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虫
桌上这盘鸡杂,薄薄一层铺在盘子上,看上去不少,其实也就一口的量。
包括这辣椒炒鸡蛋,也是青椒多,鸡蛋少,多几口便能吃完。
唯有这米饭,还是能管够,可以敞开肚皮来吃。
老包对于这些菜,一口都不愿意多动。
他只顾着扒拉米饭,时不时夹一块包国维不爱吃的青椒放到嘴中,当做作料来下饭。
沈赋多少是个有良心的,没有把饭菜全部吃完,还留了一块碎鸡蛋,外加一个鸡心。
若是按照原本的包国维做事,恐怕除了青椒,全都要齐齐下肚,一点菜也不会老包留。
“国维啊!你和朋友们玩的开不开心啊?”
包临看到包国维胃口这么好,心中就有些高兴,觉得今天这一顿耗资二毛三分钱的饭做得值当。
听到包临的问话,包国维咽了口饭:
“跟他们能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在码头搬搬东西,再讨论讨论哪家女人漂亮、以后攒够钱到那个青楼玩,这一天就混过去了。
跟这些人,我真是聊不来,和郭纯他们比,这群人可差远了。”
包国维不想被包临看出来自己的儿子已经换了人,言语中尽量向原本的包国维靠拢一些。
他话虽这么说,其实心中却没有看不起这群下人孩子的意思。
在这种极端地社会环境下,穷人能混出头的概率堪比买彩票,就是躺平也情有可原。
何况这群小青年也已尽了最大努力,只是实在看不到出路而已。
包临听到包国维的话,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就发觉出话中的不对劲:
“国维,你…你是不是去码头,做工了?”
包临小心翼翼的问道,做工这事儿毕竟不太体面,自己这样怀疑他,恐怕要激怒这个儿子。
“是,我是去码头做工了!”
既然包临发问,包国维也就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
他能感觉到,改善包临对包国维的看法也是一个执念,只不过优先级……甚至还要低于改变包国维在他发小心中的看法。
包临闻言,面上顿时露出些急切:
“你!你怎么能去码头做工呢?
累不累?这大热天的,捂着汗,不干活都容易捂出伤口,万一要伤着可不就麻烦了吗!”
他掀开包国维的衣服,想要瞧瞧他身上有没有被被磨破。
见到这湿透的白衫,包临心中就有些害怕。
他轻轻地向上掀开衣衫,初时没见到什么伤口,只是后背通红而已,包临心中还松了口气。
可这湿透的薄衣衫贴在背上,仔细一瞧便可以见到背的最上部颜色不对劲。
包临一把掀开,只见包国维背上的顶部像是被人硬生生被扣下来一块表皮一样。
夏日,细菌容易滋生。
这伤口在衣服里焖了会,此刻已不全是红色,有些地方已变成老树皮一样的褐色,若是再不处理,恐就要化脓。
看到眼前这有些骇人的伤口,包临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下,身上的骨头像是被大铁锤给抡了一遍又一遍,全软了。
他的双手有些使不上劲,只是用有些哆嗦的嘴唇说道:
“我,我去给你弄些跌打损伤油,我再给你弄些膏药贴一下!”
包临再顾不上说其他的话,只是匆忙地跑开,滑到包国维的卧室中,迅速地拉开抽屉,在里面焦急地翻掇着。
而包国维心中,则在思考着如何挣到钱:
自己用工的干了一下午的活,可最终挣到的钱,恐怕还不够吃饭加上贴膏药的。
这可是相对富庶江南,而且是在江南中也十分不错的苏州城。
可一个小青年辛苦卖命挣的钱,还不够自己个儿的吃饭花销。
这世道太过可怕,看样子想要挣到钱,绝不能靠出卖体力。
正想着,包临已经拿着跌打油和膏药赶来。
啵的一声,跌打油的盖子就被他打开。
跌打损伤油抹上背,包国维背上的伤口顿时清凉不少,待到再贴上一副膏药时,疼痛感似乎也消去了些。
做完这一切后,包临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轻声问道:
“国维啊,你怎么突然就想着要去干活了呢?”
“当然是凑学费,不然光靠着你一个月七块钱的工资,怎交得起学校里一年四五十块钱?
要是拖交学费的话,让人见了多寒碜?郭纯他们还不笑话我?”
包临闻言,原本抹膏药的手一顿,大脑开启自适应模式,他自动忽略了包国维的后半句话,心中涌出些感动。
“咱家有钱,俺一个月拿七块钱,你好好在学校上学就行了,不用去码头做活。”
包国维轻轻摇了摇头:
“我给你留了点鸡蛋和半块鸡杂,我饱了,不吃了,一会儿你吃吧,我要上床歇着了。”
言罢,包国维拉开屋门,进了趟茅房,他借着微弱的光往下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小!”
包国维嫌弃地嘟囔了一句,随后便开始解手。
今天他喝了恐怕有三五升水,可这尿似乎还是黄的。
上完茅房,他进屋回到卧室,将床上的被子全部拿下来,叠好之后放到有些书桌上,随后趴在床板上歇着。
今天他干了一天的活,身体十分疲惫,刚闭上眼,就要沉沉睡去。
而房门外,包临确定自家儿子要开始睡觉时,才下决心要吃桌上的剩菜。
他看着剩下的一小块鸡蛋,还有半个鸡杂,咽了咽口水。
他先是夹起鸡杂,仔细的品尝着上面的咸味,待到表皮上的咸味消散,然后然才慢慢地嚼,细细地品尝着有嚼劲的口感,一口一口的让肉味、咸味、腥味慢慢地释放出来。
包临吃半个鸡杂的时间,就要比包国维吃一盘鸡杂花的时间还要久些。
他吃鸡蛋时,也是如此。
……
这时候的城市还不十分发达,甚至在边缘处还带有些原始气息。
老民巷就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再往北边走上不到十里地,就能出城。
出了城,就能见到杂草丛生、绿树成荫的大平原。
这靠近郊外就带来了个难处——昆虫太多。
一到夏天的晚上,到处都是飞蚊,嗡嗡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倘若不作任何处置的待在屋外,蚊虫就会顺着体温。呼出来的二氧化碳,精准地找到人。
不出一分钟,面上、手上,乃至一切裸露在衣外的部位都会爬满蚊子。
住在屋内的话,情况则要好很多,但身边总要有几只蚊子围着乱飞。
不光如此,蟋蟀夏蝉发出的叫声还吵的人心烦意乱。
恍惚间包国维觉得背上有些酥酥痒痒的,起初还以为是背上的伤口在愈合,结果却忽然听到了极为响亮的虫鸣声。
他伸手一抓,果然是一只黑色的大灶马蟋。
见自己被抓住了,灶马蟋看样子极为恐惧。
它将修长而又粗壮的大腿不停地乱蹬,两三寸长的触角抖来抖去。
月光下,虫脸显得狰狞可怖,它似乎还在挣扎着想要咬包国维的手指。
“草!”
包国维的心态直接被搞破防。
他手指用力,狠狠地捏爆了虫身,黄色的酱汁从虫子黑乎乎的肚子中挤出来,沾到手指上。
再看看地上,果然还有不少虫子:
带着翅膀的蝼蛄在地上爬、一群大大小小的灶马蟋在地上摇晃着触角,跳来跳去的。
一到夜间,虫子就出来寻觅食物,而且喜好聚在一起,着实有些骇人。
不时还能见着些偷油婆爬行在床板之中,偷油婆也就是蟑螂在民间的俗称。
幸亏美洲大蠊此刻还没有传入中国,都是些小蟑螂,不会冲着人脸上飞,否则这卧室包国维肯定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夏日炎炎,又是潮湿的老民巷,靠近郊外,而家中卫生条件又不好,能滋生这么些虫子实在太正常了。
但沈赋不是原本的包国维,他自幼生长在城市中,骤然见到这么多大大小小的虫子,心中竟感到了些恐惧。
“这还是人呆的地方吗?”
拿起布鞋,包国维开始像打地鼠一样打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