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成帝之时,外戚王氏势焰熏天,自前丞相王商薨后,安昌侯张禹继登相位,竟对王氏专权视若无睹。那张禹本是帝师,凭借曾为天子授业的恩宠,稳居台辅之位,却无半分宰辅担当——他性贪好利,广占膏腴之地,府中姬妾成群,生活奢淫无度。每当成帝问及王氏外戚跋扈之事,张禹便以“阴阳调和”“民生琐事”岔开话题,哄得成帝对王氏毫无猜忌。王氏诸侯见他如此“识趣”,也对其多加庇护,朝堂之上竟形成“丞相与外戚相安”的诡异局面。
彼时的丞相之位,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若与大司马(多由王氏外戚担任)相抗,轻则罢官,重则身死;若一味谄媚外戚,又会被朝臣唾骂。张禹若不是有“帝师”这层身份护着,早已被弹劾下台。
汉成帝鸿嘉元年(公元前 20年)三月,张禹因年老多病,终于获准免官。成帝念及师生之情,特许他以列侯身份,每月初一、十五入朝觐见,又加“特进”之位,朝见时的礼仪仍与丞相相同,前后赏赐的钱财竟达数千万之多。张禹卸任后,丞相之位空悬了一个月。到了四月,经群臣联名举荐,御史大夫薛宣升任丞相,封高阳侯;京兆尹王骏则接替薛宣,升任御史大夫。
薛宣能在短短数月内从御史大夫跃居丞相,绝非偶然,而是与其卓越的政务能力、良好的官声口碑密不可分。
早在成帝即位之初,薛宣便担任御史中丞一职——此职掌监察百官,外还统管各州刺史,是朝中颇具实权的要职。当时,成帝虽仁厚爱民,整日为政务操劳,刑罚也力求公允,却始终未能让天下呈现“和气兴、阴阳调”的景象。薛宣为此上疏直言:“陛下有至高之德,哀怜百姓,日夜忧劳,然吉庆之气不通,阴阳不调,臣窃以为,此非陛下之过,乃臣下不称职,尤其是各州刺史失责之故。今有刺史不遵朝廷条令,行事随心所欲,屡屡干预郡县政务,又私开门路,听信谗言,对吏民求全责备,连细微过错都不放过。郡县受其逼迫,只得层层加码,政令愈发苛酷,最终累及百姓。是以乡里之间没了亲友往来之欢,九族之内淡了骨肉相亲之恩,富者不愿接济贫者,邻里间的送往迎来之礼也日渐荒废。人心疏离,道德不彰,才导致阴阳闭隔、和气不兴啊。《诗经》有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又有俗语说:‘苛政使民不亲,烦苦使人伤恩。’恳请陛下在刺史奏事之时,明确约束其职责,让他们知晓朝廷以‘安民’为要务,而非以‘苛察’为能。”
成帝览奏后,对薛宣的见解颇为赞赏,当即采纳了他的建议。此后,薛宣又多次向成帝进献有益时政的言论,对所属的刺史、郡国二千石官员(郡守、诸侯国相),该举荐的举荐,该弹劾的弹劾,贬退贤愚,黑白分明,其才能也因此愈发被朝堂认可。
后来,薛宣离开京师,出任淮阳太守。到任后,他轻徭薄赋,推行教化,淮阳境内很快便民风淳朴、秩序井然。当时陈留郡正遭受盗贼侵扰,百姓不得安宁,成帝得知薛宣善于治政,便将他调任陈留太守。薛宣到陈留后,一方面加强巡查,严惩盗贼头目;另一方面安抚百姓,赦免胁从者,没过多久,盗贼便销声匿迹,吏民对他无不敬重。此后,他又调任左冯翊太守——左冯翊与京兆尹、右扶风并称“三辅”,管辖长安周边地区,是京畿重地,地位远高于一般郡太守。薛宣在左冯翊试任一年后,因政绩突出,正式被任命为太守。
起初,左冯翊下辖的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是贪猾之徒,又常常抓住前任太守的短处相要挟,历任二千石官员多次想要查办他们,都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薛宣到任后,杨湛、谢游按例到郡府拜见。薛宣并未当场发作,反而设下酒食,热情款待二人,态度十分周到。暗地里,他却早已派人收集二人的罪证,没多久便掌握了他们贪赃枉法的全部证据。
薛宣观察到杨湛似有悔改之意,便顾念他曾有过一些政绩,亲自写下一份简牒,将他的罪状一一列出,密封后交给杨湛,说:“近日有吏民上书,列举你的罪状,与简牒上所写一致,其中还有人举报你有‘监守自盗官钱’之嫌。我敬重你曾为地方做过一些事,又念及按‘赃值十金即处死’的律法,你的罪过已够死罪,我实在不忍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所以特意以手书告知你,你可自行辞官,日后若有机会,仍可再出来做官。若是你没有这些罪事,也可写一封信,我为你辨明。”
杨湛见简牒上的罪状与自己的所作所为分毫不差,又感念薛宣语气温和,并无加害之意,当即解下官印绶带,交给前来传信的官吏,还写了一封信向薛宣致谢,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
而栎阳县令谢游,自恃是有名的大儒,一向轻视薛宣。薛宣便不再对他客气,直接派掾吏送去一份文书,严厉斥责道:“告知栎阳令谢游:今有吏民举报你治政繁琐苛刻,流放处罚服劳役者达千人以上;又盗取官钱数十万,用于非法兴造;买卖货物时偏袒富吏,从中牟利,数额不明——这些都已查证属实。本应派官员前来审案,但我念及举荐你的人对你寄予厚望,若公开查办,恐让天下儒士蒙羞,所以派掾吏平前来告知你。孔子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你好好考虑,我已准备选拔他人接替你的职位。”谢游见文书后,自知无法抵赖,也只得解印辞官而去。
当时,左冯翊下辖的频阳县,北面与上郡、西河郡接壤,地处三郡交界,盗贼猖獗。频阳县令薛恭,本是当地有名的孝子,靠着积累功绩一步步升任县令,却不懂如何治理民事,县内政务荒废,盗贼屡禁不止。而粟邑县地处偏远山区,疆域狭小,百姓淳朴,容易治理。粟邑县令尹赏,长期在郡府任职,曾任楼烦县长,因举秀才而调任粟邑县令,颇有治政才能。薛宣便依据朝廷“时令调官”的制度,上奏朝廷,请求将尹赏与薛恭互换县令之职。
二人换任后,仅用了几个月时间,频阳县的盗贼便被尹赏肃清,粟邑县在薛恭的治理下也愈发安定,两县都实现了大治。薛宣得知后,特意派人送去文书,慰问勉励二人:“从前孟公绰,若让他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他能力有余;但若让他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却难以胜任。可见,有的人因德行高尚而显达,有的人因才能出众而被举荐,‘君子之道,各有所长’啊!我麾下各县都有贤才,我这左冯翊太守,不过是拱手享受诸位治理的成果罢了。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职守,成就更大的功业。”
薛宣治理左冯翊时,若得知下辖县中有吏民犯罪,从不直接派人查办,而是先召见该县的长吏,将罪状告知他们,让他们自行处置。他对长吏们说:“郡府不直接揭露检举,并非纵容罪行,而是不想越俎代庖,侵夺你们的职权,更不想埋没你们的治政之名。”长吏们听后,无不既感激又敬畏,纷纷脱下帽子向薛宣致谢,将这份“恩宠”归于自己。
薛宣为官,向来赏罚分明,执法公平且说到做到,他任职过的地方,都有明确的教令可依,且多施行宽厚仁爱的政策,惠及百姓。一次,池阳县令举荐的廉吏、狱掾王立,郡府还未及召见,便有人举报王立接受了囚犯家属的贿赂。薛宣当即责备池阳县令,县令派人查讯后,才知是王立的妻子私下接受了囚犯家属一万六千钱,且收钱仅过一夜,王立对此毫不知情。王立得知此事后,又惭愧又害怕,竟自杀身亡。
薛宣听说后,立即向池阳县发送文书:“池阳县举荐的廉吏王立,其家人私受贿赂,王立却并不知情,最终以死明志。王立确是廉洁之士,其死实在可惜!可在他的棺材上题写‘府决曹掾’之名,以表彰他的英灵。郡府中与王立相识的掾史,都要前去送葬。”此举既安抚了王立的家人,也向全郡吏民彰显了“廉洁受敬”的风气。
还有一年冬至,按照西汉制度,官吏可休假祭祖、与家人团聚。但管理盗贼的曹掾张扶,却独自留在官署处理公务,不肯休假。薛宣得知后,特意写下一份文告,贴在官署门口:“礼仪之道,以和为贵;夫妻相处,以亲为要。冬至、夏至官吏休假,乃是朝廷旧制,由来已久。官署中虽有公务,但家人也盼着能与你团聚。你当随众休假,回家与妻子儿女相伴,设下酒肴,邀请邻里相聚,共享天伦之乐,这才是人之常情啊!”张扶见了文告,又羞又愧,当即回家休假,官署中的属吏们也因此更加亲近薛宣。
薛宣为人注重威仪,进退举止温文尔雅,颇具君子之风。他性格细致安静,又富有智谋,处理政务时,始终以“利民安政”为要务。即便只是笔砚等日常开支,他也会精打细算,既方便使用,又绝不浪费。正因如此,官吏和百姓对他都十分称赞。
后来,薛宣升任少府——少府掌管皇帝的私人财政,负责供应皇帝及后宫的日常用度,是亲近天子的要职。仅一个多月后,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谏大夫谷永当即上疏举荐薛宣,称其“治政有方,廉明公正,可任御史大夫”。成帝本就知晓薛宣的政绩,便采纳了谷永的建议,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薛宣担任御史大夫数月后,恰逢张禹免官,丞相之位空缺。成帝便下诏,命薛宣接替张禹,出任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
薛宣能如此“平步青云”,除了自身才能和谷永的举荐,还有两个人起到了关键作用。一个是乐昌侯王安——他是前丞相王商之子,为报答薛宣曾对王家的关照,动用父亲生前的人脉,多次在成帝面前举荐薛宣;又为答谢翟方进(后来的丞相)的相助之恩,将在朔方刺史任上多年、颇有才干的翟方进引荐给薛宣,让翟方进担任丞相司直(协助丞相监察百官)。另一个则是淳于长——他是成帝宠妃赵飞燕的外甥,又与王氏外戚关系密切,凭借这层身份,他在王氏诸侯面前极力游说,让王氏对薛宣放下戒心,薛宣才能稳坐丞相之位。
没过多久,敬武公主的第二任丈夫赵钦病逝。这位敬武公主,是汉宣帝之女,天生妩媚动人,她的儿子张放,更是以“美男子”闻名于京师。赵钦死后,敬武公主不甘寂寞,见薛宣外表俊朗,又身居丞相高位,便对他心生爱慕。薛宣也有意借助公主的身份巩固地位,二人一拍即合,敬武公主遂再次改嫁,成为了新的丞相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