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刚散去,扬州城的宵禁解除,林家的马车驶入扬州城。
马车走的不快,但扬州城的居民看着林府的马车,都让出一条道来。自从林如海病重以后,这位官小权重的巡盐御史似乎就消失在扬州人的视野中了。
但这几日又不同了,张、朱两大盐商的检举,又把这位病重的巡盐御史抬到了扬州人的面前。
马车行致巡盐御史府门口,林忠早已经候在门口,车刚停下,就命人点起了一串爆竹。陈致从爆竹声中下了马车,前院点了一个火盆,林忠手里的拿着几根柳枝儿。见到陈致,高声喊:“恭喜陈公子沉冤昭雪!”
跨过火盆,林忠又亲手执柳枝儿,在陈致的身上,前后左右都清扫一遍,寓意去除晦气。
清扫完毕,林忠抬起头,看着他,略带三分哽咽:“陈公子,多谢你,为老爷报仇雪怨!”
火盆后面,沈姨娘带着几个丫鬟,抱着一身新衣,候在一旁。陈致走上前,躬身道:“小师娘。”
“好孩子。”
沈姨娘让小丫鬟把新衣拿上来,递到他的手上,笑道:“去洗洗干净,去去晦气,换一身新衣……你老师在等你。”
洗漱完毕,刚换上一身新衣,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陈公子,姑娘说你身边没个伺候的丫鬟,这洗身子的事情好办,梳头理须的事情还需有人伺候。姑娘让我来帮陈公子梳理一番。”紫鹃带着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外,脸红红地,微微福了一礼。
陈致回头,铜镜里照出一个须发乱飞,头发和胡须都快长到一起的人,笑道:“劳烦紫鹃姑娘了。”
紫鹃款款走进来,让两个丫头在一旁打下手,轻柔如无骨的素手轻轻将杂乱的头发整理出来,再拿象牙梳子轻柔地的梳头:“陈公子说的哪里话,本来就是伺候人的身子,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紫鹃的手很巧,很快铜镜中近似神农架野人的那张脸,又变成了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青年模样。紫鹃微微有些发呆,贾府里的哥儿们长得也有许多俊美清秀的,但大多是富贵闲人的样子。似陈公子这样英气勃勃,脸似刀削般棱角分明,带着三分锐气的,却是没见过。
这就是世间真男儿应该有的模样吗?
“紫鹃姑娘的手很巧,把我捯饬得好看了。”陈致看着铜镜中的样子,笑着的夸奖道。
紫鹃脸色微绯,但到底是个大方勇敢的女子,很快就恢复正常。给陈致披上外衫,转到身前素手轻轻拉起外衫整理妥帖,系好绳结,笑道:“陈公子长得本来就好。”
收拾干净清爽,走出房门,正要去林如海卧室拜见,林忠走上来说:“门外,张家和朱家的人来拜见。”
陈致脸上温和的表情收敛起来,面色冷峻,沉声道:“来了也好,让他们到老师房里来见我。”
林忠迟疑,道:“他们去见老爷做什么?”
陈致肃色,沉声道:“有些事情,要在老师的面前说定……让师妹也在屏风后面听一听,此事和她也相关。”
林如海的卧室里,张彦文和朱逸才站在原地,微微躬着身子和林如海问好。
屋内其实有座位,只是没人招待他们坐下,只好略带几分尴尬地站在原地。
陈致走进门,先跟林如海请了弟子的安,走到屋内椅子上坐下,现在他已经不着急了,可以慢慢等,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良久之后,张彦文率先撑不住了,开口道:“陈解元,你要我们交出害林大人的凶手,我们也交出来了,现在你可以把新盐真的秘方给我们了吧。”
陈致语调温和,平静,似乎有些理所当然地说:“我几时说过,要把秘方给你们了?”
朱逸才登时红了眼,声调都高了几分:“你要出尔反尔?”
陈致面色十分平静,但朱逸才和张彦文都见过南京大牢里那个状若疯癫的陈致,看着他现在温和的表情,心中有些惧意。陈致微微笑了笑,道:“下手的确实是陆家,但你们和这件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怎么听说,扬州三大盐商,同气连枝,荣辱一体?之前装作一无所知,现在事关生死了,一下子就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了……”
笑了笑,他看着三大盐商,问道:“陆家该遭的报应已经遭了,你们两家,又如何说?”
朱逸才脑门上青筋乱跳,要发难,张彦文拉住他,稳了稳情绪,道:“陈解元,你还要什么?”
陈致道:“新盐的配方,我不会拿出来,但是我可以把产出来的盐分一些给你们。至于你们日后要拿去补贡盐的缺,还是拿去挣银子,我都不管。”
张彦文道:“这一切,应该不是无偿的吧。”
“我老师如今已经油尽灯枯,只留下一个孤儿寡女,我这个做学生的,不能让我的老师去得不安心……若没有一点家产备身,一个孤女如何能在这世间安身?”
陈致微微一笑:“我也不让你们吃亏,扬州以前是三大盐商,以后,我也希望是三大盐商。”
张彦文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陆家的份额……不论是你们分配的盐引,还是市场份额,还有划分的经营地区,林家要了。”陈致平静地说,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你们吃得下吗?”朱逸才冷笑道。
陈致微笑道:“这一切,就要麻烦你们帮忙了……在林家吃掉这些份额之前,你们不但不能抢,还要帮我们防着别人抢。”
“凭什么!”朱逸才问。
陈致微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两人,笑道:“今上……很缺钱。和太上皇临朝的时候不同,好多进项都不在皇帝手里,比如……备公报效。偏偏北虏又不长眼,年年来侵掠。打仗,要花很多钱,大同、登州的边军,要让他们打仗,就要让他们看到饷银和赏赐。你说,皇帝看着肥得流油的你们,会不会很心动?”
“若是一般的时候,皇帝可能会忌惮,毕竟虽然士农工商,但因为缺银子就逼杀商人是不可取的。朝廷里你们资助的那些进士,江南出身的六部官员,也会阻止皇帝用这种手段。所以皇帝不会直接动手。”
“可惜,现在你们给了皇帝足够的理由……”
陈致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微微一笑,看着陆太恒和朱逸才:“你说,要是宫里吃死个贵人……哪怕是个宫女呢?皇帝够不够,牺牲你们的九族,来救一救朝廷的国库?”
“我听说……诛九族的时候,主犯是最后死的。因为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的家眷,亲属,子女一个个因为他们做得事情被杀头,直到九族死得干干净净,才让他们死。”
陈致摇了摇头:“真是……太残忍了!”
“对吧,两位员外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