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渡,自古便是扬州、乃至江南的航运交通要道,是京杭大运河入长江的重要通道之一,为“南北扼要之地”,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每岁漕船数百万,浮江而至,百州贸易迁涉之人,往还络绎,必停泊于是,其为南北之利。
唐时名僧鉴真东渡日本,便是从瓜洲渡出发。
亦有诗人高蟾就有诗称赞曰:“一夕瓜洲渡头宿,天风吹尽广陵尘。”
当然若是陈致来,只怕会记得的只有王安石的“京口瓜洲一水间”或者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自从前隋、唐等代引京杭大运河汇入长江建立瓜洲渡,唐后就多有文人词客为瓜洲写过名篇。久而久之,此地就成了扬州文人的一大胜地。
如今每次科举前,合扬州、苏州两府之力共办的重要文会,设立在瓜洲自然是合情合理。
虽说是叫做瓜洲文会,但实际文会地点却不完全在瓜洲,而是自瓜洲渡口乘小船,至长江江心河沙冲击而成的泗叶青沙洲举行。
这倒给了扬州的船夫一个好的生意,乌汝谦刚到瓜洲渡,渡口就堆满了从其他渡口撑船来此挣钱的船夫。来往的书生此时也没了平时的端庄,摩肩接踵的争相去挤小船。急得船夫急切切喊:“各位状元公莫抢,小心船翻了。”
这里面自然没有什么状元,但船夫们讨巧的说辞还是让在场的读书人非常满意。
船夫一边安排几个书生上船,一边喊道:“船满了、满了。”一边也没有忘记提价钱:“二十文铜钱一位。”
有书生回道:“平时不过三两文、便是贵的,也就四五文。”
船夫嚷道:“今日便是这个价钱,不愿意坐可以去其他船。”
书生有心换船,但看着渡口处满满的人,还是不敢下船,只能悻悻付了船费。
乌汝谦来的比较晚,眼见着前面渡口已经人挨人人挤人,人满为患。虽然心里着急,却没什么好办法,正着急间,忽听有人唤:“汝谦兄!”
顺着声音望去,乃是当日在惊鸿楼相约结保的方秀才、杜秀才等一伙人,同行的还有当日没来的曾秀才,以及其他平日里的好友。
“汝谦兄,可是没有找到渡船。我们几人正打算一同凑铜钱包船,同我们一起吧。”杜秀才很明显是这几个人中的调和剂,状若无事般招呼乌汝谦。
方秀才、曾秀才则一脸惭愧,不好意思见乌汝谦。因而都躲开目光、沉默不语。
乌汝谦本想一走了之,最后却叹了一口气,朝几人行礼道:“诸位学兄好。”
这一番话倒把三人吓了一跳,他们都知道乌汝谦性情刚直,容不下沙子。自认为前番事情已经断绝交情,谁知乌汝谦竟然还愿意搭理他们。
就是主动来求和的杜秀才也没有料到。
乌汝谦见几人神色,主动解释道:“陈兄多次劝我,我辈都是寒窗贫家的学子,科举对我们实在是太重要,容不得错漏。说来惭愧,我自己也曾经犹豫不决,哪里有资格指责各位?”
这话一说,几人更加惭愧。曾秀才懊恼道:“陈兄实在是君子啊,我愧不如。”他心里非常后悔当日没脸见乌汝谦和陈致,躲着不肯去惊鸿楼。
说完又道:“陈兄今日为何不来?我想当面向他致歉。”
乌汝谦替陈致解释了缘故,几人都道可惜。
也有想着,陈致虽然有秀才出身,但没有什么文名,没听说写过什么诗词文章。来不来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到底是读书人中的谦谦君子,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不肯恶语相加。
几人续了旧,杜秀才又邀请乌汝谦一起凑钱包船,乌汝谦欣然应允。有了乌汝谦这一伙人终于凑足了钱,去寻那谈好价格的船夫。
船夫收了钱,让几人一同上船,却停在原地。还没有等几人询问,就主动解释道:“几位状元公勿急,前面有贵人的画舫,惊扰不得。”
几人顺着船夫指的方向,前面果然有几艏画舫花船,和寻船夫乘坐的乌蓬小船不同,那几艏花船不紧不慢地划过,船上隐约有丝竹之声。
自古书生和美人的故事都是相辅相成的,这文会文集,自然也是扬州船妓的盛会。若是瓜洲文会上出了一首好词,各家花魁都是要第一时间知道学会弹唱,不然就是落后于人,说出去怕是要低他人一头。
因而这瓜洲文会还没有开始,各家花魁娘子的花船就已经停在瓜洲渡和泗叶青沙洲之间的江面上。
几个书生奇道:“便是哪家花魁娘子,如何算得贵人?”
虽然这花魁娘子是扬州名人,但实际上论及地位,是不如这乌篷船上的一众秀才的。
船夫解释道:“几位有所不知,这画舫是暖香阁璇玑娘子的画舫……里面除了璇玑姑娘,还有扬州陆家的少爷。”
话音落下,杜秀才、方秀才、曾秀才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方秀才瞪着那画舫,冷哼一声不做言语。
待那画舫渐渐远去,船夫才解开缆绳,摇晃着船桨,将一船的书生送到泗叶青沙洲上。
暖香阁画舫上,陆文轩端起一杯蜀中的姚子雪曲,缓缓饮下。
小厮连忙续上,谄媚道:“少爷,我说你也是,以少爷的身份,就是早早儿地要了璇玑娘子,她难道还有敢不愿意的?何必陪她玩什么才子佳人把戏。”
陆文轩哼了一段扬州小调,才缓缓道:“你懂什么。这姑娘扒光了其实身子总是大差不差的,要有情趣儿玩得才开心。譬如这璇玑娘子,若是直接强要了,玩起来和一般花魁有什么区别。正是要这曾经南京侍郎家的才女仰慕崇拜,然后才得趣儿。”
心中却道:你以为我不想么,三公子护着这小娘皮呢!
不过玩玩才子佳人的旖旎情怀,的确别有一番趣味。
心思想着,又问道:“瓜洲文会的题目,你打听的消息准确吗”
小厮拍着胸口保证道:“绝对真真儿的,少爷只管放心。这题是府尊大人等几人和苏州的同知、龙山先生一同商议的。消息是府尊的绍兴师爷亲自送来的。”
陆文轩心中高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想着前几日找了几个家里以前资助过的进士代写了几首诗词,这番正好用上。
这次如果能借机胜过苏州的杜同,自己便是在苏州、扬州的读书人中扬了名了,日后不论是在扬州的读书人里,还是在秦楼楚馆的花魁娘子眼里,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那杜同不就是在瓜洲文会上扬名,才成了苏州士子中的领袖吗?
到时候璇玑娘子还不得自荐枕席?璇玑娘子自己愿意,三公子也不会说甚么吧!
再者能在龙山先生跟前表现一番,过些日子父亲再去龙山书院求龙山先生收自己做入室弟子,那自己这扬州士子领袖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有了这个身份,就是运作一番拿个解元,也不会有人质疑。
他心里想着这般美事,忽然脸色阴沉,手中的白瓷杯因为握得太紧,里面的姚子雪曲都洒了出来。
其实林如海不愿意收他做学生,陆文轩当时没有怎么记恨。
对他而言,读书只是为了讨好陆太恒。
做一个喜欢读书上进的好孩子,是陆太恒对他比对别的子嗣更看重的原因。
所以没能拜林如海为师,对他来说其实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林如海拒绝他之后,又收了一个海外野人做学生。
在他心里,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野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