吃饱喝足后,季母将碗筷收掉,第五云和姑娘还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第五云心中稍恼:“你刚才为什么骗我?”
“刚才那样算骗你吗?”如果这都算骗你,那什么才是真正的骗?世道人心,向来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看骗这个词的意思呢?你啊,还真是个可爱、无知的傻孩子呢……”她捂嘴笑。
“姑娘这话又是何意?”第五云蹙眉,更是恼怒。
“你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懂了。”姑娘发现这孩子经不住打趣,“语嫣很担心你,所以让我来看看你。既然你没事,我也该离开了。”
季母刚从厨间回来,就遇见准备离开的姑娘。
“箐箐,不再多待上些时候吗?”此人,正是之前出现在青云楼的花魁,元箐箐。
她回应:“季母,箐箐还在青云楼中有些事要处理,不得不离开。下次再来看您可好?”
“去罢。孩子长大了,总有自己想做的事。”季母轻柔地抚摸着元箐箐的脸颊,“记得保护好自己。”
恍惚间,门外的风闯入了屋内,吹起元箐箐的发梢。碎发似丝絮,压住她细柳般的眉、如星辉般的眼,还有那精致如雕的容颜,却压不住她的美艳,如春风过溪,阳光过海的一瞬潋滟。
元箐箐回头望向第五云:“你若是想见语嫣,就在十日后青云楼的紫灯节会见。如果语嫣愿见你,你来见便可见,若是她不愿见,你就只能远远地见她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