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练武场角上的锣鼓被人敲响。紫羽宫一侧是乌云喀什,止岁营一侧是欧阳泽言,百官一侧是张统领,止岁者一侧是余老。
落日快要沉下,可它散出的余晖依然能够覆盖这片天地。这片天被它染得浑黄,至于那轮银月,则被浩瀚无边的余晖遮盖。乍然间,风声大作、鼓声大响。
第五云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砰砰的心跳声像是在与锣鼓共鸣。他在酝酿最后一击。
风声、锣鼓声停了,他也要动身了。
“是长明。”明隆惊声。
“来了。”乌云喀什也停下击鼓,直勾勾地盯着场内的第五云。
众人下意识屏息,生怕呼吸声影响到场内。
“那是!”欧阳寒惊得立起。他与欧阳泽言搦战那一日,差点在这一招上吃亏。如今,这一招竟又重现在第五云身上,或者说,这本就是第五云的招式,是他的技。
“怎么?你知晓这招?”欧阳宫见他失态,追问。
未等他答,这片天地已然静默。仅一个瞬目,紫羽宫、古树、练武场这些事物全都从他们眼前消失;锣鼓声、风啸声、议论声全都在一刻散尽。等众人发觉,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处囚笼中,这里没有第五云,只有立在囚笼最中心的慕容时远。
“哄。”一道惊雷劈开了它。
他们立刻从幻境中苏醒。这是际遇天一之境的人才会领悟的势,对于武技不如施展之人的人才会出现的沉沦幻象。
第五云的姿势变了。他缓缓佝偻下去,身躯化作一条笔直的线,有如慕容时远手中那柄刚正不阿的长枪。这时,呼啸声、锣鼓声又重新回到他们耳边,除开这些声音之外,还有第五云清脆的骨骼响声。肉眼可见,他的肌肉与肌腱在虬结、紧绷,就连衣裳都无法遮挡他充满爆发力的筋肉。
天色已暗,落日终要西下,银月挂在天空一隅,静静地照亮这片昏暗的天地。
慕容时远侧脸上的油光暗了下来,当他目睹第五云低伏的姿态时,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这次,他终于肯跨步离开青石板,将长枪横摆在身前,握住枪杆的三分与七分处。他笑了,笑中带着期待:“这就是你胜了慕容席的招式罢。来吧,让我亲眼见见,连子然都在我身边夸赞的少年究竟有多出色。”
第五云睁眼,幻境又袭来。众人再次置身于囚笼,被锁链拴住四肢,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机会。
“哄。”天之神正在囚笼上方施展雷霆之剑,落下燃尽苍生的灿白之焰。
“一剑长明。”第五云低声,肌肉蠕动了起来,那些虬结的、紧绷的全都释放在剑上,令紫荆幻化为雷霆,硬挺挺地撕裂长空。
这一剑,惊雷吞不没、烈火燃不尽。
练武场外,众人都还沉浸在幻境中,悄然不知那一剑已至。
“铿。”只听一声鸣响,一柄长枪出现在他们眼前,所有幻境皆化虚妄。
什么雷霆、什么囚笼、什么灭世之火都被这质朴的一枪给刺破了,还有慕容时远冰冷的声音:“一枪,破雪。”他的声音静如湖泊,连风都掀不起涟漪。
天色已暗,落日消散在天边,只剩下低声的蝉鸣与暗淡的月光。
烛火虽微弱,却也能将场中照个大概。练武场上静谧,没有风的呼啸、也没有枪剑的铿锵,只有第五云被击飞落地的撞声。显然,他败了,即便是在施展长明之后。只是没想到,他败得是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
场外。
“他输了吗?”乌云喀什叹息。
方如均不屑地说:“他怎么能不输,对手可是远洛城破雪将军。他,不过一乡村野夫。”
乌云喀什望向第五云的眼神里,不知是惋惜,还是敬佩……或许这两者都有。
……
“他输了。”项遂从叹息,“他已经尽力了。”
“可恶。”明隆握拳,恨不得替第五云上场。
可泽言又怎会相信?他举起手上的鼓键子,再次敲响锣鼓,可第五云怎么都站不起来。
“站起来!站起来!”他大喊,声音却被锣鼓声淹没。
……
“已经结束了。”阿颖叹息。
公主颔首,放下手中茶盏:“可以将他送去冷御医那里了。”
“好。”阿颖应声,立刻吩咐一旁宦官。
宦官们动身。
……
“若是他用了这技你赢他的把握又有几成?”欧阳宫凝视倒在练武场的第五云。
欧阳寒未作答,双目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好一个第五云。”欧阳宫对这未来的栋梁之材心动不已。
*
场内。
慕容时远握着长枪,它还在第五云那一击下震颤。他狠狠地将长枪定入青石板内,震颤才彻底消失。他拔枪,走向第五云,如饿狼的目光里泛起猩红的血色,杀气翻腾如海。
“公主!慕容时远想杀了他!”阿颖低喊。
紫郡公主一惊,立刻朝练武场内大喊:“慕容将军,手下留情!”
“慕容兄,住手!”欧阳宫也察觉到不妙,从座椅上弹起。
张统领、项遂从、明隆等人也反应过来,往第五云冲去,他们都想在慕容时远的枪下救下第五云。
生死千钧一发。
*
第五云瘫在石板上,浑身肌肉都在震颤。
“输了吗?”他只想闭眼,可有人好像在喊他,“谁在喊我?是泽言吗?可是好累,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的耳旁响起慕容时远拖拽在地上的枪声,还有他沉重的脚步声,“是慕容时远的枪。所以我要死了吗?真的要死了吗?”黑暗吞没了他,“死了好,这样就什么都不欠了。”
他再次醒来,发觉自己漂浮在汪洋大海里。海中无一物,只有倒映的自己,还有那轮沉在深海里的红月,与那晚一模一样。
“华唐。”清脆的声音响起在大海上,是语嫣,是她立在桂香树下笑着喊他的真名。
“不要死。”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一滴水落入了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五云,逃!”
“第五兄,快离开!”
“第五少年,站起来!”
……
好像还有人在喊他,有泽言、赵行、秋若雪、一柱……他们都在喊他。喊他干什么呢?他已经败了,快要死了,对,他快要死了,快要被慕容时远的长枪杀死。
……
“小唐。”他的脑海里又响起小璐奶声奶气的呼唤声。
“小唐?还在睡懒觉呀。”是华东海,是阿爹在唤他。
“小唐,还不快起来?阿爹都来亲自催你了,小心等会儿被打屁股。”林清宛捏住他的鼻子,将他从脏乱的稻草床里提了起来,“怎么了,还想睡?昨晚不是休息得挺好的吗?”
他已经不在大海里,而是在西境的洞罅里。
“起来了,不能再睡啦。小懒鬼,不然小璐可不理你了。”小璐气嘟嘟地立在一旁,嘟着嘴很是可爱。
“就等你了。”语嫣端起羊奶罐与第五云一起来喊他。
这个家,就只剩下他还在睡。
“对啊,我怎么能睡呢?我怎么能睡呢!”华唐惊醒。他在的地方又变了,他回到那一晚。鲜血染红了洞罅,恶岁在雪地里啃食西境牧民们的血肉。他害怕得大叫,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躲在角落里颤抖,害怕得他忘了身旁的紫荆。
一切又消失了。他再次漂浮在漆黑的大海上,怎么都起不了身,直到那滴水再次落入了大海中。
“不准死。”是她的声音。
“对,不能死。”他在大海里挣扎。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谁给阿爹、阿娘、小璐、第五云报仇?所以,他还不能死,他还有事要做,“醒过来,给我醒过来。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他用双拳捶击海面,却不知此刻他的双拳也正在捶打染上鲜血的石板。
奇怪的声音令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他竟爬了起来,即便他的身形是摇晃的。
“我,不能死。”他轻声,可他根本就没有清醒的意识,这全都是藏在他身体里的本能。他步伐蹒跚地握住紫荆,熄灭的火焰再次燃起,照清他那张倔强且不屈的脸。
“我不能死。”他的声音竟越来越清晰,像是正常人在说话。
“我不能死!”他怒喊,可他的双眼是紧闭的。
慕容时远止住脚步,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这时,第五云的双眸睁开了,那是深邃、愤怒的,却无神。
“是你,是你杀死了他们。”
第五云再次佝偻了身躯,化作比长枪还笔直的一条直线,急促的吐息比风的呼啸声还强烈。
战鼓声来了,是第五云低沉且急促的呼吸声;惊雷声来了,是第五云动若雷霆的一击;破空声来了,是第五云的紫荆在急速划破长空。天地漆黑,唯有一道乳白的光划破了夜,那是第五云的长明。
“叮。”剑尖狠狠地钉在了长枪上,发出清脆且刺耳的巨响。
这一次,第五云未被弹飞,而是慕容时远的长枪弯曲成了一种可怕的弧度。慕容时远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一击,他只脚后退,爆发全身力量来抵挡这可怕、致命的一击。
灿白的火光照亮他们二人狰狞的脸,不过,第五云这野兽般的蛮力更胜一筹。
“我不能死,我要你死!”第五云的嘶吼声响起,灿白的火光大盛。他释放了超越人类身躯的力量,这是非人之力,就在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下冲破了那些可怕的封印。
“吱。”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袭向他们的耳膜。
第五云的剑终究还是被慕容时远的枪别偏,但是这次他没能击飞他,只是勉强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被别飞的第五云止不住惯性,一连冲了出去,一直翻滚、翻滚,直到翻到赶来的项遂从身前,他才真正停下,昏睡过去。
项遂从等人立刻抱起第五云离开了,留下其他人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场内的慕容时远连着退后几步,用力地喘着粗气,面色被翻腾的血渗得通红。一时间,巨大的尘烟与呼啸吞没了他,那些狂啸的风甚至都快在他的脸上割出鲜血来。他愣神立在那里,直到他瞧见枪杆上那一处崭新的划痕,而那道划痕上正泛着属于第五云的一点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