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野花开了,是漫山遍野的野山菊。每临春日暖风,它们总会伸出弯弯的长茎,张开向日葵般的花骨朵儿,一时间,金黄的、油红的、灿白的……姹紫嫣红的花在迎风舞蹈,空气中弥散着芬芳。
“这篮子里的花儿和这些野山菊有什么区别?”当冷提着花篮,从中取出一只细小的花苗肆意地玩弄,“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些无趣的东西。”
岳明瞧见,一把夺过花苗,小心翼翼地放入花篮里:“这些都是极为珍贵的火焰兰。我总听明隆说起栽种在林府旁的这些花,他说,‘它们是季母的心血,是季母思念那人的唯一信物’,更何况这些花儿也如人一般有性命可言,不可随意玩弄。”
“你别急啊。我就是拿在手中玩了一会儿,又没糟践。”当冷解释,“我知晓你平日里最喜养花……”当冷高挺的鼻尖泛起暗沉的油光,“就是不知此次明隆能否安好,所以我才手碎。”
岳明低声,心里也没底,但相信他们:“他们会没事的。”
“你说咱们就必须在这儿守着季母吗?”
“这是林领队的意思,我们照做就好。”欧芮沉声,他一向沉默寡言,不如当冷话多。
“季母醒了。”守在内间的止岁者大喊。
“快,通报林领队!”
*
内间,东厢房。
“季母您醒了。”林子越接过下属递来的热巾,替季母擦拭冷汗。
季母穿着单薄的白衣,裹身于棉絮中。她往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肆意披散,一片一片地垂在额前。
“子越。”她轻声喊。
“我在。”林子越端来热茶。
“你定要救救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季母挣扎着想坐起,但无能为力。
林子越的眉峰低了下去:“季母安心,若是有什么子越能做的,子越必当全力以赴。”
“那就好。有子越的帮助,季母就放心了。”季母觉得浑身疲倦,眼帘难以睁开,又睡了下去。
“季母好生休息。”林子越起身离开,“当冷、岳明、芮欧你们三人负责照顾她,若是她渴了,就给她些水喝。若是她饿了,就找些吃食递给她。”
“领队,季母的状况您看是否要请罗棱街的刘郎中来瞧瞧?她的气色并不好。”岳明放心不下。
“无碍,她只是伤心过度罢了,何必请郎中。这期间任何人都不许探望她,元箐箐不可、李语嫣也不可,若是惹出什么乱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林子越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
昨日,夤夜。
成举街上石灯通明,有幽幽暗风在巷道间回响。街衢上了无一人,只有夜半的更夫们,一人举起铜锣、打着哈欠,一人右手提暗灯、左手持有长梆。
“五更天,野鬼窜,莫出门。”
火光与喧哗从远方的街道传来,更夫们停下,投去目光,彻底怔住。
语嫣与元箐箐避过行人、关卡,一路奔至青云楼,从侧门入内。烛火燃起在许久未住过人的闺房,她们来不及扫去桌椅上的灰尘,只能急匆匆检查门外与窗外的情况。
语嫣确认安全,将窗木取下,与门外的元箐箐颔首示意。
二人这才坐下。
“第五云真斩去慕容席一只手臂?”烛光落在元菁菁白皙的脸上,映出她的担忧与惊讶。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竟如此鲁莽。”语嫣十指紧扣,神色焦躁。
元箐箐安慰:“他会如此定有他的理由。你我都知晓,他已不像往日,并非莽撞冲动之人。”
“可那是紫羽宫第二席,仅次于欧阳寒的东宫候选人。”语嫣的长睫上沾满泪水,有如初晨的春露,“此次庆功宴,紫郡公主、张统领、宫中官员皆会前去,他此时斩慕容希,不就等同于刺杀一国之主吗?这样的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元箐箐安慰:“这之中定有误会,待明日消息查清后再行决定。”
“这肯定是欧阳寒的把戏。今日我原本该与他在落雨山庄,可有一人与他寒暄,说是路一柱与周元亮遭慕容席迫害,他听后愤怒离席。我因欧阳寒在门外阻拦,未能阻止。”语嫣想起什么,“小云曾在信中提到过,路一柱与周元亮乃是他在止岁营中的好友。可他怎么会与慕容席有交集?”
“莫不是紫灯节那一日?又或是第五云在止岁营中与慕容席发生过冲突?”元箐箐是唯一冷静的人,她能轻易地捕捉到可疑之处,“欧阳寒与慕容席二人是紫羽宫内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如今慕容席被第五云砍掉一臂,必不是从中受益之人,而这件事中唯一能获益的,只有欧阳寒。”
“欧阳寒!”语嫣几乎是咬牙喊他的名字。
元箐箐推开木窗,一探窗棂外那焚天的烈焰。窗外的雨已停,只剩下阴冷的风在呼呼地往里灌,火势更大了,这座紫郡城都在被惊醒。
“大火过后,腾烟长阁怕是不再。”她呼出一口长气,“我会尽可能动用我在朝廷中的关系,但这件事已牵扯至紫郡公主,只怕这些关系无用。可无论如何,我们都得一试,若是都不可的话,就只有动用故里的关系,不过联络需要时日,担心他们难以等候。而且一旦动用,故里的暗线就会暴露,那个人不会允许。可如果……”她凝眸看向语嫣,“还有两个法子。”
“什么法子?只要能救他,什么法子都要一试。”语嫣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还记得紫灯节那日,公主想你做未来东宫太子的妃子。你虽拒绝,但你若以放过第五云为条件答应此事,公主未必不会同意。但是你答应后,你这一生都会被囚禁在皇宫中,再也不能离开。”元箐箐望向她的神色总是疼惜的,她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
“我宁死不嫁。菁菁姐,还有个法子呢?”
“这第二……”元箐箐立起,牵起她的手,声音真挚,“一年后,我或许会离开故里,离开紫郡城,与子然、季母一起。”
“你要走?何时做的决定?”
“之前与子然说好的。抱歉,语嫣,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离开后,故里将无人接管。之前,故里背后之人看中了你,他想让你当故里的接替者,我未答应她,也未问过你,可如今……我得问你,你愿意成为故里的掌权人吗?”元箐箐取出扳指,那是她一直戴在身边的戒指。
烛光落在扳指的花纹上,将它照得如星耀一般闪亮。外环刻有一朵含苞欲放的紫荆花,花纹细腻如毛丝,花苞泛银如月,内环镌刻有“故里”两个娟细的小字。就是这么一枚质朴的扳指,却掌控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组织。他们隐藏在紫郡城这座巨大的城池中,化作暗月,盖住一切。
“它的名字是‘故里’,还有一句相伴而生的诗:故里安长在,幽火难焚月。”
语嫣拿在手中触摸,扳指上的锈迹印在她的指尖。
“之前那人说予我时,我还疑惑他为何觉得我能让你成为我的接替者。”元箐箐凝眉,对藏在身后的人更加忌惮,“可他却说:‘你不用说予她,会有你该说予的时候。这一切不过是命运的安排,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只是神的棋子、命运的奴隶。’背后那人只见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寻我做故里的掌权者,第二次是他令我寻你做新的掌权者。”她的神色凝重无比,“作为姐姐,我不想你成为故里的掌权者,因为我知道成为掌权者的危险,或许哪一日,故里的事情败露,你我都会成为这权力下的孤魂野鬼。我本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冲入其中,可你呢……你还有想寻找的人,还有人在等你……”元箐箐眸中的光暗了下来,似风中烛火,“自从入了故里后,我便没想过离开,活着的梦里只有无止境的痛与恨。直到我遇见你了,我瞧着你就像瞧见了那时的自己,所以我留你在青云楼中,教你习舞,教你一切我所会的,就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像我一样,走我的错路。”她将她拥入怀中,“可有一日,我发现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变得不再那么奋不顾身,不再那么了无牵挂,所以我开始害怕起来,害怕自己就此死去。那一刻,我有了离开故里的心,可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决心,直到子然与我相约,我才真正地下定决心。对不起,语嫣。都怪我没及时告诉你……”元箐箐的泪静静地流淌下来,沾湿发梢,“可这是唯一救他的办法。”
二人松开,语嫣替她抹泪。
语嫣突然笑了,似冬末的第一缕暖阳:“不是应该我哭吗?怎么你也哭了。”她将扳指戴上,“你都说了,这是救他的唯一方法,我还能怎么选呢?”
元箐箐握住她的手,那枚硕大的扳指与她的中指不合。
语嫣打量扳指,故作打趣:“菁菁姐你还别说,这丑丑的扳指,我戴着还挺美。”
元菁菁也笑:“哪里漂亮?你这就是孩童的手上挂着大人的扳指。”
“是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如果决定了,我现在就可以调动暗网为你准备。当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便是我的接替者了。”元箐箐动身寻找笔墨。
“现在就轮到我接管故里吗?”
“当然不是。得等我离开后,才归你接管。”
“那该如何救他们?”
“故里自有其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