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紧张忙碌数日，将开门营业后第一个运行周期扛过去之后，整个通达信局从上到下，无论是高层管事的，还是奋战在一线的基层员工，到了这会儿同样也生出了一种，自己快要被累得猝死了的感觉，就连大老板周保生也不例外。
虽说周三爷年纪不大仅仅三十出头，但毕竟他大哥周保清经营恒丰厚的例子在前，他自己开办天成号的经验在后，再怎么着也算不上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商场新丁。
可即便如此，这几日的周保生仍是像被一只巨大的章鱼缠住了手脚那般，片刻都不得清闲，连回到他的家宅之内，搂着娇妻美妾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一件奢侈之事。
只因为现如今经营这通达信局，跟过去单纯当个卖南货的二道贩子完全是两种路数。
天成，哦不和联盛商号规模干的再大，手底下的账房管事小伙计加到一块，顶了天也就是四五十人，况且这门生意本质上也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
无非就是打通关节，从海上把货物运过来，提价之后再卖出去而已，只要把各方面的关系铺平垫稳，在家躺着也能把银子挣了。
可现在呢？整个通达信局七八百老少爷们靠着他周保生吃饭，这买卖规模一大，随之而来的各种麻烦事，自然也就翻着番地往上增加，跟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
商路太不太平会否出现意外？与城内那些个买卖家衔接是否顺畅？下边六个分号的运营情况是否良好等等，诸多问题都得他这位掌总的大东家操心过问。
当然有些不甚重要的小麻烦，也可以推给下面人自行处理，无须他事必躬亲面面俱到，不然再是年轻再是精力充沛，也得被累的英年早逝不可。
但有些大事，还就必须只能由他来拍板定夺，即便旁人想帮也是压根帮不上忙了。
比如此刻，刚刚吃完了宴请由打城内归来的老苏济，便给周三爷带来了一个，也说不上是喜是忧的新情况。
“回来了？坐。”
周保生冲着喝得满身酒气，老脸通红但仍是难掩疲惫之色的苏济打了个招呼，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包洋烟递了过去问道，“情况如何？”
苏济摆摆手，摘下插在腰间板儿带上的烟袋锅子，点燃烟叶深吸一口后回道，“我猜得没错，牵头整这事儿的，真就是同威镖局的王凤义。”
“然后呢？他们怎么个说法？”
“嘿！”苏济冷笑一声，眨巴着眼睛介绍道，“您是不知道，这帮犊子把场面整得可是不小，我大略的数了数人头，基本上可以说整个兴平境内的镖局首领跟车马行把头全到齐了。”
“好家伙，我一进福满楼，黑压压好几十口子就等我一个人呢。”
“至于怎么个说法，呵呵，您听完了可别生气，王凤义这小子心着实是大了一点，也不知他从哪憋出来的主意，眼下他竟是想搞出个什么几把运输行会，还要请包括咱们通达在内的这些，靠着吃路面这碗饭的买卖家全都加入进去。
“说是如此一来便可以统一定价，避免如恶意竞争等问题的出现，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为了我们着想，进了行会之后全是好处，以后无论出了啥事，官府都不用找了，直接请他这个会首做主就行！”
“有这等事？”
周保生眉梢一挑疑惑道，“不过，站在行内人的角度来看，若是真有这么个组织居中协调，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怎么我瞧你这意思，好像还不太情愿？”
“您听我接着说啊，还没完呢，”
苏济气哼哼地撇了撇嘴骂道，“要是真这么简单可就好了，他当不当会首的跟咱也没啥关系。”
“可酒宴过后，王凤义单独把我留下深谈了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想让咱把代客采购这门生意让出来，交给新成立的行会接管。”
“往后会由行会去和兴平城内各大商户去协调进价，而后统一调配各家人手分发订单，相应的他会给付我们通达三千两银子，同时让出一个副会长的位置作为补偿。”
说到此处，苏济拧眉立目地一拍桌子，“我是真踏马纳了闷了，这瘪犊子脑子是让驴踢了吗？这种条件他都敢想，而且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了出来？”
周三爷听完朗声大笑道，“哈哈，算了苏老把头，你先消消火儿，何必与这种异想天开之人生气呢？若是再气坏自己的身子那可就更不值当了！”
“哼！”
苏济听得劝说，压了压火气拉着脸说道，“不怕三爷笑话，要不是差着这小子乃是三营统领王凤亭的亲弟弟，我踏马早就一个大嘴巴子呼上去了，咱爷们辛辛苦苦忙了好几个月，投入了如此多的心血，砸下如此多的银子，他如今放个屁就想拿走，凭啥？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呵呵，听了你的一番介绍，我就敢说这家伙盯咱们，肯定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保生毫不在意地轻笑着点燃了烟卷，“而他之所以在初期铺垫之时没有贸然出手，便是由于他也不敢确定，通达这个模式到底能不能成事儿，代采这门生意到底能不能赚钱。”
“但现在情况就不同了，有了咱们的趟路试水，他只需观察一下通达这几日，自府城往下面六县共发出多少货物，再结合公示出的运货价格，很轻松地就可以估算出其间大概能产出多少利润。”
“左手掌握行会，右手以此作为筹码拿捏商户压低进货价格，只要将两边同时协调好了，刨去开支一年少说五六万两白银进账，既当会首又能赚钱，里子面子全都有了，你说，他王大会首的算盘打得精不精？”
“唔，三爷，我怎么听您这话茬，一点担心的意思都没听出来呢？”苏济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好担心的。”
周保生磕了磕烟灰不屑地回道，“王凤义既然想弄行会就只管去弄，我们压根不参加不就完了，他想掺和这门生意也没问题，自己另起一摊跟咱摆明车马公平竞争呗，有啥了不起的？”
“可这小子要是倚仗他哥的势力...”
“你只管放心好了，兴平府是讲王法的地方，还不至于一个三营统领就能只手遮天，想把我当肥猪吃掉，也得看他们长没长那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