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民国市政极差的办事效率，实际上根本无法管过来数量如此巨大的小摊贩。

　　故而对于混饭吃的小摊贩而言，偷税、漏税可谓是家常便饭。

　　但对于包国维而言，卖了货就想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仅如此，恐怕一会儿就会来人找包国维要“税”。

　　这一下午的时间，几位同在码头卖货的同行可都盯着呢。

　　他们早就妒忌的眼睛发红，像是要吃人一般。

　　但凡包国维敢推车走，露出想逃跑的迹象，恐怕即刻就会被他们按住，随后叫警察押走。

　　包国维没有多做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待着有人来收税。

　　周边有些摊贩眼睛则是依旧死死地盯着他。

　　果不其然，还未待他完全清算完木筐里的银元，就有一群收税人前来。

　　见到收税的人来了，有些小摊贩“啧”了一声，为没有扳倒这初来乍到得包国维而感到惋惜。

　　只要包国维中了计，他们就有办法叫包国维把赚进来的钱全吐出来。

　　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把他坑进牢狱里，花点钱，叫他死在里头……

　　同行是冤家，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

　　仅仅是第一天，就已经有些小摊贩动了弄死包国维的念头。

　　收税的几个人大步流星地朝包国维这边走来，他们旁边还跟着个戴草帽的小摊贩。

　　小摊贩不必说，自是通风报信的，而这群收税的人可不是官人。

　　苏州的官员十分懒政，他们把一部分税收的权力直接外包给码头管事。

　　只要码头管事每月定期缴纳足额数目给市政，便任由他来收税。

　　至于这税收多少？怎么收？

　　这事儿就没人管了。

　　而官人们闲着做什么？

　　他们忙的紧，只待坐在办公室里，摸着二奶的大腿等着收钱。

　　在北码头，收税的一直是大码头管事下的包身工，也就是私人奴才一般的人物。

　　有个一脸奸相的男人穿着黑衫，踢踏着布鞋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伙。

　　包国维见他这面相，顿觉来者不善。

　　相由心生，在大多数情况下，人都可以貌相，一脸邪相的人品德往往十分败坏。

　　只不过人们更擅长记住好人做的坏事、坏人做的好事，又愿意将这些事大肆宣扬，以至于容易叫人产生错误的认知。

　　这人长得如此奸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得想个办法镇住他。

　　奸相男还未走到包国维的小摊前，便笑着说道：

　　“小伙子，我叫李洪伟，以前没见过你，恐怕是第一次来码头卖货吧？”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十分骄傲。

　　这是北码头大管事给他起的名字，十分能显出他与其他包身工的不同来。

　　待说完这句话，李洪伟已来到包国维身前，一双眼睛顿时被这木筐里堆积如山的钱财所吸引。

　　这一刻，他眼中的贪婪难以掩饰，几乎想将这些钱财全强占了去。

　　包国维心中思虑再三，只回了一句话：

　　“我是志诚中学的一名学生，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生意，赚钱好像也不难？

　　常听郭纯说这些码头工就是蠢，不知道动脑子，只知道死命干，所以才挣不到钱。

　　今日一尝试，果然如此。”

　　包国维的神情充满了盛气凌人，话语中全是对泥腿子们的鄙夷。

　　这无疑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少爷、一个真正的洋学堂学生。

　　只这一句话，便叫这李洪伟哽噎住。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咄咄逼人的说辞，这一刻竟不敢再开口说出来。

　　在这个年代，学生的身份在老百姓的心中无疑高人一等。

　　而洋学堂学生的身份更是十分炸裂，下意识地就叫人觉得非富即贵，不能招惹。

　　毕竟每年开学四五十块钱的学费、一年到头至少接近三位数的开销，这时代有几个家庭能负担得起？

　　“这……”

　　几个包身工面面相觑，各自脸上有些戏谑、贪婪的表情都收将起来。

　　倘若眼前这人真是志诚中学的学生，自然是不能招惹的。

　　可……他为什么要来这码头做活？

　　“少放屁！那些洋学堂都是些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来我们这儿抢生意？”

　　戴草帽的小摊贩闻言根本不信，先不说为什么一个洋学堂少爷来卖粥，光是这厨艺就无法解释。

　　包国维那莲子粥他喝过，没有一二年的手艺决计做不出来。

　　君子远庖厨，大户人家的少爷或许能做些饭菜，顶多能入嘴罢了，但又岂能做的这么好？

　　李洪伟正觉得这小摊贩说的有道理，刚准备恢复奸邪的笑容，却忽然瞥见桌上一张被抚平的小纸条，上面赫然写着“錢元壹”。

　　字体十分方正典雅，即便是个不识字的外行人看着也觉得十分舒服。

　　这铅笔字几乎坐实了包国维是学生的身份，而且可能还真是新派学堂的学生。

　　莫非真是哪个富家子弟的人出来磨练磨练？

　　不管如何，李洪伟是不敢招惹这包国维了。

　　他能深得北大码头管事的宠爱，一来靠的是能说会道，和大老粗们不一样，二来便是谨慎、懂得见人下菜，不容易招惹祸端。

　　况且他不是什么委员长，不能发个“一刻钟内，我要这个男人所有信息”的电报就有人帮他调查别人的背景。

　　李洪伟的脸色终于恭敬起来，他分明成了个满脸正气的人，说道：

　　“小兄弟，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税收是一个国家运作的基本条件，我们也是奉北大码头管事之名，代官府收税。”

　　包国维心中松了口气，可面上依旧保持着鄙夷与不屑的目光：

　　“这税怎么收？按照官府钦定的税率来交？”

　　“自然如此。”

　　李洪伟看着包国维十分瞧不起自己这些人的目光，愈发谨慎起来。

　　这时候收税不根据利润，主要考察的是交易额。

　　验过一番交易额，小摊贩的指认，粗略计算一番，大致无误后，李洪伟当即就要抽走七毛二分钱。

　　按照这个数目，差不多就是律法的规定税额。

　　好在包国维做的几乎是无本生意，交上这些税收完全可以承受。

　　若是像其他摊贩那样做有本生意，将原本就稀薄的利润给缴完税后，不知还能剩下几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