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方牧预料,王守忠的事情在发酵几天之后,完美被北朝皇子刺杀案件掩盖了过去。
而王守忠就像人间消失了一样,原先他常去的勾栏赌坊,酒家店肆,再没有看过他的身影。方牧不是没有想过,或许王守忠就是趁着这次受伤的契机,等到外面所有对于他不好的言论全都消失无踪之后再出现。
“看来这王守忠还不算太笨。”方牧自嘲一笑,也对,凭借一个旁支的身份,能够混到兵马司司座这个肥缺上面去,怎么也不可能是一个太过蠢笨的人。
空中飘着细雨,如牛毛一般,多且密。方牧坐在废院的凉亭中,用手支棱着下巴,看着池塘漂浮上来呼吸新鲜空气的鱼群,脑中思索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进行。王守忠缩进了龟壳,本来之前的舆论就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那现在又应该如何去引蛇出洞。
正思虑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便随手拿起靠在一边的油纸伞,出了院去。
周康打着伞,打过招呼,缓声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过去。”
方牧眉头一挑:“可知是何事?”
周康摇了摇头。方牧不再追问,走进风雨长廊,收了伞,快步离去。
今日里书房中点了檀香,方牧一进去便闻到了一股醇厚的香气,干净且优雅。方炘今日里倒没有装模作样地看着书,而是端坐在书案后面,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见方牧进来了,也只是道了声:“来啦,自己找个地方坐着。”
方牧也不与他客气,放下伞,拎了一把椅子到书案前与方炘对坐。
“是有关今日朝会的?”方牧道。
方炘点了点头:“今日月中大朝会,皇帝表露的意思有点让人意想不到。”
方牧疑惑地看着方炘。
方炘道:“今日定下了京畿三辅的缺。比较有意思的是,皇帝并没有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安排他自己的人,而是从上官家与赵家以及周家这三家在朝为官的人中选了几个职位相近的平调了过去。这个是我现在怎么也想不通的,按照皇帝的性子,现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就白白放弃了。”
“所以你寻我来是想问问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方炘笑了笑:“你刚入京才多久,对于长安城的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能有什么认知?关乎到朝中职位更迭,你既然没有入朝为官,也没有了解的渠道,那就更没什么发言权了。”
方牧撇了撇嘴,心道:“看来你也知道啊。”嘴上却问道:“那你唤我来是干什么。”
“是你干爹的意思,想问你王守忠那边准备地怎么样了?”
“干爹?”方牧皱眉看向方炘,“你和姑姑怎么一直没有向我提起过?”
方炘笑道:“之前不是和你提过一嘴,说过段时间会带你去见一个人,就是他了,当年要不是他,你或许就随你母亲去了。”
方牧当做没有看到方炘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黯然,答道:“最近王守忠缩进了王八壳,我外出了几次都没能寻到他的身影,想来他也有利用这次遇伏受伤的契机将之间的舆论的影响降到最小。人都是擅忘的,或许等到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的时候,此前的事情早就翻篇了。”
“我也有过摸黑潜入他家的想法,只是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是五品上没错,但是他家里有没有养一些品级高的死士什么的,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手里是有些能用的,但是慈曾仪他们的品级毕竟太低了,就算将他们散出去打探情报,也触摸不到什么核心机密。现在就是卡在这个环节上,不进不退,有点烦人。”
方牧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确实被这件事弄得心烦意乱的。
慈曾仪他们几天前就被方牧散出去了,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出来。
方牧一开始也想着或许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只是这样就太需要运气了,耗时久远不说,最后能不能拎起一条脉络,谁也不好说。
“你干爹原本预估今日的大朝会上,皇帝应该会对王守忠有所责罚,但是皇帝那边在今日非但没有提及有关舆论的事情,甚至因为保护北朝皇子有功,赏了他千金。”
方牧无力地摸了摸额头,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现在还不是动王守忠的时候。
走出书房,方牧在风雨连廊中停步,伸手出去,感受着雨滴滴落在掌心的清凉,笑了笑,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牧其实早就知道,上次姑姑来找自己其实有这样一层意思,王守忠的事情,你自己全权处理,他们除了提供了慈曾仪这二十人之外,不会有任何助力。
用已经打湿的右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方牧自嘲一笑:“我这是在为了证明什么呢?只是为了证明我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午后,天空竟然奇迹般地放晴了,空气中没了让人胸闷的燥热,天末凉风,让人觉得很舒服。青樟随风抻着懒腰,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方牧坐在青樟下面,眯眼趴在石台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方牧睁开眼睛,见到白安恰从月亮门进来,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方牧嘴角扯了个笑容:“这么着急忙慌的,可是有所发现?”
白安急速道:“少爷,出事了,我们边走边说。”
见到白安的严肃脸色,方牧迅速起身,跟着白安。
“少爷,说不得今晚我们得出城,您做好心理准备。”
“说事。”
“王守忠私底下应该在从事贩卖人口拐卖儿童的暗产业。”白安言简意赅,“今早天还未亮,有一人从王守忠宅子的后门冒雨去了趟烟花巷,我们暗中尾随,在一家名为杏园春的青楼中见证了交易,约摸能够听到在城外聚山村还养了一批。慈曾仪已经领着几人前去打探了。”
“只是白天不利于潜行,少爷您是打算先出城还是先去杏园春?”
方牧沉吟了一番,“你先去城外找慈曾仪汇合,记住留个人在前去聚山村的路上接应我,我先自己去趟杏园春,你告诉我那些孩子的关押地点。”
“少爷,您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了一点。”
方牧笑了笑:“放心,我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白安不知道少爷从何处来的自信,但还是转身就走,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方牧伸了伸懒腰,嘴角划过一抹微笑,真的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阴雨天气,烟花巷最是热闹,街上却少行人,空气里很远都能闻到一丝奢靡的味道。
方牧拐入一条无人小巷,在脑海中想了想杏园春的位置,足下发力,跃上一堵墙,躬着身子,发现四下无人之后,迅速窜了出去。
杏园春算得上是烟花巷中有名的青楼了,以女子纯情灵动而出名。此时虽是白日,但是园子里仍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方牧此刻已经摸到了杏园春的后院,用耳朵贴着墙壁,确定院中无人之后,一个起落,人已经在院中。
依着白安给的路线,方牧小心地避开巡守人员,终于到了那间关押孩童的房间。方牧绕道屋后,贴上窗户,用手微微撑开一条缝隙,朝里看去。
房间中约摸有十几个孩童,男女皆有,皆是长得俊美灵秀。此时互相依偎,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眼睛中全是恐惧与迷茫。
等到确认过后,方牧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迅速退了出去。在烟花巷的巷口,方牧抬头看了看天色,朝着城门口迅速离去。
聚山村离着长安城并不远,约摸着十三四里路程,因三面环山而得名。
与接应的人汇合,方牧被带到了慈曾仪与白安临时设立的据点,是临近山坳的一处密林中。等到见到慈曾仪与白安的时候,方牧浑身已经被林中的水汽沁湿,衣服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少爷,是我考虑不周了,您先委屈一下。”白安有些歉然。
方牧笑骂到:“没那么金贵。”
“现在是什么情况?”
慈曾仪接口道:“已经确定了孩子们的关押地点,只是少爷您做好心理准备,那边的景象,若说是炼狱也不为过了。”
此时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方牧一时无言,让慈曾仪安排人手轮流盯着,自己找了个干净地方盘坐下来。
回想起此前慈曾仪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方牧其实挺能够理解他究竟在那个关押地点看到了什么。
毕竟在前世,人贩子也一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那些被拐走的孩童,最好的结局便是能够被无法生育的人家买去收养,而最差的结局,便是被剖心拿肝,浑身上下每一个有用的器官都会被人贩子们取走,最后只剩下一个披着人皮的空壳。
不知怎么的,方牧忽然有些心累,看着天边煊赫壮烈的彩艳晚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是假,如梦似幻。
小院里,竹影森森,叶崇明听着手下的来报,呷了一口茶:“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只是对于这件事,你又会怎么处理呢?拭目以待。”
雨后的夕阳美的惊心动魄,只是如昙花般,一瞬间便隐没了过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一同暗下来的还有方牧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