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正午的大太阳已隐去。

　　已近黄昏，万里云霞都沾染上细碎的金光。

　　小摊贩们都收拾收拾东西，预备打道回府，可他们临走时，眼中总带着些嫉妒的看着南北角的两个小摊贩。

　　他们的生意，简直火爆的要命，更令人气愤的是，他们买的竟不是吃的喝的，而是一些碎纸片！

　　有个穿着白衫的力工站在包国维面前，他看上去很是着急，涨的满脸通红，浑身上下冒着豆大的汗。

　　只见九个一分钱的硬币被他狠狠地拍到小摊车上：

　　“草！给老子再来三张！我今天必要中五毛钱回个本！”

　　看样子这白衫力工快要亏急眼了。

　　“不好意思，已经卖完了……”

　　包国维小心翼翼的看着这力工，随时准备闪躲，生怕他气急一个巴掌呼自己脸上。

　　“卖完了！草！再给老子弄几张！给老子弄几张！快给老子！弄几张！”

　　白衫力工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道。

　　“真的没有了，要买的话，还是明天吧？”

　　听到这话，力工没了之前的气势。

　　掩面而泣，粗糙的大手来回搓着自己的脸，将本来就被急的涨红的脸搓得更红。

　　后面有人等不及，快声催促道：

　　“王二，快点儿吧！你不买别人还要买呢！”

　　包国维还有要事要办，因他见到王二狗已收了摊。

　　王二狗那边的生意可十分的好，若是他携款跑路，自己可要亏空许多，他将两手放到嘴边作喇叭状，大喊一声道：

　　“列位，这时间已到了晚上，这抽奖也卖完了，实在对不住，明早吧！明早我还来摆摊！”

　　还在排队的力工见状，奚落、骂了几句，一哄而散。

　　包国维正准备收摊去找王二狗，却觉得自己的腿被人抱住，吓他一跳，低头一看，竟是那健壮的白衫力工。

　　只见他宛若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给包国维磕着头：

　　“我一定要回本，我买了十五张，两个月攒的余钱都没了！我婆娘还生病！求求你再给我一张吧……

　　不能回本，你叫我回家怎么办？我回家怎么办？我老婆小孩咋办？我一家子饭钱都要输没了！明天拿不出钱买药、买米了！”

　　包国维看着这力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自己诉苦，还不停地磕着头，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影视剧中的反派。

　　自己只是卖个抽奖、刮刮乐而已。

　　自己又没有强迫他们买，所以他老小吃不上饭与我包国维何干？

　　都是他们自己的错，他们自己要买的！

　　根本就是他们自己……

　　包国维试图将腿抽出来，可这力工抱得紧，死活不撒手，还将额头对着水泥地来回磕着。

　　“再给一张吧，再给一张吧……”

　　白衫力工还是不忘赌博，他明明手里还剩下至少九分钱，省着些足够一家老小吃顿饭了。

　　明天再做一天活，努努力的话还能挣个一毛多，足以叫他一家老小勉强维持生命。

　　结果他还是想着拿这些钱赌博。

　　这叫包国维最后一丁点儿怜悯之心也消散了去。

　　他其实也想继续卖，他平均每卖出去一块钱的量，就能挣到一半，这三张可就是四分半啊！

　　只可惜包国维提前做的纸张已全部耗尽，现做的话肯定来不及，根本不能再继续卖了。

　　“求求你了，把钱还我，求你把钱还给我……我一家老小等着我养活，我不能把钱都输在这儿！”

　　“别碰我，再碰我，我就叫警察把你抓走了！”

　　包国维恐吓道，吓得力工突然撒手，直接跪下，像是拜佛一样不停地磕着头。

　　见他这般模样，包国维眼睛一转，终于还是发了些善心：

　　“过来帮我做些活，一会儿给你一毛钱。”

　　听到有一毛钱可赚，白衫力工停止了磕头，他仰起头问道：

　　“什么？”

　　“跟在我身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叫你往东你不准……”

　　“好好好！你叫俺往东俺不往西，叫俺蹲下俺不站着，叫俺拉屎俺不尿……”

　　包国维雇这白衫力工还是为了架势。

　　王二狗那边虽提前说好了，也在几个小青年面前做过证，但面对卖刮刮乐的利润，也不会排除他赖账的风险。

　　将其余的顾客都打发走后，包国维带着推小推车的白衫力工走到王二狗旁边。

　　见到包国维，王二狗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健壮的白衫力工对包国维说道：

　　“大哥，我想喝酸梅汤了。”

　　这是包国维提前教他说的，为的就是狐假虎威。

　　“一会儿再带你喝，二狗，这筐里装的是啥？”

　　“这是……今天的……结余。”

　　二狗看向了健壮的白衫力工，看了看他有些粗的臂膀，迟缓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说话时似乎有些不情不愿的，包国维猜的不错，这人心中果然有些想赖账的想法。

　　“拿来吧你。”

　　包国维一把将装钱的筐给抢来，准备开始清点今天的结余。

　　卖粥挣的钱只是小头，要说大头还是卖抽奖挣的钱。

　　“今天到底挣得了多少钱？”

　　包国维自己哪儿，他心里有数，这一共卖出去七十五份粥。

　　一份粥五分钱，不计入抽奖价值的三分钱，其实相当于二分钱一份，共计相当于一块五大洋左右，刨去一块三毛的成本，仅仅是靠粥，今天毛利只有两分钱。

　　但粥本身就没指望着能挣多少，还是要看抽奖，三分钱一张，四百零二张被一扫而尽。

　　四百零二张，这几乎快赶上码头工的总人数了，但这并不夸张，毕竟有的赌徒一次性就购置了十几张。

　　一共卖出去十二块钱的奖，其中又散出去约莫三块半的奖金。

　　这边挣到了八块半。

　　至于刮刮乐，也是一本万利的东西。

　　刮刮乐的制作相对难一些，包国维一共只造了二百四十六张。

　　王二狗收摊时眼前也是有顾客的，这意味着二百四十六次抽奖机会应该都卖出了。

　　总售价大概十个大洋！

　　去掉抽奖散出去的三成售价左右，也就是盈利七块钱！

　　两者一相加，今天拢共挣到了十五块半！

　　十五块半已经不少了！

　　这收入已抵得上这时代常人工作大半年的薪水！

　　无论什么年代，赌狗的钱都真是好挣！

　　不！没有这么简单，到了黄昏时分还要交商税、还有保护费……

　　保护费暂且不说，先说这商税：

　　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经济结构与税制结构呈现出不均衡发展态势：

　　占国民经济30%多的工商业承担了85%以上的税收：占国民经济60%多的农业所承担的税收不足15%。

　　虽然大地主自古以来交税就少，但这么偏颇的税收比例侧面说明了民国时期的商税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