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日太学院开学,汉成帝这位名誉校长没来,派了丞相匡衡当代理人。匡衡穿着绣着仙鹤的官袍,站在高台上训话,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朱雀大街:“你们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得珍惜时光好好学,将来报效天子、报效国家!”台下站着孔光、刘向这些儒学大佬,还有陈参、刘歆等五经博士,学子们听得大气不敢喘,只有王舜在底下偷偷跟王莽嘀咕:“这匡丞相看着挺严肃,没想到说话跟我爹训我似的,连‘别偷懒摸鱼’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训完话,孔光作为孔子第十四世孙,领着众人对着孔子画像行九叩拜师礼。王莽跟着磕头,膝盖都快磕麻了,心里直犯嘀咕:这礼仪也太隆重了,比后世上学开学典礼复杂十倍,要是磕错一下,会不会被当成对孔圣人不敬?接着又去各自学堂给老师磕三个头,陈参夫子扶他起来时还叮嘱:“治学先修德,往后可得勤勉。”最后还得用清水洗手——美其名曰“净手净心,方能治学”,王莽洗完手甩了甩,觉得手都快洗脱皮了,暗自发誓以后饭前洗手绝对不这么较真。
这是王莽第一次见大伯王凤的死对头匡衡。匡衡曾是汉成帝当太子时的老师,成帝即位后对他特别敬重。为了制衡外戚,匡衡老找王氏家族的茬,王氏子弟没少在背后骂他“老顽固”。可王莽打心底佩服匡衡“凿壁借光”的劲儿,毕竟从寒门爬到丞相不容易,只是阵营不同,总不能帮外人对付自家大伯,只能把敬意藏在心里,跟没看见似的,还得装作一脸严肃地听训。
典礼一结束,就到了选宿舍的环节。太学院宿舍紧张,得两人一间。刘秀攥着衣角,磨磨蹭蹭跟在王莽身后,脸憋得通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王舜拍了拍王莽的肩膀:“莽哥,我拜了孔光夫子,跟你不是一个师门,只能分开住了,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别被人欺负了!”说完就跟着孔光门下的学子走了,走两步还回头挥手,活像要跟家人分别似的。
王舜刚走,刘秀就赶紧凑上来,作揖道:“不知莽兄可有舍友?”王莽笑道:“本来跟舜弟约好一间,可他拜了孔光夫子,跟咱不是一个师门。刘兄,咱俩一间咋样?正好我也没找着别人。”刘秀背过身,耳根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强装镇定道:“我……我考虑考虑,得看看屋子环境。”说着就往登记处走,刚走两步就听见王莽喊:“我当你答应啦!礼学甲号房我之前预选过,采光好得很!”刘秀脚步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没回头,只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偷偷记着“礼学甲号房”。
等王莽慢悠悠走到登记处,负责登记的学长笑着说:“王莽是吧?刘秀已经帮你登了礼学甲号房,快去看看吧,那屋子不仅采光好,窗外还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凉呢!”王莽心里一乐:这“刘兄”看着腼腆,办起事来还挺利索,比王舜那马大哈强多了。
一进礼学甲号房,王莽就愣住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案摆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都摆了两盆兰草,还透着股淡淡的香味。刘秀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见他进来,赶紧把竹简递过来:“莽兄,你看看,没问题就把名字签在末尾,咱也好有个规矩。”王莽接过来一看,最右侧赫然写着“约法三章”,字迹娟秀得不像男生写的,倒像姑娘家的手笔。
内容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一、夜间不能带其他学子到宿舍玩闹,免得打扰休息;二、一人沐浴时,另一人必须在屋外守候,防止有人闯进来;三、入夜后,不能越过分界线,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王莽低头一看,卧室地上果然用红漆画了道线,把屋子劈成两半,跟后世课堂上女生画的“三八线”一模一样,连线条都画得特别直。他忍不住笑出声:“刘兄,你这协议只说约定,没说违约咋罚啊?要是我不小心越界了,你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刘秀瞪了他一眼,脸颊鼓鼓的像只气鼓鼓的兔子,手还攥成了小拳头:“你签不签?不签我就去找别人住,到时候你自己住单间——哦不对,太学院没有单间!”王莽赶紧提笔签字,心里直嘀咕:这小祖宗脾气还挺大,可别真把人惹走了,到时候自己一个人住多无聊。
签完字,场面有点尴尬,王莽赶紧找话题:“我们也算老相识了,现在又是舍友,以后你就叫我巨君吧,别老叫莽兄,搞得像‘蟒蛇’来了一样,多吓人。上次王舜还跟我开玩笑,说以后叫我‘莽蛇兄’,被我揍了一顿。”刘秀闻言,忍不住掩嘴笑,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默念了一遍“巨君”,抬头却见王莽正盯着自己看,脸瞬间又红了,慌忙道:“你……你想干嘛?是不是觉得我笑起来不好看?”
王莽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刘兄吧?你家里人平时叫你啥?”刘秀本来想答“静烟”——这是她的闺名,小时候爹娘都这么叫她,可看着王莽的眼睛,话到嘴边又改了:“叫我刘秀就好,家里人也这么叫我。”谁知王莽故意逗她:“刘秀?不如叫你‘秀秀’吧,听着多亲切,跟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弟弟一个名儿。”
刘秀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锤他:“不许叫!多别扭啊!你还是叫我静烟吧,就是……就是家里长辈偶尔会这么叫,显得亲切。”她没说这是闺名,也没说“静烟”是哪两个字,怕王莽起疑心。王莽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笑着答应了:“行,那我就叫你静烟,你可别后悔。”心里却觉得“静烟”这名字挺文雅,不像“刘秀”那么普通。
第一夜注定是不眠夜。到了沐浴时间,刘秀把王莽往外赶:“你去外面等着,我洗完了叫你!不许偷看,也不许偷听!”王莽只好坐在门口的草地上,闲着无聊,摘了片竹叶吹起了后世的河北民谣。竹叶声清亮婉转,像小鸟在唱歌,飘进屋里,刘秀听得入了迷,连洗澡都放慢了速度,生怕错过。等她洗完澡开门出来,见王莽还在吹,眼睛亮晶晶的:“莽兄,你这绝技能不能教我?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王莽故意逗她:“和你说了多少遍,叫我巨君,‘秀秀’。想学可以,不过得告诉我你小时候的趣事,不然我不教。”刘秀脸一红,坐在草地上,揪着草叶慢慢说:“我小时候……特别调皮,有次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爬上院子里的梨树,想摘梨吃,结果脚一滑,摔进了树下的草垛里,还压坏了我娘种的月季花。我娘没骂我,就是让我把草垛重新堆好,还罚我抄了十遍《诗经》,抄得我手都酸了。”
她没说自己是女生,也没说爬树是为了给生病的弟弟摘梨,只说是自己想吃。王莽听得哈哈大笑:“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调皮,跟我小时候差不多。我小时候也爬过树,结果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不敢告诉家里人,怕被骂。”刘秀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觉得王莽比平时亲切多了。
笑完了,王莽才教她吹竹叶:“先把叶子夹在嘴唇中间,两手把叶片拉直,用气流吹响,再控制叶子震动调音律,像这样。”他示范了一遍,竹叶又发出清亮的声音。刘秀学得特别认真,可初学者哪有那么容易——一开始吹不出声,脸憋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好不容易吹出点声,又跟破锣似的,“呜呜咽咽”的,奇奇怪怪的声音引得王莽哈哈大笑,连路过的学子都探头看。
好在刘秀天赋高,没一会儿就掌握了窍门,能勉强吹出一两句民谣的调调。等王莽沐浴完出来,她已经能结结巴巴吹完整首曲子了,就是节奏有点乱,时而快时而慢。两人回到宿舍,王莽还真遵守“三八线”约定,乖乖躺在自己的床上,连胳膊都没越界半分,还特意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巨君,你好像懂得特别多,连吹竹叶这种民间的东西都会。”刘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到别人。王莽现在十七岁,可加上后世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算下来也有四十年的阅历,还是两世的,只不过都不算太深。可即便如此,后世的知识储备也比西汉超前太多,刘秀哪能不惊讶。
“我只是经历得多些吧,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过不少地方,见的东西多了,自然就懂了些。”王莽含糊道,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两千年后穿来的。刘秀以为他说的是生活经历——毕竟王莽生活简朴,看着不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样娇生惯养,肯定比他们多些吃苦的机会,所以更懂事。她忍不住佩服:“你真厉害,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只会吃喝玩乐,连麦子和稻子都分不清。我小时候还见过有人把麦苗当韭菜呢,笑死人了。”
“对了巨君,你说你和刘歆学长谁的学识更渊博?”这个问题把王莽问住了——总不能自卖自夸吧?他只好谦虚道:“当然是刘歆学长,他入学多年,博览群书,师从刘向夫子,我可比不上。我也就是懂点皮毛,哪能跟他比。”刘秀心里却不信:论书本知识,王莽可能略逊一筹,可论书外的知识,比如吹竹叶、懂民间趣事,刘歆肯定不如;她哪知道,论书本知识,王莽也比刘歆多两千年的积累,只是没说出来而已,不然能把刘歆惊得说不出话。
“巨君,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孔光夫子那样,成为有名的学者?”刘秀还想再问,却听见王莽的呼吸渐渐变重,带着均匀的节奏,像是睡着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看着对面床上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甜甜的,想起刚才王莽教她吹竹叶的样子,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红漆“三八线”上,像是给这对特殊的室友画了道温柔的界限,连空气里都透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