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5年六月,大司马府王莽的住处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他的次子顺利出生。谈及取名,王莽笑着解释:“就叫王获吧,希望他将来能饱读诗书,收获知识、收获成长,做个有用之人。”王静烟虽有些疑惑——长子单名宇,次子单名获,兄弟俩的名字风格不太一致,但也没过多纠结,欣然听从了丈夫的提议。
王莽向来不热衷朝堂争斗,一心打理自家生活,可丞相王商的死讯还是传到了他耳中。自从王氏一族一日封五侯,族中子弟愈发骄纵跋扈,走路都带着一股鼻孔朝天的傲气,仿佛全天下都该围着他们转。王商之死,更是让这些纨绔子弟的气焰愈发嚣张,在长安街头横行无忌。王莽对此颇为不齿,却也只能管好自己和家人,每日关心的不过是妻儿的饮食起居、王宇的启蒙教育,以及阳平县田地的收成,只求阖家安康、岁月静好。
王氏子弟中,稍微收敛些的除了王莽,便只有王舜和王邑了。可即便如此,两人自家族飞黄腾达后,也常流连于酒楼歌坊,花酒没少喝,只是比王仁、王柱之流少了些跋扈气焰罢了。
一日午后,王莽驮着刚满两岁的王宇在长安街上闲逛。王宇自上次尝过元城烧饼后,便日日惦记,每次王莽从太学院回来,都要缠着要;如今上街,更是拉着父亲直奔烧饼铺。烧饼铺的老板王盛见王宇肉嘟嘟的模样十分可爱,每次都额外多给几块烧饼,还会拿些小玩具逗他开心。
长安东街上人来人往,比往日热闹了许多,随处可见身着西域服饰的人——他们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语,在绸缎庄、茶叶铺里与老板讨价还价,出手颇为阔绰。王莽好奇地问身旁的老长安人王纪:“纪叔,这些西域人是从哪里来的?看着不像是普通商人啊。”
王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道:“嗨,这些都是宾国的来使,听说好些年才来长安一次。不过依我看,他们哪像来朝贡的使节,倒像是来采购的,把长安的好东西都快买空了。”
“采购?”王莽笑道,“那岂不是成了‘购物团’?”
“购物团?啥是购物团?”王纪疑惑地问。
王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忙打哈哈道:“就是专门来采购商品的团队,没别的意思。”王纪闻言,也没多想,继续说道:“我大汉物产丰饶,丝绸、茶叶、瓷器都是稀罕物,这些西域人怕是早就惦记上了,借着朝贡的名义来做生意罢了。”
逛了一圈后,王莽驮着王宇准备回家,路过一家酒楼时,却被门口的人群吸引——只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年轻女子的求救声,夹杂着男子的嬉笑声。王莽心想,京师乃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无视法纪,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女子,顿时正义感爆棚,便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两个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正拉扯着一位女子的手臂,嬉皮笑脸地说:“姑娘长得这么俊俏,陪哥哥们喝两杯,少不了你的好处。”女子满脸惊恐,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泪水。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指责两人“当街调戏女子,有伤风化”,可这两人却毫不在意,反而口出秽言:“我们不过是请姑娘喝杯酒,又没强迫她,哪里违法了?就算有点不雅,京兆尹王章来了,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王莽本想上前制止,可定睛一看,却认出这两人竟是自己的堂兄弟——一个是王谭的儿子王仁,一个是王立的儿子王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安抚好背上的王宇,让儿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脖颈,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拨开王仁、王柱拽着女子的手。王仁、王柱整日游手好闲,缺乏锻炼,哪里是常年习武的王莽的对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怒喝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家伙,敢管老子的闲事?”
两人正想还手,抬头一看,发现竟是王莽,顿时蔫了下来。王莽没有发怒,反而笑着说:“两位兄弟好久不见,今日这么巧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我陪你们进去喝两杯,也好叙叙兄弟情谊。”说着,便作势要搂着两人的肩膀往酒楼里走。
那女子见状,趁机挣脱,飞快地跑进人群,消失在街头。王仁、王柱哪会不知道王莽是故意坏他们的好事,可毕竟是自家兄弟,不好发作,只好拱手道:“巨君今日还带着宇儿,多有不便,喝酒的事还是下次再说吧。”说完,便不再理会王莽,头也不回地往长安有名的“红楼”方向走去——那里是他们常去的寻欢作乐之地。
围观的百姓见女子已安全离开,也纷纷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小声议论:“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那两个纨绔子弟也太不像话了。”王莽驮着王宇,正准备回家,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才被解救的女子追了上来,对着他深深作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王莽连忙扶起她,歉然道:“姑娘不必多礼。是我王家子弟无状,冒犯了姑娘,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女子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他们是他们,我看得出公子与他们不一样,是真心为百姓着想的好人。”
王莽笑了笑,叮嘱道:“姑娘最近还是尽量少出门,如今长安街上鱼龙混杂,免得再遇到麻烦。”女子再次道谢后,才放心离去。
而另一边,王仁、王柱走进红楼,点了酒菜和歌姬,喝起了花酒。王柱越想越气,愤愤道:“哥,你说王莽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爵位的旁支,也敢管我们的闲事!”
王仁喝了一口酒,语气中满是不屑:“要不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早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柱想到王莽的父亲王曼早亡,家中也没出过侯爷,更是嘲讽道:“说起来,王莽也真是个奇葩,难怪老天让他老爹死得早,这就是命!”
王仁闻言,连忙让他住嘴:“休得胡说!王曼好歹是我们的二叔,哪能这么说?”可他心里,其实和王柱一样,打心底里瞧不起王莽一家。
街上发生的这一切,都被京兆尹王章的眼线看在眼里,如实汇报给了王章。王章本就对王氏子弟的骄纵跋扈深感不满,可他也清楚,自己人微言轻,想要惩治这些纨绔,必须先扳倒王凤这个靠山,只能暂时隐忍,从长计议。
过了两日,王莽闲来无事,来到大司马府的武库,找杜钦聊天。两人寒暄了几句后,王莽突然问道:“杜老哥,你知道宾国吗?前两日我带宇儿逛街,看到长安东街上有很多宾国来使,在商铺里大肆采购,不知道他们这次来长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杜钦闻言,陷入了回忆,缓缓道来:“说起宾国,那可是个麻烦的主。当年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开辟丝绸之路,设置西域都护府,西域诸国慑于我朝大败匈奴的威名,纷纷臣服。唯有宾国,自以为地处偏远,汉兵无法到达,始终不肯归顺,还多次劫杀我朝派去的使节。”
“后来呢?”王莽好奇地追问。
“后来,我朝使臣文忠与容屈国王的儿子阴末赴合谋,杀了当时的宾王,立阴末赴为新宾王。本以为这样能让宾国归顺,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军候赵德出使宾国,与阴末赴发生冲突,阴末赴竟用铁链锁住赵德,还诛杀了汉副使及以下七十余人。事后,他又派使者来长安谢罪,先帝因宾国远在域外,无法核实案情,只好把来使放逐到悬度,断绝了与宾国的来往。”
王莽闻言,皱眉道:“这么说来,宾国不仅离我朝遥远,还十分蛮横无理?”
“可不是嘛!”杜钦叹了口气,“阴末赴本是汉朝所立,却忘恩负义,反叛汉朝。世上最大的恩德,莫过于帮他获得王位和子民;而最大的罪恶,莫过于拘杀使者。他之所以敢如此,一是仗着离汉庭远,二是本身就不遵守礼仪道德。有求于汉朝时,就卑躬屈膝;无求于汉朝时,就骄横傲慢,始终无法真正降服。”
王莽气愤地说:“这么看来,这次他们来长安,根本不是真心朝贡,而是看中了我朝的丝绸、茶叶等商品,想借着朝贡的名义通商!”
杜钦闻言,眼前一亮,拍了下手道:“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以往宾国来使,我朝都会派军队护送,如今想来,竟是替他们做了免费保镖,护送他们的商队安全往返。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好好想想,尽快禀报大司马。”
次日,大司马府议事厅内,杜钦将与宾国互通使节的利弊详细告知王凤,劝说道:“从前,我朝厚待周边蛮夷,是因为他们与我朝疆土相邻,若不安抚,容易入境劫掠。可宾国不同,悬度地势险要,他们的军队根本无法越过。即便他们归顺,对西域的安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即便不归顺,也威胁不到西域诸国。”
“当年,宾王阴末赴冒犯汉朝使节,罪恶昭彰,我朝因此断绝与其来往。如今他们宣称悔过来朝,可派来的人,既不是国王的亲属,也不是重要官员,全是从事商业的贱民。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进贡的名义通商,却要烦劳我朝使者护送他们到悬度,这不是欺骗我们吗?”
杜钦顿了顿,继续说道:“自皮山国往南走,要经过四五个不受汉朝管辖的王国。护送的汉军士兵有一百余人,入夜后要轮班五次击打刁斗警戒,仍时常遭到劫掠。士兵们用驴子驮载口粮,须由沿途诸国供给食物,才能维持。有些王国又小又穷,无法供应;有些王国则奸猾不肯供给。使者带着大汉的符节,却在山谷中忍饥挨饿,乞讨无门,缺粮一二十天,人畜就会倒毙在旷野中,不得生还。”
“沿途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坂、身热坂,走到这些地方,人会浑身发烧,面无人色,头痛呕吐,驴畜也不例外。还有三池盘、石坂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度却有三十里。山径旁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行人与马匹互相扶持,用绳索前后牵引,走两千多里才能到达悬度。牲畜失足坠落,还没到谷底就已粉身碎骨;人坠落,连尸体都无法收殓。这般艰难险阻,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古代圣王将天下分为九州,制定五服,是为了务求本国强盛,而非干预域外之事。如今派遣使者,奉天子之命护送外族商贾,劳民伤财,让我朝的官员士兵跋涉艰险,为无用的外族效劳,这绝非长久之计。依我之见,既然使者已经派定,可以护送他们到皮山国就返回,不必再往前行。”
王凤听杜钦分析得头头是道,深以为然,当即就将他的建议转告给了成帝。成帝仔细思索后,也觉得宾国此次来使,实则是贪图汉朝的赏赐,想通商贸易,没必要为了他们让汉军士兵冒险,于是下诏:令护送宾国来使的将士,行至悬度附近的艰险之地便返回,不再继续护送。
就这样,在杜钦的进言和王莽的无意提醒下,汉朝识破了宾国的狡诈用心,避免了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消耗,也让宾国借朝贡之名行通商之实的算盘落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