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上午,赵启一行乘船逆流而上,由姑苏返回了应天府内河码头。
说起来若不是得益于他们所乘坐的,是一艘以蒸汽作为航行动力的小火轮,单凭人力摇橹划桨,就算把船工全都累死,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在两地之间打个来回。
下得船来,眼望着那四名壮汉,将依旧被关在大木箱里的薛蟠抬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赵启除了颇有些不落忍地,在心中默默对其说声抱歉以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徳里安说的没错,自从这老家伙帮着他从薛家那头顺利取得赎金,并且十分痛快地给付出五万两银票之后,薛大公子实际上就已然犹如商品一般被转卖出去,从今往后是死是活都与他再无任何关系。
其实要是针对此桩生意认真算一笔细账的话,赵启自认为他还是赚的。
首先将薛蟠这个累赘交至徳里安手中,相应的也就等于将风险转移了出去。
如今这小子就像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谁拿着它谁倒霉。
眼下赎金虽然到手,可薛家又不是吃干饭的,用屁股想也知道,吃了这么大个亏,他们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天知道他们会憋出什么手段,撒出多少人手进行报复。
金陵是人家的地头儿,凭赵启跟周庭辉哥俩的小身板,搁这块儿压根晃不开膀子,想跟薛家掰手腕他们还差得多。
既然徳里安对那小子感兴趣,心甘情愿顶这个大雷,赵启乐得抽身而走,置身事外的看他们两家撕逼扯皮。
如此也省得再为了掐灭隐患而整死薛蟠这根独苗,引来急红眼的薛家玩了命的血腥复仇。
至于徳里安有没有可能是在诓他,救出薛蟠之后再把他给卖了?
赵启觉得此种概率应该不大,而且他也实在想象不出,徳里安这么干的动机到底是图了个啥?
更何况只要做好防范措施,寸步不离跟在这个老洋鬼子和他家人左右,一旦发生意外直接开枪,赵启料其轻易也不敢反水。
拼着冚家富贵的风险来干这事,何必呢?有这个必要吗?
其次,按照1:15的比例,将那七千两黄金兑换成白银十万五千两,这个价码还算公道,即便是在徳里安抽了五千零头作为水钱的情况下,也压根不算吃亏。
因为甭管是金元宝也好,还是金条也罢,上面都还带着薛家铸造之时留下来的印记。
说来归去这就是一笔贼赃!
既然如此,那做贼的销赃之时让主顾抽点水钱,也就再是正常不过了。
若问为何一定得将其兑成银票,便是由于眼下大汉民间流通的货币,仍是以铜钱和白银为主,黄金甚少有人使用,不换就很难花得出去。
而选择把这批金子留在手中,回头再找人重新熔炼倒也不是不行,但如此一来耗时费力十分麻烦不说,还有可能暴露目标引来官府追查。
故此在经过一番思考过后,赵启还是决定直接让徳里安替他换成银票为妙。
最后,虽说同样还是五万两的钱数没变,但武器的数量可比原先翻了一倍。
十架手摇式转管机枪,六百杆拉栓步枪,一百支转轮手枪,以及一百箱手雷,按照查顿勋爵此前的报价,赵启少说也可以从中省下三四万两银子。
这个数目可以了,做人不能太过贪心。
“亲爱的赵,哦不,根据约定,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人质了,所以我应该叫你一声可恶的绑匪先生才对。”
徳里安乐呵呵地来到赵启身边,开着玩笑问道,“我们现在是先回应天府,还是先到理查德号上,去瞧瞧你那些可爱的宝贝呢?”
“回城不急,看完了东西再说不迟。”赵启瞪着布满血丝地双眼答道,“老子苦熬数日,连一个踏实的安稳觉都不曾睡过,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它们?”
“如你所愿,绑匪先生。”
赵启说得真是实话,自九月十六永熙巷枪响起算,距今虽不过短短五天时间,但他干的这些个事儿,哪一件也不是轻省活儿。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到了这会功夫,他只觉自己太阳穴上的神经跳得厉害,心脏都仿佛快要蹦出嗓子眼来了,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得,步伐都变得凌乱起来。
玛德,老子不会又要和上辈子似得嘎巴一声直接猝死了吧?
周庭辉瞧出了他此刻状态不佳,于是连忙赶上前来,扶住赵启右边胳膊低声劝道,“赵兄,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你这样子...”
“没事,暂时还顶得住。”
赵启摇头道,“不亲自过去看上一眼,我实在放心不下。”
“这...”
周庭辉见他坚持如此,犹豫了一下,回头冲着英莲招呼道,“还不赶紧过来搀着点你家主人?”
从这个称呼就能看得出来,周庭辉潜意识里并没有把这个来路不明,且身份低下的小丫头太当回事,觉得她无非就是个伺候人的奴婢而已,往后若是再得宠一些的话,或许还能被赵启抬成妾室。
但那也就是一个偏房罢了,只要不是我赵兄明媒正娶的结发之妻,就还受不起我一声“嫂子”,也着实不配受到太多尊重。
周庭辉之所以会有这种心态,说来倒也正常。
周家虽说跟薛家没法比,但就兴平府一地来说,称其一声豪门也不为过。
于此种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周大少爷,所谓上下尊卑的等级观念,是早已牢牢扎在他的思想当中,根深蒂固轻易撼动不得了。
英莲对于此种叫法好像也并没感觉到任何不对,答应一声便来在赵启左侧,用娇小的身躯架起他另外一只胳膊。
“呵呵,你们这是干啥,整得我像受了重伤快死了似的。”
赵启轻轻一晃膀子,挣开两人的搀扶,推着他们的后背笑着催促道,“甭担心,我除了感觉乏了一点以外啥事没有,快,赶紧上车,咱们现在就去见见我那些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