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地声音,在张彦文和朱逸才的耳朵边上却如惊雷般炸响。
在陈致平缓地声音当中,他们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家人,一个个地被拉出去齐刷刷地跪在法场上,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一个个砍掉家人的脑袋。此前他们虽然也被“诛九族”这么大的名头吓得不得了,但从未有现在这么真实的恐惧。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致坐在哪里,像是闲聊一般说道:“其实,对你们两位来说,一切都没有什么损失,那本来就是陆家的份额。你们的份额一点都没有少,反而多了新盐这一个新的生意。”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起来:“陆家死了,不会两位就觉得陆家的份额就是你们的了吧?”
又是张彦文率先清醒过来,他艰难道:“就算我们不出手,朝廷那边也要同意才行……陈解元不会以为我们盐商的名额,真的朝廷一点都不会管吧。”
陈致淡然地开口:“这方面就不劳两位操心了。”
张彦文和朱逸才站在原地几秒,最终没有继续说出什么话来,这个时候,沉默其实就表达了某种态度。
陈致轻声道:“日后咱们林家的生意,还要仰仗两位前辈多多护持。紫鹃姑娘,请师妹出来一趟。”
屏风内,紫鹃被陈致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方才在里面听着,怎么说着说着,姑娘一下子就成了这江南有数的大盐商的身份了?
虽然说是林家的生意,可林老爷眼看着……这日后生意不都是姑娘的了?
她虽然是个丫鬟,但是也听说过淮、扬盐商的豪奢,便是神京城里宁荣二府,也没有这么富的。虽说四王八公的权势和人脉又别有不同。
忙取了浅露幂篱给林黛玉戴上,遮住闺阁女儿家的容色,搀扶着出来。
陈致微笑着,轻声说道:“师妹,日后你的生意身家,都要仰仗张世叔和朱世叔了,你给两位见个礼,谢谢两位护持。”
饶是林黛玉聪慧过人,也被这情况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提线木偶般任由紫鹃扶着福了礼。
张彦文和朱逸才心头不禁苦笑,怎么突然间,就成了林如海女儿的世叔了。只是林黛玉这一礼,他们没有做出拒绝的表态,就算是做定这一场约定了。
张彦文、朱逸才对视一眼,心中知道其实他们也没有拒绝的可能了。难道真的要为了陆家的份额,让全家给皇帝砍了脑袋?
想通这里,两人忙虚手,隔着老远抬了抬手。张彦文心态转变很快,笑呵呵地开口了:“林姑娘日后同为扬州盐务同道,免不了互相帮助,说甚么护持。日后若有不懂的,尽管修书来问世叔,世叔一定无所不言。我们两家,日后一定要多多往来才是。”
林黛玉、紫鹃都呆呆地愣在原地,这就……成了?
陈致的神色却不变,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越是富贵之家,越是贪生怕死。和九族比起来,什么该舍弃,肯定会分得清楚。
他抬头看看天,对张彦文、朱逸才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日我们府里失礼了,下次来,再请两位久坐。”
端起茶杯,送客。
朱、张二人连忙起身,刚签完城下之盟,两人心气全失,哪里还有心情计较陈致的失礼,告辞离去了。
林府其他家眷,在两人走之前都只能看着陈致一个人坐在哪里,和扬州仅剩的两个大盐商之间的谈判,半点也插不上嘴。
一眨眼间,林家就变成了整个江南都排得上号的豪富之家了?
他们看着陈致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妖孽一般模样。
贾琏更是目瞪口呆,眼睛炙热地看着还带着帷帽的林黛玉,林表妹……变成小富婆了?
他甚至能想到消息传到神京里,贾府里外对这件事情的惊讶、愕然。
林如海默然了一下,嘶哑着声音道:“你们都出去,小致留下。”
林府家眷对视了几眼,都沉默着走了出去。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以后,林如海的忽问道:“那毒盐是怎么回事?我听琏侄说,你告诉他,制备的流程错了会有剧毒,还说要加几味药材才能压制掉其中的毒性?那假配方是怎么回事?”
陈致顿了顿,走到林如海的耳朵边上,用只有靠的极近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却把林如海听得懵了,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消化其中的意思。
“不是新盐有毒需要加入药材来解毒,是加入了药材,才变成了毒盐。”
林如海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想听他的解释。
陈致压低声音道:“其实制备新盐的方子很简单,只要用熟石灰和稻草烧成的灰两种材料,其余的都是误导。”
“我从制备精盐的时候,就准备让他们盗走我的方子。买的许多材料,都是为了让他们分不清真正需要用什么材料。”
“那个时候我曾经怀疑琏二哥会不会是内奸……即便琏二哥不是内奸,内奸也一定会一直盯着我,偷我的秘方。所以我对琏二哥说制盐方子错了会有剧毒,就是为了让他们不敢随便改配方。”
“我在其中加入了一味叫做‘相思子’的药材。有的医书上说,这种药材有小毒……”
陈致记得,明代的《本草纲目》上记载:相思子,苦、平、有小毒。这个时代没有这本医书,但相思子依旧作为药物使用。
“其实,医书上记录的是错的,这种药材有剧毒。只是经过高温烧制后,这种毒素会减少很多,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反而会把他当成一味药材使用。”
21世纪,经过高精度提炼的相思子毒素已被列为潜在的重要毒素战剂和生物恐怖病原物质之一。
“如果再加上每次摄入量很少,在一定时间内很难发现……这种毒素不会消失,会一点一点在体内累积。短时间内少量但多次地摄入这种毒素,累积到一定数量就会毒发。”
“很凑巧,盐正好是少量,但每日每餐都要摄入的调料。”
“新的配方,他们一定会担心有没有毒。我的假方子控制得很小心,如果只吃两三日,其中的毒素不会致命,甚至不会出现很明显的症状。最巧的是,这种毒素毒发之后也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体内潜伏数日。”
“我请顾龙山先生在公开场合表示,上任之后会对他们动手,龙山先生威名赫赫,必定让他们方寸大乱,慌不择路。就是为了不给他们花太多时间验证长期食用的效果。”
“再加上府里的内奸一定会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吃了很久的新盐……在他们看来,配方是内奸偷来的,和府里吃的是一个方子。府里吃了没问题,方子自然就没有问题……”
陈致的声音很低,保证只有他和林如海两个人能听到,声音很平缓。
但在林如海的心里,却如同波涛般翻涌。
其中的苦心孤诣,每一步都算得十分精细,可见陈致对这个计划的绸缪。
良久之后,他叹道:“苦了你了……”又问道:“府里的内奸……你心里有数了吗?”
陈致的表情微微一顿,沉默不语。
林如海看着这个学生的表情,没有继续问下去,笑道:“你不肯说,那也依你。日后由你来处置吧……去把玉儿、琏侄、林忠还有其他人都请进来,我有话要说。”
陈致低头走了出去。
很快,林府的家眷,还有府内大管家林忠都走进林如海的卧室。
林如海稍稍沉吟,指着陈致,对林黛玉说道:“玉儿,你去给你师哥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