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匡衡病逝的消息终于传入京城,朝堂之上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越骑校尉匡昌身穿素白孝服,双目红肿,还没来得及收拾行囊返乡,便跌跌撞撞地跪在御前,声音哽咽:“陛下,昨日臣家中来人告知,家父半月前已病逝于家中。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回家奔丧守孝!”
成帝闻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老师离京时,朕见他身体还算健硕,这才一年光景,怎么就突然离世了?”他望着阶下痛哭的匡昌,不禁回忆起往昔——匡衡曾是他的儒学老师,手把手教他研读《诗经》《尚书》,后来又辅佐他处理朝政,那些君臣相得的日子,如今想来更添哀伤。
就在成帝心绪难平之际,丞相王商率先领会圣意,上前一步奏道:“启奏陛下,匡丞相虽因罪免职,但他任职期间,也曾兢兢业业,为我朝立下过汗马功劳。臣以为,理应予以厚葬,以慰其亡灵。”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附和,称“死者为大,功过应分开论之”;也有人面露不满,反驳道“罪臣不配享有厚葬殊荣,恐坏朝廷法度”。光禄大夫谷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语气坚定:“启奏陛下,匡衡私占封地、贪污土地,此举动摇国本,乃重罪之人!陛下仁慈,念及往日师生情谊与他曾有的功劳,从轻发落仅削爵罢官,已是天大恩德。若再予以厚葬,恐难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谷永话音刚落,朝堂上近半数官员纷纷点头,显然是支持他的立场。跪在地上的匡昌听得咬牙切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深知自己如今人微言轻,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匡丞相一生毁誉参半,不能以一时之过掩盖其毕生功绩。况且‘死者为大’,予以厚葬合情合理,请陛下定夺!”
说话之人,正是大司马府武库令杜钦。他话音刚落,原本支持谷永的官员竟有不少开始动摇,连端坐于侧的大司马王凤也微微颔首,似在思虑。
这武库令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说话竟有这般分量?这便要从王凤的班底说起。作为外戚权臣,依附王凤的官员不在少数,但王凤深知自身才能有限,故而极善任用贤才,与之相辅相成。在朝堂之上,他与谷永相交甚密,互相扶持;处理家族事务时,他信赖堂弟王音,凡举荐族人入朝,必与王音商议决断;而在大司马幕府中,杜钦与陈汤同为核心谋士,深受王凤器重。
不过,杜钦与陈汤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杜钦擅长识人辨才,深谙进退之道,所献之策多为“阳谋”——或是帮王凤推荐贤才,或是审时度势规避风险,偏向文官谋略;而陈汤久经沙场,行事老练狠辣,计谋不计常规,只论成败,更偏向武官的“阴谋”。此刻杜钦开口,便是算准了成帝对匡衡的旧情,也摸透了朝堂官员的心理。
王凤看向杜钦,杜钦回以一个自信的眼神,王凤顿时心领神会。一旁的谷永察觉到两人间的细微互动,心中咯噔一下,当即闭上嘴不再言语——他与杜钦素来交好,杜钦常模仿他的文风上书,今日却公然唱反调,显然是得了王凤的授意,他若再坚持反对,便是与王凤作对。
成帝见朝堂争论不休,最终将目光投向王凤,语气带着征询:“大司马,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王凤缓缓起身,声音洪亮:“匡丞相早年辅佐先帝与陛下,劳苦功高,不应因一时过错便抹杀其功绩。臣以为,理应厚葬,以显陛下仁厚。”
这话一出,原本反对厚葬的官员立刻改了口风,纷纷附和:“大司马所言极是!”倒是原先支持厚葬的大臣反应慢了半拍,愣了片刻才跟着喊道:“臣等附议!”
成帝见众人意见统一,心中颇感欣慰,当即下令:“王骏、许商出列!由少府拨款黄金百两,将作监派人随越骑校尉匡昌返乡,厚葬匡丞相!”
少府王骏与将作大匠许商连忙出列应道:“诺!”这王骏本是司隶校尉,此前因弹劾匡衡私占封地一案有功,升任丞相司直,结案后又擢升少府。不过他为人正直,一心为国,当初弹劾匡衡纯粹是出于维护国法,并未想过要依附王凤,此刻不过是按旨行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王凤扳倒匡衡的棋子。
匡昌闻言,连忙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成帝看着他,语气温和:“爱卿平身,速回家中治丧去吧。”
匡昌起身,转身离去时,眼神扫过谷永,仍带着几分不忿;但当他看向王凤时,因不知父亲真实死因,只当王凤是念及旧情为父亲说话,先前对王凤的傲慢荡然无存,反而多了几分感激。
早朝过后,匡昌满心感激地离去,成帝对王凤的“容人之量”更是赞不绝口。然而,有两人却眉头紧锁,从这场看似平常的争论中察觉到了危险的苗头——他们便是丞相王商与汉室宗亲刘向。王商深知王凤权势已渗透朝堂,连官员的立场都能轻易左右;刘向则担忧外戚专权会危及刘氏江山,心中暗生警惕。
与此同时,陈汤府中却是一派热闹景象。王莽夫妇领着王舜、王邑,提着贺礼前来恭贺陈汤夫人有孕。刚到门口,王邑便笑着打趣:“师父,师娘怀孕这么大的喜事,若不是巨君告知,弟子还不知道呢!”
陈汤接过贺礼,笑着摆手:“又不是头胎怀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有啥好宣扬的!”
王舜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陈将军,师娘有孕,可是天大的喜事。”
王邑继续调侃:“师父,陈冯弟弟都十多岁了,您还在乎这胎是男是女?难不成是重男轻女?”
陈汤哈哈大笑:“儿子还怕多吗?多几个儿子,将来才能为国家效力!”
王静烟笑着插话:“师父若是真重男轻女,就不怕师娘让您跪在院子里,不准进屋啊?”
众人闻言,顿时哄然大笑。陈汤刚想反驳,就见陈夫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从屋里走出来,故作愠怒地说道:“哪个家伙敢重男轻女?是不是不想活了!”
陈汤吓得一哆嗦,连忙把锅甩给王莽:“是静烟这丫头说的!她说‘巨君要是敢重男轻女,就让他跪屋外’呢!”
“是吗?”陈夫人看向王静烟,眼神带着笑意。
王静烟脸颊微红,转身对着王莽娇嗔道:“巨君,你敢吗?”
王莽望着她,眼神温柔:“女儿多可爱,若是能儿女双全,才是最圆满的。我怎么会重男轻女?”
众人见两人当众秀恩爱,纷纷摇头,嘴上说着“肉麻”,眼里却满是笑意。
进了院子,陈汤拉着王莽、王邑,要考较他们的武艺进展,王舜则在一旁观战。陈夫人则拉着王静烟坐在石桌旁,唠起了家常。
“舜儿,你迟早要入朝为官,不学点武艺怎么行?将来若有差事,也好自保。”陈汤见王舜只站着看,忍不住劝道。
王舜苦笑着摇头:“陈将军的好意,弟子心领了。只是弟子性子喜静,不爱冲锋陷阵,会骑马逃跑就够了。”他素来喜欢动脑筋,对武艺本就没兴趣,陈汤见状,也不再强求。
随后,陈汤干脆摆开架势,以一敌二,与王莽、王邑对练起来。庭院中顿时响起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三人身影交错,倒也颇为精彩。
石桌旁,陈夫人拉着王静烟的手,小声问道:“静烟,上次香满楼的晚宴,人多眼杂不便问你,你这肚子……还没动静吗?”
王静烟闻言,脸颊瞬间羞红,低下头小声回道:“我……我也不清楚。”
“那月事正常吗?”陈夫人追问。
“有……有段时间没来了。”
“多久了?”
“两个月了。”王静烟的声音细若蚊吟。
“巨君知道吗?”
“我怕只是月事不调,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他,免得让他白高兴一场。”王静烟说着,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陈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又细细跟她讲起了孕期的注意事项与带娃经验,王静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
两人正聊得起劲,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只见陈汤被王邑一枪挑中手腕,踉跄着倒在地上。王莽、王舜连忙上前想扶,却被陈汤喝住:“别碰我!”
他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是麻了,不敢撑地,只能靠双脚缓缓起身。王邑见状,收起长枪,笑着调侃:“师父,您这是老了啊,这么快就败给弟子了?”
陈汤气极反笑:“若是换做早年,十个你也不够老夫教训的!”话虽如此,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却微微皱起——一阵刺痛传来,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众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围上来关切地问:“没事吧?”王邑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语气紧张:“师父,是不是伤着了?”他与陈汤虽是师徒,却情同父子,平日里斗嘴归斗嘴,此刻见陈汤不适,心中顿时慌了。
“没事,老毛病了。”陈夫人在王静烟的搀扶下走过来,轻声解释道。
王邑不信,追问:“师父,真没事?”
陈汤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早年征战时落下的痛风,一到潮湿季节就会发作,过会儿就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太监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走了进来,高声喊道:“陈汤接旨!”
众人见状,连忙跪地听旨,王静烟小心地搀扶着陈夫人,也缓缓跪下。只听太监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疆战事吃紧,速召陈汤进宫问对。钦此!”
“草民领旨!”陈汤叩首谢恩,起身时对太监拱手道:“公公稍等,草民换身衣服便来。”
太监知道王凤近日正力荐陈汤,语气格外和善:“陈大人快些,莫要让陛下久等。”说罢,便领着侍卫在门口等候。
陈汤快步进屋换衣服,出来时对王莽四人说道:“你们在这陪陪夫人,等我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陈汤走后,王莽等人陪着陈夫人又聊了会儿天。眼看天色渐近正午,陈夫人起身准备去厨房做饭,还不忘招呼正在书房读书的儿子:“冯儿,快来帮为娘打打下手!”
王莽见状,连忙起身阻拦:“师母,您怀着身孕,怎能劳累?这些事交给我吧!”在古时,男子大多不下厨,除非是职业厨师或有特殊爱好,王莽此举,倒是让陈夫人有些意外。
“这怎么好意思?”陈夫人连忙推辞。
王静烟笑着补充:“师娘,您就放心吧!我第一次下厨时,还以为自己手艺不错,直到尝了巨君做的菜,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味。”
陈夫人仍有些不信,王舜连忙帮腔:“师母,等会儿您尝过就知道了,嫂子所言非虚。”
王邑也跟着点头:“上次去巨君家做客,我还以为他请了大厨,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
王莽对着众人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拉起刚跑出来的陈冯:“冯儿,帮哥哥打个下手,好不好?”
陈冯眼中满是好奇,连忙点头:“好嘞!”他早就听说王莽厨艺好,如今能亲眼见识,自然兴奋。
半个时辰后,陈汤满面荣光地从宫中回来——皇帝不仅询问了他边疆战事的看法,还透露出要重新启用他的意思,这让他心情大好。刚一进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忍不住赞道:“好香啊!夫人的手艺又长进了!”
陈夫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羞涩,指了指正在厨房门口擦手的王莽:“今日的大厨可不是我,是巨君。”
陈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没想到巨君不仅学问好、武艺棒,连厨艺都这么厉害,静烟真是好福气!”
王莽笑着走上前:“陈大哥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小菜,快进屋尝尝吧!”
众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屋,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摆好,欢声笑语中,庭院里的阳光也显得格外温暖——只是没人知道,此刻朝堂之上,一场关于权势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