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欠债
漫长的夏夜匆匆过去大半,蟋蟀蝉鸣之声也终于散尽。
江南空气向来十分湿润,路边杂草经过温差交替,叶尖上已挂起露珠。
月亮还在天空中高高悬挂着,公正的撒下些清辉。
“咚咚咚!”
天色还未亮,就有敲击木门的声音响起,接着有男人大声喊:
“老包!老包?老包!”
“诶!”
男人连住叫了几声,直到街坊邻居传来骂声,里屋才终于传来答应的声音。
……
包临坐在床上,有些心虚地看着同旁的胡大。
他想把嘴角勾起,露出些笑容。
但这嘴角像是挂了铅一样,始终提不上来。或是刚一提上来,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压下去。
最终他只能是显出满脸的难色。
他供包国维上了两年学堂,这两年来一共花销一百二十块四毛六分。
前些日子学校又紧着要交讲义费、绿化费、班费……之类的杂项。
包临早已捉襟见肘。
他以前向不少朋友借过钱,身边的人已被他借了个遍。
要是再借的话,就拉不下面子。
况且府内早已有了闲言碎语,借债的事若是捅到秦老爷耳朵里也不好听。
于是他只能找旁人借,到外面找专门放贷的人借。
去年就借过一笔三块的,保人是张家那位。
已经还上账,还了四块加七分。
今年又借一笔十块的,保人是同在秦府做事的厨师胡大。
年初借的,说好年底还……
包临已经计算好:年底老爷夫人、少爷的三姑、四姑、四姨,六舅……随手就赏钱一两块。
自己厚着面皮,过年时候到他们面前多露出些讨好的笑容,好多讨要些赏钱,这笔钱是应能还上的。
胡大的声音打断了包临的思考:
“这陈三癞子等不到年底,急着找我要钱,你说怎么办?”
包临还不上钱,否则也不会等这么久才开门。
他正想着怎么推辞,忽然想起借契上的一句话,赶忙回道:
“可这借契上不是说好了,要到年底才还吗?”
“陈三癞子找我说了,借契上写的是——最迟今年年底还,还十四块。
现在人家说了,他自己也亏空得紧,这笔钱现在就急需,急着找我要,你说怎么弄?”
胡大说话时也是满脸难色,他摊开双手、轻轻摇着头,好显示出自己这个作保人的无辜来。
包临起身,想要去找寻家中的借契。
他也许是想看看这借契上是否真是这样写的,又或是为了单纯为了拖延几分钟,想想办法怎么凑出这些钱来。
胡大看着包临起身的动作,心中暗自“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陈三癞子是放贷的老手,专门以这行当为生。
在民间放贷的人规矩懂得甚多,借契上要写什么、怎么写都是经过仔细研究的。
警署都认得他们的字!
包临现在想去找借契中的漏洞,岂不是做无用功吗?
简直是浪费时间。
包临假装不知道借契在哪儿,在家中乱转了一阵。
他现在希望拖到胡大腻烦——拖他到中午或是下午再来。
自己则趁这时间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钱给凑齐。
胡大看出包临的伎俩,但穷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于是他就这么耐心的看着包临,陪他耗着,耗到秦府上工的时间也成。
时间过去了半刻钟,包临还在一个抽屉中来回翻来翻去的。
他多次看到自己那份借契,也只当做没瞧见。
于是胡大干脆直接从椅子上起身,一屁股坐到有些脏乱的床上,给自己点了支烟,饶有兴致的拿起床头一份破旧的报纸看着。
包临见实在躲不过,只能从抽屉中拿出借契。
屋里太过昏暗,他把借契拿到窗户前,借着月光看起来。
“怎么样?借契上是这样写的罢?”
胡大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包临吓了一跳。
他颤了下身子,转身看向胡大:
“可我实在没有钱,要怎么办呢?不是说最迟年底还嘛,我年底还他十四块……”
胡大毫不示弱的面露难色,一张大脸皱要变成快变质的苦瓜:
“我有什么办法?但陈三癞子说过要是月底不还,就要去警署告你,这借契上的字可都是合法的。”
听到自己可能会被告,包临的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胡大又说了下半句话,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还说了,毕竟这钱只借了半年,按照规矩,可以不用再还十四块,十三块就成。”
可——就是十三块钱,包临也拿不出。
别说十三块,就是十块钱都没有,家中的钱都要留作包国维的学费。
包临只得实话实说:
“别说十三块,我现在还差钱给包国维交学费!要是交不上学费包国维就要退学了,这怎么办?”
胡大放下报纸,正想再开口说几句话,忽然眼睛骨碌一转,给包临出了个主意:
“你这个月可以再去找其他人借一借嘛,真要不行再去找王二麻子哪儿借,先把眼前这一关给过了。”
王二麻子和陈三癞子一样,都是放贷人。
只不过王二麻子的生意做的更厉害,即使他放出的息很高,但从不担心坏账,只因他催债的方式很暴力,动不动就打断人的腿。
自古以来,通过借贷来拆东墙补西墙,都是足以令人家破人亡的大忌。
何况包临可不敢去借王二麻子的钱:
“可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吗?这利就越滚越大,一年能滚上一番,以后我可怎么做?”
胡大见包临怕这怕那,索性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欠债事小,国维上学事大!你不还上欠款,警署把你抓去,你挣不到工钱,国维明年的学费怎么办?
总而言之,还有一周就到月底了,你要是不还赏钱,陈三癞子就真告你了!到时候我这个中人也不好做啊?
你实在不行把这小宅子给卖了,凑些钱还上,余下的还能给包国维交学费不是呢?
国维只要考上学一切问题不都能解决吗?”
包临想了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我想想办法吧,到月底我肯定想办法把这钱给还上。”
听到包临的话,胡大的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将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饮一饮而尽,起身就往屋外走。
包临没有说些挽留地寒暄话,他还沉浸在胡大的最后一句话里。
他说得不错:
只要包国维考上功名,从省立中学顺顺利利地毕业,谋取个一官半职的,这一切就都能解决。
说不得秦老爷到时候都得给国维摆庆功宴,自己面上也有光。
想到这,包临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