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 26年末,大司马府的内堂气氛凝重。王凤的长子王襄带着妻子杨氏,一脸焦急地站在堂下,杨氏更是眼眶泛红,哽咽着向王凤哭诉:“父亲大人,今年琅琊郡遭遇灾害,家父身为琅琊太守,年终考核怕是……”
杨氏的父亲杨彤本是政绩尚可的地方官,若没有灾害,再过些时日便能顺利晋升。可在西汉,地方遭遇灾害,官员往往会因“处置不当”被追责,轻则罢官,重则入狱,鲜有因救灾有功而晋升的例子。王凤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沉思。王襄见状,连忙补充道:“外地官员的业绩考核归丞相主管,父亲不如找王丞相通融一下,或许能有转机。”
提及丞相王商,王凤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想起几年前的旧事:公元前 30年秋季,关内连降四十余日大雨,长安城中突然流传“洪水将至”的谣言,百姓争相奔逃,混乱中互相践踏,老弱妇孺的哭喊声不绝于耳。成帝亲临前殿召集公卿议事,王凤当时提议:“太后、陛下与后宫嫔妃可登上御船,命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墙避洪。”群臣纷纷附和,唯有左将军王商反驳:“自古以来,即便无道王朝,大水也未曾淹没过都城。如今政治清明,天下太平,怎会有洪水一日内骤至?此必是谣言!若下令登城,只会加剧百姓恐慌。”
成帝觉得王商所言有理,便驳回了王凤的提议。后来长安果然恢复平静,经查证“洪水将至”确为谣言,成帝对王商赞赏有加,多次在朝堂上称赞他的沉稳;而王凤则因失言羞愧不已,心中对王商埋下了芥蒂。公元前 29年,前任丞相匡衡被王凤设计罢免,王商升任丞相;次年匡衡病死家中,王商深知王凤的手段,对他愈发忌惮,王凤屡次设宴想拉拢关系,都被他以“身体不适”婉拒。如今要找这个对自己心存戒备的丞相办事,王凤深知棘手。
王襄见父亲迟迟不表态,索性用起了激将法:“岳父是大司马府的姻亲,若是因灾害考核受影响,甚至被免职,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王家?怕是会说父亲连自家姻亲都护不住,以后在朝堂上还有何威信可言?”
这番话戳中了王凤的要害。如今王氏外戚权势虽盛,朝堂上大半官员都是他提拔举荐的,但若是连姻亲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难免会被人耻笑,甚至动摇他的权威。王凤终于下定决心,对管家吩咐道:“派人去丞相府,就说我有要事与王丞相相商,请他到香满楼天字包厢一聚。”
半个时辰后,管家匆匆返回内堂,神色尴尬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王凤端坐主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急切地问道:“有话直说,王商如何回复?”
管家战战兢兢地答道:“王丞相说……说‘有要事可在朝堂上商议,私底下丞相与大司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好你个王商!”王凤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本就对王商心存不满,如今对方这般不给面子,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果然,到了岁末年度考核,丞相王商如实将琅琊太守杨彤“灾害处置不当”的情况上报朝廷。王凤虽动用关系压下了这份奏折,保住了杨彤的官职,却也因此对王商恨之入骨。当晚,他便召集了十数名亲信党羽在议事堂密谈,面色阴沉地问道:“此次叫大家来,可知我为何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议论起来——王商如实上报杨彤之事,他们早有耳闻。杜钦深知王凤正在气头上,此时任何劝解都无济于事,只好缄口不言;陈汤虽有计策,却因王商从未加害过自己,不屑用对付匡衡的阴招对付他,也选择沉默;王音谨小慎微,深知王氏权势已威胁皇权,害怕物极必反,不愿掺和此事;谷永见三人都不发声,也明白多言无益。其他亲信见为首四人都保持沉默,更是不敢轻易表态,只能低声议论。
王凤见众人这般模样,怒火更盛,拍着桌子怒斥:“现在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反应吗?”
人群中几个想借机上位的亲信见状,立刻齐声喊道:“我等任凭大司马吩咐!”
王凤看着这几个趋炎附势之徒,又看了看沉默的杜钦、陈汤等人,气极反笑:“好好好,散了吧!”待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命管家留下那几个主动请命的亲信,在议事堂内低声交代了一番。
时间转眼到了公元前 25年春节,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王莽陪着身怀六甲的王静烟,王莺抱着刚满一岁的王宇,走在热闹的大街上。王宇被街边摊贩上的拨浪鼓吸引,赖在原地不肯走;王静烟则拉着王莽在旁边的摊子前挑选面具、首饰等工艺品;王莺抱着王宇,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两人,累得满头大汗。
突然,一阵响亮的吆喝声传来:“匈奴单于来访,闲杂人员回避!”与上次右皋林王来访时的蛮横不同,这次匈奴使节团提前知会了汉庭礼部,由官员开路,秩序井然。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南门往北门行进,准备朝见天子,没有像上次那样从东门穿过闹市,惊扰百姓。
路人纷纷避让,街边的百姓则驻足观望。王莽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只见使节团中最显眼的便是匈奴单于——他约莫四十岁,身着貂绒大衣,外披亮银铠甲,下身是兽皮制成的虎裙,身姿魁梧,气势威严,正是陈汤口中的“老复单于”。一阵清风拂过,单于身后马车的帘子被轻轻卷起,露出里面端坐的两位匈奴女子,她们面容姣好,却因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略显粗糙黝黑,身着华贵服饰,看样子是单于的阏氏(妻子)。
身旁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你看清了吗?马车里有王昭君吗?”
“王昭君?”王莽心中一震——传说中的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竟然与自己身处同一时代!他连忙凑到人群前排,努力向马车内望去,可马车帘早已落下。
“应该没有吧,王昭君是元帝时期的第一美女,哪会像匈奴女子这般皮肤黝黑?”另一人反驳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昭君出塞都八年了,在匈奴日晒雨淋,晒黑也正常。”
“你可别胡说!王昭君也是个苦命人啊。听说六年前老单于呼韩邪去世,她曾请求回朝,陛下却让她以大局为重,留在匈奴,按匈奴‘父死子继’的礼仪嫁给了呼韩邪的儿子。这次单于朝见,她怕是不会来了。”
王莽闻言,心中满是惋惜——一来没能见到这位历史名人,二来为王昭君的悲惨遭遇感慨不已。王静烟见他盯着匈奴使节团出神,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问道:“夫君,在想什么呢?”
王莽回过神,笑着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次匈奴使团比上次规矩多了,看来他们是真的想与大汉交好。”
春节过后,时间来到三月,西汉再次观测到日食。频阳人耿定突然上书弹劾丞相王商,奏折中写道:“王商家中多人行为不检:王商曾与父亲的婢女私通;其妹私生活糜烂,家中奴仆杀死了她的奸夫,臣怀疑此事是王商指使。”
成帝看完奏折,当即表示不信,对群臣说:“此乃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不可拿来弹劾股肱之臣。”王商在朝堂上听到耿定的弹劾,气得说不出话,闭目不语;后来听闻成帝为自己辩解,才勉强起身作揖,向成帝道谢。
可王凤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怎会轻易罢手?即便杜钦、陈汤等亲信不愿参与,他安排的那些谄媚之徒也早已准备就绪。在朝堂上,王凤率先开口:“陛下,无论此事真假,都应交给司隶查办。岂能因王丞相身居高位,就绕过法度?”
成帝刚想驳回,太中大夫张匡便跳出来,言辞激烈地说道:“臣早有耳闻,王商与父亲婢女私通之事属实,其妹府上奴仆杀人也确有其事!若王丞相问心无愧,为何惧怕司隶督查?此次日食,正是上天对王商行为不检的警示啊!”
王商闻言,气血上涌,差点当场晕倒在殿上。成帝深知王凤是故意刁难王商,更清楚张匡所言都是无凭无据的污蔑,怒声斥道:“不许究治!”随即下令驳回耿定的上书。
可王凤并未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天都在早朝上带领一众党羽上书,声称“丞相乃百官表率,应以身作则,身正不怕影子歪,唯有彻查才能正法度”。王商本就气得不轻,再加上连日被弹劾,心力交瘁,只好请了病假,在家休养。
成帝见王凤步步紧逼,自己又碍于太后王政君的情面,不便怒斥舅舅;再加上王商确实在病假中,无法处理朝政,只好无奈下诏,罢免王商的丞相之职,收回丞相印信与绶带。成帝的无奈有两点:一是母后王政君对王家兄弟极为宠信,若他执意维护王商,王政君定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难以收场;二是王凤虽日益骄横,推荐的官员中也不乏庸才,但他处理政务的能力确实不错,为自己分担了不少压力,成帝也不愿轻易与他撕破脸。
比起成帝的无奈,丞相王商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王凤为了报复,竟用“私通婢女”“指使杀人”这种捕风捉影、辱人名节的下三滥手段弹劾自己,他一向自视清高,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一病不起。更让他寒心的是成帝——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却因惧怕王凤和太后,在自己养病期间罢免了官职。王商躺在床上,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明白“为何丞相这么不好当”,最终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王商死后,成帝心中颇有愧疚,下令厚葬。可王凤却不依不饶,上奏说王商是“畏罪而亡”,应削去其爵位,以儆效尤。这次成帝总算坚持了底线,驳回了王凤的奏请,让王商的长子王安继承了乐昌侯的爵位与封地。王凤见动不了王安,便将矛头指向王商的其他亲属,把王商子弟中担任皇帝近臣的人全部调出宫廷,外放补任其他官职,彻底清除了王商在朝中的势力。
丞相之位空缺后,成帝想到了自己的《论语》老师张禹,便任命他为新丞相。张禹深知王凤的手段,害怕自己步王商后尘,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成帝此时已无人可用,只好硬着头皮给张禹加厚优待,百般劝慰,最终将他推上了丞相之位,并封他为安昌侯。只是谁都清楚,这位新丞相不过是王凤权势下的“傀儡”,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难如登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