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碎银
“查出来是什么来头了吗?”
“还没。”
“要我说,管他是哪个呢!反正钱到手了,咱也亏不着。”
“叫座的那几个都被他点走了,没人上台了啊……”
“他叫进去那么多人,既不弹琴又不听曲儿的,跟个木头似的陪座,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想要干嘛?”
“干脆让姑娘们轮流出来唱两句,不能干耗着啊……”
“不成,人家真金白银的捧角儿,小厮唱票嗓子都喊冒烟儿了。恩客都没走,姑娘就出来登台了?这不得把人得罪死……”
“要不让赵元奴出来跳一段儿,先应付应付场面?”
“放屁!不年不节的,赵元奴登台给这帮人看?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咱矶楼无人?”
“若真那般,等到花节到了,是不是还要师师姑娘出来才能镇住场子啊?”
“我可没提师师姑娘。”
“那说赵元奴就行了?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御香楼是靠的谁才闯下如此名头的,这群躲在幕后的老鸨最心知肚明。
她们对李师师,平日里也是讳莫如深。
倒是这赵元奴与李师师齐名,也是京中名伶。模样学识皆是不差的,只是少了文人润色一段奇闻轶事,便生生被压了半头。
只能说,时也命也。
但哪怕如此,赵元奴平日里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行了!吵什么吵?再大的场面咱们又不是没经历过,还能为了个没见过面的恩客,就自乱阵脚?”
说话的人,在青楼混迹久了的见到自是不陌生的,平日里都会称呼一声李妈妈。
听说年轻时在汴京也是名动一时的,只是后来年岁大了,唱跳不动,渐渐退居幕后,只留在青楼凭着以往积下的银子闲养。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正当红的李师师,自幼便是与她学艺,手把手教的琴棋书画,歌舞侍人。
如果说青楼也是讲究传承的,那李师师就是她的门徒。
而且,曾经这地方还没出名时,叫做矶楼。被她买了更名为御香楼后,才渐渐成了京中第一楼。
倒是方才喋喋不休的几位老鸨,不过是看着御香楼名气日益高升,前来攀附。大家把手里的资源整合在一起,合起伙来赚银子……
“赵嬷嬷,先把元奴那丫头叫过来吧,救场如救火,总要有人站在台上的。”
赵嬷嬷还有些不服气的。
你的学生是天仙儿,不肯下凡也没人敢乱嚼舌根。
我家的就成了奴才丫头了?谁都能比划两眼?
还未待开口,李妈妈接着又说。
“矶楼也好,御香楼也罢。终归是咱们这伙人一手扶起来的。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不懂规矩不是?”
李妈妈也只是点了几句,这回姓赵的倒是不敢多话了。连忙应是。
御香楼毕竟是人家的,自己资历再高,还能比得上老板了?
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世人万般惆怅,只为碎银几两。
再赌气,也得赚钱呐。
李妈妈先把内部安抚好,然后,调转枪口,一致对外。
“哎呦,二位公子头回来便如此赏脸,老婆子真是倍感荣幸。”
“这是自家酿的酴醾酒,虽不值几个钱,却是在别处吃不到的物什。特送来与贵客尝尝鲜。”
坐着的姑娘们齐声喊到:“李妈妈。”
知识点来了。
一是跟领导打招呼讨个眼缘,二是向顾客点出领导身份。
让两边人都有个起码的粗浅认知,不至于一无所知,尴尬的说不出话。
也给领导一个台阶,让他可以借着自己当跳板与客户套近乎。
就比如说李妈妈,这时候便接过话来:
“贵客对我们家美夭还满意吗?”
“美夭姑娘自是不错的。”
“那贵客以后可要常来,别冷落了我们家美夭呢。”
“一定,一定。”
看!
花花轿子人人抬。
先别说合同签没签,起码合作意向是有了。
那公司能亏了你?
多来这么几单,绩效考核能低了?
这就是老油条的社交手段。
职场萌新需要谨记,别到时候被穿小鞋了还不知道因为啥。
建议加精!
说你呢!
还看?
还吃?
杨志这个憨货,果真是教都教不明白。
让你作陪,就当真只盯着吃喝?
听到别人送来好酒,想都不想就要接来举杯。
黄泥岗那般谨小慎微呢?
杨志喝过之后给面子似的咧嘴一笑,便把酒杯放下了。
他更喜欢烈酒。
只是,如此做派……
熟悉的人知道你不善言辞,不熟的还以为你没事找事呢。
也不考虑考虑自家样貌,展颜一笑跟夜叉附身似的。
笑的还不如哭呢。
高柄暗暗腹诽,这保镖看起来是挺唬人的,就是脑袋里装的可能都是浆糊。
有那么一丝丝不靠谱,怪丢人的。
可又不好落了他面子。
好汉这回事,谁知道会不会为了几句口角就突然暴起?
别到时候来一句,布半生飘零,只恨未遇明主!
不给面子。
干儿子都靠不住!
高柄也只能陪着喝了一口。
倒是意外的好喝。
怎么形容呢?
甜糯顺滑,唇齿留香。
有点类似于鸡尾酒,有淡淡的酒味,却不会醉人。
主打就是一手氛围感,正适应青楼这种地方。
也挺适合长乐坊的。
高柄暗暗记在心里,朝着李妈妈一笑。
你人还怪好的嘞!
“李妈妈且坐,你们先出去。”
高柄撵跑了其余众人,只留下李妈妈一个。
倒是真让李妈妈有点受宠若惊了。
这公子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却是喜欢这种调调?
是不是依了他?
“宝贝……”
“啊?”
高柄没听清。
“啊……不是。”
“公子,这是为何将她们都撵走?可是侍奉不到之处?”
“到没。只是今日前来,特寻师师姑娘一见。”
李妈妈听了不似自己所想,心下一松,倒是觉得在情理之中。
李师师冠绝汴京,自然有数不清的公子哥一掷千金只求一见。
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啊!
便拿出来平日糊弄的那套说辞。
“倒是巧了,今日师师却是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那何日有空?”
“这老身可就说不准了,只是便是有空,师师姑娘也是不好见得。”
“公子也知道,不是老身吹嘘,想见师师的王公贵胄大有人在。便是排队下来,几年也见不完。”
“总不好个个都见上一面?”
“不若公子留个地址门牌,待老身报与师师姑娘听后,再挑个日子相会,岂不妥帖?”
高柄听了,闻音知雅意。
这是打榜少了,不够奔现额度。
但可以先连连麦,给你画画大饼,顺便套路出家底。
若是当真是个什么五亿富二代的,游艇impart也不是不能去。
全凭本事!
还真为能名留青史的,会有多与众不同呢!
原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就麻烦李妈妈了,还劳烦务必转述师师姑娘,三日后,城北郊外万岁山,恭候大驾。”
说罢。
又端起笔墨,写了一个赵字递与李妈妈。
李妈妈闻言愣了半晌。
谁不知道万岁山是皇家林园?闲人免进?
又看了看纸上的赵字。
忐忑的问道。
“公……公子可是?”
“李妈妈别误会,实在是有故人欲相见,不便脱身来此。这才打发小子代传一二的。”
高柄神秘的低声嘱咐。
“此事不便外传,还望李妈妈万万保密,低调行事才好。”
说罢又指了指天。
我上头有人!就差写在脸上了。
高柄倒是没多想,郓王肯定是见过李师师的,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只是不像他父亲那般,线下粉丝见面会深入了解。
郓王顶多了也就算是机场候机大厅时远远瞥了一眼。
至于赵字?
大胆!
郓王不姓赵姓什么?
可李妈妈却是完全曲解了。
皇室?
赵?
这是要发啊!
连忙也跟着低声说道。
“醒的醒的,公子放心!师师一定到……”
“公子慢走……”
高柄确实走的不快。
他把银票全兑换成御香楼里用作打赏的专用筹码了。
还想着剩下的该怎么办。
虽说也是足重金银制成的小鱼儿,拿到外面找个典当铺也能兑成货币。
可拿在手里毕竟不方便。
便想直接在御香楼换回来算了。
可又放在手中颠了颠,实在是剩的没多点了。
花钱打赏吧?
心甘情愿。
可扔了吧?
脑壳又没有泡……
大钱都赏出去了,只剩下这么点儿散碎银两?
若是换了,倒是破了装逼的意境,日后道心不稳可就麻烦了!
怎么办呢?
身边的小厮望眼欲穿。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人出场好久了都没领到打赏呢?
高柄看着小厮。
领会!
“台上跳舞的是何人?”
“回公子的话。赵元奴姑娘舞在京中可是一绝。”
杨志闻言撇了撇嘴。
只能说,花拳绣腿,不予置否。
“好!”
“那剩下的,就都赏她了!”
高柄说完,心满意足的看向小厮。
怎么样?
还得是我吧?
你在这干了七八年了,你老板她懂你吗?
小厮肉眼可见的,感动的都快哭了。
连忙跑到老板身边询问。
“李妈妈,高公子说……”
“他说要把这些散碎银两赏给赵元奴姑娘……”
“咱……”
“咱这票,唱还是不唱啊?”
李妈妈又愣了。
这一晚上她被搞蒙好几回。
“元奴那丫头得罪过高公子?”
可是,能帮皇帝传这种话的人,说是御用红人不过分吧?
李妈妈怎么着也不敢在这时候为了赵元奴出头啊。
只好无奈说道:“唱票。”
小厮听罢是真哭了。
这下可是把赵元奴给得罪了,万一人家在记恨起来自己这个唱票的?
“赵元奴姑娘,身姿曼妙,高公子赏,银五,铜子儿十一枚!”
高柄钱花光,身上落了个利索干脆,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