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辰时。
尚未褪去夏意的帝城依然挂着深红的长灯。落在赭石瓦的翩翩积霜沿着房沿坠入靠边的船沿,撑着长杆的渔夫划着游船摘取莲花坞里的长藕,时而与河边的少女们嬉闹打闹,玩弄六月的莲、七月的雨。
学子皆叹:“闲留紫郡阁,远闻紫荆香,轻抿紫郡酿,离一紫衣裙。”
*
迎秋苏醒的紫郡城恢复喧闹,宽阔的罗棱街足以并行军队。坐落在街头的青云楼正刚开张,毕竟谁也不会早起寻乐,不过留在青云楼彻夜未归的贵人们会从后门偷偷溜走,免得招眼,正所谓“行龌龊事,得名人声”。
金粉逶迤的“青云楼”牌匾挂在中堂,其间的烛火已经熄灭,一阵冷寂。
刚拉开的漆红木门外立着一个少年:穿着灰色麻衣,约莫十六七岁,长发披肩,消瘦落拓,黝黑的脸上透出些稚气,有一双倔强、固执的眸子。
少年坐在青云楼大门前,不知从哪儿来的赖性,就赖那里不走。过往行人不禁对其指指点点,闲人说起他的身份,都称“歌姬的私种”,不知是哪位有名的歌姬偷偷生下的。
望不清的中堂传出干瘪的女声,是负责歌姬们起居住行的老鸨:“小家伙,她还是不愿意来见你,你离去罢。”
“无论如何都不肯见吗?”少年低垂着头。
“姑娘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原谅你,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不会见你。”
少年颔首,神情悲伤。他站起身,跪在大门前,磕下几个响头。当他一下跪,闲人们纷纷围拢,惊得老鸨连忙从中堂里出来,拽住他。
“快快起来,你可别坏了生意!”老鸨面容衰败,涂满白粉、胭脂,细眉上挑起额纹。
闲人们戏谑、冷讽。
“哟,可是李姑的私子?”
“别乱说,说不定是哪个歌姬的孩子呢!”
“还真是呢!不然李姑哪会这么在意?”
“他在这里都呆上许多天了,一直守在这里。”
……
老鸨虽对这些流言蜚语习以为常,但对这少年而言实在不堪视听。她看似不尽情义,实为挽救他的名誉。她一个走眼,少年便猛地挣脱她的手,跪在街上,直到头破血流,还有他的喊叫声。
“语嫣!我第五云发誓,曾经亏欠你们的,我会还给你们!”
他仿佛不知疼,不听劝。
……
人群传出惊喊。
“是紫郡卫!他们来了!”
“现在这孩子想死磕在这里,都不太可能了。”
“没事了,散了罢……”
人群哄散,风里传出铁甲的暗响,似敲在人心里。随之而来的是一队穿戴紫色甲胄的将士,他们无一不挂着精铜铸造的剑鞘,摄人的寒意被匿其中,压住它的锋芒。他们即是紫郡卫,更是止岁者,是从一众精锐中挑选出的尖兵。他们无不手握紫纲,可斩头颅、可戮恶岁,当鞘压不住寒芒,剑锋出鞘,火焰自会燃起,焚尽一切。
紫郡卫将第五云围拢,老鸨也被吓得退开。
在这紫郡城里最忌讳的就是犯事。一旦触犯这里的法规,不管是谁都将受到责罚,甚至是囚在黑水笼里杀一儆百。这也是为什么紫郡城鱼龙混杂、海纳百川,却能一直海清河晏的原因。
领队走出,出声阻止:“少年,停下!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不要命了吗?”
第五云不听,声嘶:“这是我欠下的,是我必须要还的!这是我的债!”
“快停下!听见没有!”
将领见他不听劝阻,直接拉住他的长发,令他无法磕头。可他却狰着脸,奋力嘶吼,这一瞬,将领瞧见了一双野兽的眸子。
“不要拦我,让我去死!”
第五云的膂力大得出奇,根本不似一十六七岁的少年。
将领见无法劝住他,连忙招呼一将士,寻来绳索,想将他的手脚绑住。正当他要按住第五云,却见他一翻身,兔起凫举,从他手中挣脱。
将领微惊,欲拔剑:“你是哪里人?”
“最西边。”第五云警惕,神似受惊的幼狮。
“西境?”将领蹙眉。
……
李姑躲在中堂内观望。她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些好事的歌姬也靠在窗边,偷偷观望这名少年,传出几声偷笑、嬉闹。观望的人中,正有第五云苦苦等待的少女,李语嫣。她正坐在窗边,含眸瞧他,神色忧悒。她自抿一口清茶,拉下竹帘。
她身旁坐着一名美丽的歌姬,一身罗红长裙,披上细轻纱,头戴柳枝金玉簪,轻声:“按你的意思把他们找来了,可这样对他说未免也太狠了。”
“箐箐姐,不是我对他太狠,而是他对自己太狠。”李语嫣将茶壶提起,又将茶杯斟满,一双凝有春水的眼眸荡起波纹。
箐箐淡然一笑:“不是你恨不起来,而是你喜欢上他了。”
“不是的,箐箐姐。”李语嫣否认她的打趣。
“那既然他想寻死,你为何不成全他?”她捂嘴偷笑,“又何苦寻人将他弄走,你就不担心他会死在别处?你啊……总如此。”
李语嫣摇头:“他不会死在别处,因为这是他欠我们的一条命。除非是我亲手杀他或是他磕死在我面前,否则他不会轻易葬送自己的性命,毕竟他的命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箐箐也有一点悲伤,心底有什么东西被勾起。
“看来你还是很了解他的,毕竟曾经你们关系那么好。不过谁都有不可说的过去,就像冬末不肯掉落的落叶。”
“就让他去罢,都过去了,况且那件事也不怪他,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恶岁!”李语嫣柳眉紧蹙,红唇咬得泛白。
*
二人作壁上观时,第五云竟做出了疯狂的举动:他趁着不注意的空隙,将其中一人的佩剑从他们的腰间扯走。即便他只是握着鞘,不曾拔出长剑。
“你干什么!”被偷剑的将士错愕。
“住手!”将领呵声阻止,“不能拔剑,它会将你烧成灰烬的!”
紫郡卫们不敢乱动,生怕他莽撞拔剑。
第五云闻声停手,先是惊疑地瞧手中的剑,后才坦然一笑:“拔剑就会将我烧死吗?”
“剑鞘里有特殊的咒术,若非接受过特殊的训练,是无法拔出此剑的。你若是强行拔出,只会害死你自己!”将领大喊。
将领本是应青云楼花魁元箐箐之托来阻止这少年在青云楼前引起骚乱,可他没想这名少年的动作竟如此利落,能从他手中逃脱。然,一心寻死的第五云,又怎么会放过在她面前亲自赎罪的机会?
他大笑着做出拔剑的姿势,朝青云楼大喊:“语嫣!这是我欠给你们的,今天就还给你们!”
“住手!”李语嫣拉开竹帘,“不准死!”
第五云谁的话都不听。他认为只有在她面前死去,才能够弥补他犯下的错——真是幼稚且可笑的想法,竟将自己的命视做儿戏。
将领不敢轻易靠近,子楚咒术相当危险。即便是他们触碰到火焰,也会受到灼烧。
“我当初欠下的,今日都还给你们!”他大吼。
他拔出剑!紫纲出鞘,一道猩红金光划破长空,剑身蜂鸣,灼热的紫钢弥散出熔岩一般的气息,灿白的火焰从剑身上沸腾燃起,逼退众人。可并未出现什么子楚咒术。他只是拔出了剑,还有那烧柄得通红的剑身。
“啊!”灼热传至手上,第五云忍不住放开,掉落在地。
丢剑将士连忙拾起,将剑收回鞘内,后退几步。
将领差点酿成大错:“将他给我按住,带回去!”
第五云还欲挣扎,可他终究抵不过几人的捆绑。将领气愤地上前一手刀,直接将他打昏。
*
立在窗边的李语嫣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坐下,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他会死。
“你看吧,你还是会关心他。”元箐箐舒眉后戏谑。
“没有,我只是担心他会死。”
李语嫣望向罗棱街已经离去的紫郡卫,不知道在思绪些什么。或许她也不清楚,对他,她是恨,还是爱,又或是两者皆有,但她忘不了当初发生的一切:鲜血与暗夜侵蚀了西境的帷帐,尸骨堆积成山、血流成海,秃鹫化作漂浮黑烟,压住乌云,和死去之人的墓碑。
罗棱街依旧繁华,仿佛方才发生的不过是紫郡城中常见的小插曲。
“你看你,都害得他被带走了,接下来有得你急的。”
元箐箐走至语嫣身边,红唇扬笑。她抓起桌上的牛角梳为她梳发。
语嫣蹙眉,沉默不语地往窗外送去深邃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