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包父
包国维来码头干活虽不全是为了钱,但总不能给人家白干。
既然干完活,便要找自己的工头结取工资。
这在码头做工唯一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做短工,工钱当天结算。
这样就不用担心工资被拖欠上一年半载,又或是老板跑路之类的破烂事。
包国维的工头叫杨大强,据说跟北码头的大管事有些关系。
杨大强是个光头,方块脸,三角眼,蓄着长胡子,胳膊肘和大腿也十足健壮,看上去很有压迫感,否则也镇不住这群年轻力壮的工人。
在靠近居民区大道的地方,包国维找到了杨大强。
他穿着一身薄薄的黑长衫,这时嘴里正叼着一根香烟,光膀子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与周边的妇女们聊着天。
杨大强作为一个工头,社会地位在这群穷人中已是极高,再加上膀大腰圆的身材,很受到这些妇女们的欢迎。
包国维甩了甩头上的汗,提着自己的衣服走了过去:
“杨工头,我今天工钱有结余?西数第三号大油轮,甲区米粮已全搬完了,一件儿不拉。”
杨大强的眼睛正盯着一个清秀妇女的脸,见有人与他讲话,只瞥了一眼:
“你叫包国维是吧?甲区米粮一共四十二袋,出的工钱是七分钱,还有三厘。
你是第一次来,这三厘就不给你了,就当孝敬孝敬老子。
按理来说该再抽你二分,不过既然是秦家那群小崽子介绍来的,也就不多抽你的了!”
杨大强中气十足的说完话,伸出狠狠抓了一把身边妇女的胸。
“杨哥……”
这番举动引得妇女娇嗔一声。
杨大强大声地笑了笑,随后便从自己的黑衫口袋中掏出一个五分,再加两枚“大钱”。
听到杨工头的话,包国维不禁悲从中来。
在北大码头,一份最差的午饭要四分钱。
可自己辛辛苦苦,一刻没有偷懒的从午时干到下午六点。
足足干有六个小时,肩膀和背都被麻袋磨破,流了半盆汗不说,还流了些血。
说是在挥洒血汗真不夸张,可竟拢共才挣得七分钱——多出来的两分还是人家舍与自己的。
七分钱,还不够吃两份“四分饭”——自己现在又饿了。
若是再吃一顿饭,即便是最差的四分饭,今天的结余也都是负数。
而且可别忘了,这炎热的鬼天气有了伤口可不容易处理。
自己回到家还得给背上贴上狗皮膏药,以防止害疮、溃烂。
这就又是一笔开销,今天究竟挣到了几个子儿?
这时候,包国维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廉价劳动力。
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剥削与压迫。
可抱怨归抱怨,这笔钱不要白不要。
从工头手中接过七分钱,塞进裤兜里,包国维准备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小青年们见到包国维要走,当即有几个放下手中的活,追上来问道:
“包国维,这就要走了?你不接着干了吗?”
“你一天就只干三个时辰吗?这可挣不到多少钱的呀!”
“王狗子,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也没干多久吗?
国维他从小过少爷生活,头一次来干能做六个小时,已经很厉害了!”
这几个和包国维从小在一起玩的小青年们,已经习惯了工地生活。
和包国维不一样,他们每天都要做上十多个小时的工,好挣些钱为自己娶媳妇、添衣服用。
但这么长的工时并非没有代价:
码头工少有能活到四十岁的,往往步入中年时就会因为年少积累的身体亏空,在满身的伤痛中慢慢死去。
按理来说,小青年们原本是不该管包国维闲事的。
但在中午被包国维一番话语震惊后,又瞧见他认真干活,真正转了性子。
于是各个心中原本淡淡的恶意也都一并消散了去,这才愿意善意的提醒几句包国维。
“诸位朋友,我实在做不下去了,再强撑下去恐就要染上热病,倒不如歇息歇息,明日再做打算。”
包国维有气无力的说完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
苏州城很大,包家住在城北一道平平无奇的小巷子里。
巷子虽小,却还有个名字,叫作老民巷。
老民巷有些破旧,虽不至于沦落到贫民窟一类的地界,但终归也好不到哪儿去。
从街头到巷尾,所有人家一律采用的是以砖石堆砌的黏土墙,且都有十几年没有修缮过。
在这湿润的夏季,黏土砖开始生潮,只要一踏进这条小巷子,就能察觉出其中腐败的气息。
巷子前后共有人家一十八户,总人口不过百,自南往北数,第八户便是包家。
包家不大,可还是要留一个小院子,以方便蹲茅坑之用。
除此以外,平日院子里还能种植些辣椒之类的东西,不用劳烦挑粪的上门来收粪,直接自产自销。
走进院子,再往前走几步,一拉开潮湿的屋门,就是阴沉沉的“客厅”、“卧室”、“厨房”。
何以这样说?
用餐的桌子、一张睡觉的床,放菜的橱柜与火灶,竟同时挤在一个房间里。
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霉味。
往日便是如此,这夏日味道则就更烈。
而为数不多的几个家具则一像是蒙了层猪油一样,黑乎乎的,油腻不堪,实在不堪入目。
墙壁上多有裂缝,角落里能瞧见些小小的蜘蛛网。
地上还能见到灶马蟋之类的虫子,灶台附近最多。
可能是灶台内里的虫子已经盛不下了,即便是在白天,也有虫子攀附在灶壁上,场面十分骇人。
而包临平日里就生活在这房间之中。
家中唯一的另个房间则来作包国维的卧室——甚至还要兼作书房。
包国维刚进门就见着了老爹包临。
他正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张白纸,凑在眼前仔细地观看着。
这是包国维上学期的成绩单,包临识字不多,又不相信这纸上的字是真的,所以他今早找胡大念过:
上头写着除却体育这一门是乙外,其余门门都是丁。
除此,纸上还有他主任教员的批语,大意是说包国维若是再考不好,恐就要留级处理,叫老包严加管教。
虽看不懂上面写的字,但目光每每扫到这段批语时,包临的脖子就总是发凉,好像被批评、要留级的是他一样。
已到了晚饭十分,包临还在反复的看着包国维主任教员批语的笔锋。
他想从这字里行间琢磨出一件事:这些字教员是抱着什么样心情写出来的?
生气、恨铁不成钢、还是满不在乎?
这关系到家长开会时包临要以怎样的态度给主任教员讨好、赔罪。
“嘎吱……”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包临抬头一看,就瞧见了自家儿子。
他放下成绩单,原想开口问一问这成绩是怎么回事。
可看到包国维这浑身是汗,连头发都湿透的模样,也就熄了这想法,打定主意要明天再问。
“国维,吃饭吧,今天特地给你做了桌好菜。”
包临脸上强挤出些笑容,轻声开口说道。
晚上的饭菜已经做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子上,看样子一口未动。
包国维御用的陶碗还算精致,白色的底上画着个送福童子。
碗中已盛了一大碗精米,里面不掺一点杂梗粗糠。
除却米饭,亦有荤腥,桌上有一盘绿辣椒炒鸡蛋,正冒着热气,分量估计有二两多。
而辣椒炒鸡蛋旁,还放着半盘腌制的熟鸡杂,虽说不多,恐只有一两出头,但终归是有肉的。
为了解腻,桌上甚至还摆放着两根小黄瓜。
看到这勉强算是丰盛的菜品,包国维的第一反应就是在心中盘算着这一顿饭的价格:
自己要在码头做多久的工才能挣到这一顿饭的钱?
只不过还未待他想好,肚子就不争气的开叫。
青少年正长身体,本就容易饿,下午又在做体力活,包国维熬到现在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着实有些受不了。
没再多言,他坐到板凳上,拿起筷子便开始干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