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一路出了府门,拒绝了府中仆役的随侍要求,倒是带了两位看起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陌生少年在身边。
阳光炽烈,方牧伸着一只手遮挡着头顶的光线让眼睛好受些。街上小贩有一句没一句地叫卖,看着稀疏的人群,也没了争相介绍自家货物的欲望。
之前草草地走过一遍康平坊附近的坊市,方牧打算今天再多走一点,舆图上面的各个地标虽然详尽,但是总没有自己走过一遍来得更直观一点,毕竟接下来的事情容不得方牧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烟花巷是个好地方。
方牧虽没有去过,单是听这个名字也知道这地方大体是男人们的天堂。
烟花巷坐落在崇元坊内,边上是自护城河引流而出的越水,依水而建,距离皇城也不过一坊距离,所以市井里多有“流水无情人有情,烟花巷里尽王孙。”这样的说法,当然有些夸大,却也距事实相去不远了。
虽是白天,烟花巷内仍旧热闹非凡,方牧领着两位随从少年自烟花巷一路走过,好好见识了一番这时候青楼招揽生意的法子,好在楼前的龟公与虔婆见到方牧年少,倒也没有多加骚扰,只是看着方牧这一行人,眼中尽皆是毫不隐藏的笑意。尽管这样,方牧还是有些头大,硬着头皮,眼光自各楼位置与行道扫过,匆匆而过。
巷子深处,有一家极尽奢华的楼宇,正门外敞,那门栏窗皆是细雕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墙壁,下面是白石台基,凿成花草样,左右相望,皆雪白粉墙,绿杨周垂。楼前并无招揽生意的龟公与虔婆,看着像是有些冷清,方牧抬头,上悬“千醉楼”匾额,红底金字,匾额四边上精雕镂空花纹,最上面附着一簇大红花球。
方牧眯了眯眼睛,最终还是将进去一探的心思压了下去,自己前脚踏进去,后脚可能就会有人出门查一查这长安城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十三岁逛千醉楼的“纨绔”,还是之前从来没听过见过的纨绔。虽然方牧挺喜欢扮猪吃老虎这样的路子,但是在整座长安城还没多少人知晓平南侯之子已经到达长安的这个消息之前还是按兵不动为好,不然自己日后将有太多的手段不好布置。
况且方牧还不想这么早就暴露在人前。
方牧抻了抻腰板,随便选了条坊间行道,对身后的两位少年笑道:“慈曾仪,白安,走了,没什么意思,咱们觅食去。”
还是那家红袖招,方牧领着慈曾仪和白安进门,先是环顾了一眼,比上次自己过来时候多了些人,不过一楼还是没有坐满,还留有不少空位,只是上次自己坐的靠窗位置已经被人占据了,不免有些遗憾,那处的风景还是极好的。
这次前来招呼的姑娘面容清冷,福身问了安,方牧笑道:“这位姐姐,不知楼上包厢是否还有空余?”
少女点头,领着方牧上楼,侧身将方牧一行三人引入包厢。包厢很大,整个包厢充斥着淡淡的檀木香,虽是酷夏,但是包厢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暑气,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传过来,让方牧精神也随之一震。虽然不知晓这是何故,方牧也没有多问。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墙上挂着用各色丝线绣出的山水图帐幔,绣工精致,那种细软柔和的线条,让整幅图直欲凸出绢来,更少见的是这幅图与整间房间的搭配,竟是不显丝毫突兀。左侧靠墙摆放着紫檀椅案,案上放着冰釉茶具,透白色的釉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真的有如冰雕玉砌一般,让人想上前去把玩一番。中央是一张圆桌,八把椅子围着,地板上铺着地毯,织工考究,印着被清风扶过而不断移动的树影,别有一番风味。右侧的壁衣浴在阳光里,上面附着的金碧锦绣,反射出耀目的光彩,这包厢给人的观感竟是能令人忘记了是坐在长安城东市的酒楼中。
随意点了几道菜,谢过了少女的陪侍,方牧走至窗边。窗户正对着街道,方牧只是稍稍看过了一番便失去了多看几眼的兴致。此时正是一天中暑气最重的正午时分,街道上除了稀稀疏疏的几个小贩便再没了行人。
一如既往,菜上的很快,方牧强按着慈曾仪和白安与自己共桌,拎过酒壶,给慈曾仪与白安各自倒了一碗酒,却见着两人面色尴尬,稍一问询才知晓两人皆不会喝酒,方牧哈哈大笑:“哪有男儿家不饮酒的。”
慈曾仪道:“之前侯爷也有过吩咐,喝酒误事,自小便这么过来的,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
方牧先是自己抿了口花雕,道:“喝酒从来不是误事的借口,误事的是惰性与投机,只想着自己还可以再喝一点,料想也不会醉,这才是误事的根源所在,平常无事小酌几杯,也不无不可。”
“少爷我在府上可是没有喝酒的机会的,也就这出来才能解解馋,你们可别搅了我的好心情。”
慈曾仪与白安这才端起酒碗小口喝了一口,慈曾仪还好些,只是觉得有些辣口,并没有原先常听人说起的那种沁入心脾的清冽,白安便有些窘迫了,可能是一口酒吞得有些急了,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方牧含笑看着慈曾仪与白安的尴尬模样,心里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喝酒的情形,那时候自己也是被人撺掇着喝了第一口酒,也如现在的白安这般,差点将整个肺都咳出来,方牧还记得骗自己喝了第一口酒的死党,便有些沉默,眼神也有些落寞下来。
本来到了这个世界里十三年了,方牧已经很少会想起那个世界的一些事,除了有些时候会担心起那个世界的妹妹,只是想着自己出事的时候,她也已经大了,料想自己在那样的一个社会里面能够勇敢活下去,然后遇到那个自己可以交付一生的人,便有些自欺欺人的安心。
白安还在咳着,只是声音小了很多,没有先前那么剧烈。
方牧旋即笑了笑,将内心的翻涌隐藏了起来,笑道:“白安,你这不行啊,瞧瞧人家慈曾仪,脸不红气不喘,这才是喝酒的正确打开方式。”
“烟花巷的道路都记清楚了吗?”方牧忽然轻声道。
慈曾仪没有管还在时不时咳嗽一声的白安,认真道:“已经记清楚了。”
“这便好。”方牧点头道:“京畿兵马司座首王守忠这个人你们有了解吧?”
“自小我们便被要求熟记长安城各位大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一些基本情况,所以还算有些了解。”
方牧用手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若是我打算从你们二十人之中挑出六人用以日夜监视他的行动,你们可有把握?”
慈曾仪与白安皆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方牧要做的是一件怎么的事情,但也没有多问,白安斟酌着开口:“少爷,不是我们自贬,王大人如今已经是五品上的高手,不然也不可能执掌京畿兵马司,而我们二十人中目前品阶最高的也就是慈曾仪,他目前不过才三品下,倘若真的抽调人手,我觉着不管隐蔽有多好,还是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方牧的眉头皱了起来,叹了一口气:“这样啊。”
因为知道了王守忠是陇西王家的旁支,方牧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靠着祖上荫庇才爬到了那个位置,哪成想人家也是有点实力的,只是就目前而言,自己这个从七品,虽然有一击必杀的实力,只是想着要自己动手杀人,还是有些膈应。
方牧用手指揉了揉额头,却怎么也不能将自己心头的烦乱去除,有些焦躁。
吃完饭,方牧再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在归家的途中,一路沉默,慈曾仪与白安也不去打扰细细思虑事情的方牧,轻轻地跟着。回到家中,方牧让二人自去,自己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而是去了那早已废弃的花园。日头虽然已经隐隐有了西斜的征兆,但是炽烈的光线仍然很热烈。方牧斜坐在亭子边上,一腿伸直,另一条腿从凉亭外伸出,前后晃动着。
院里的绿植有些蔫头巴脑的,就像方牧现在的心情。
“狗日的玩意儿。”方牧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在骂谁。
随后方牧在池塘边蹲下来,看着水下肥美的鱼,砸了砸嘴吧,想着今晚上或许可以弄一条烤鱼吃吃,权当今日心情不好的补偿了。
接下来几日,方牧皆是停留在府中,唤过来那二十人,让这二十人各自将自己了解的信息说出来,再和自己脑中的记忆相互印证,方柔那边方牧是彻底指望不上了。一番听闻下来,方牧回顾了这几日重新吸收的消息,心里打定了注意,关于王守忠这边的这件事情,自己急不来的。
方炘归来的日子比方牧预想的提前了不少,先是去了趟皇宫,与宫里的那位说了些事情,随后才回的家,方牧对此也不上心,现在他心里所考虑的都是如何踏出那第一步。
方炘归家的第一时间,周康便将方牧动用了府里暗卫的事情告诉了方炘,方炘只是挑了挑眉,道了声:“知道了。”对于方牧动用府里暗卫去做些什么事情也没有过问。只是在临行前忽然出声问道:“给他的是哪个组的?”
“黄字。”
方炘点了点头:“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倒也够用了。”随后便去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