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汤走到桌前,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酱色浓郁的红烧肘子、金黄酥脆的炸鱼块、翠绿爽口的凉拌青菜,还有一壶飘着酒香的米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又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莽:“你小子不去当大厨,真是可惜了!”
王莽心里暗自好笑:“多了两千年的中华美食积淀,征服你们这西汉的胃口,还不是手到擒来!”嘴上却谦虚道:“不过是些家常小菜,陈大哥见笑了。”
众人纷纷落座,陈汤作为主人,端起酒杯站起身:“今日多谢诸位来贺,老陈夫妇感激不尽!这杯,我先敬大家!”
王邑笑着摆手:“师父,都是自家人,哪用这么客气!”
王静烟也端起酒杯,笑着补充:“就是!我们该敬师父师娘才对,祝师娘平安顺遂,家中人丁兴旺!”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好奇起陈汤今日入宫的缘由。
王莽率先开口:“陈大哥,今日陛下召您入宫,可是边疆出了什么事?不知哪里战事吃紧?”
陈汤放下筷子,喝了口酒,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有谁?不过是乌孙国那帮兔崽子闹事罢了!”他觉得这事不算什么机密,眼前几人又都是值得信任的忘年交,便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王邑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师父,快详细说说!乌孙人又怎么了?”
陈汤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几天前,西域都护段会宗派人传回急报,说乌孙国的军队突然包围了西域都护府,如今都护府岌岌可危,段会宗恳请陛下征发西域诸国的兵马,再加上敦煌的守军,一同前去救援。”
王舜皱了皱眉,问道:“那陛下是如何决断的?朝臣们意见一致吗?”
“哪能一致啊!”陈汤摇了摇头,“陛下召集群臣商议,有人说该立即出兵,免得都护府出事;也有人说该先观察战局变化,别中了乌孙人的圈套。丞相王商与大司马争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大司马提议,让我入宫说说看法。”
“那师父觉得,这事该出兵还是不该出兵?”王邑追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出兵?出什么兵!”陈汤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等咱们的大军集结完毕,再赶到西域,乌孙人早就撤了!”
王莽闻言,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陈大哥何以见得?难道乌孙人这么不堪一击?”
“倒不是不堪一击,而是他们根本耗不起!”陈汤解释道,“咱们汉军的装备,比乌孙人强太多了。早年一名汉军士兵,能抵五名乌孙游勇;这些年乌孙人偷学了咱们的打铁技术,装备好了些,可最多也就三名乌孙兵抵得上一名汉军。再说攻城战,攻方至少得有守方两倍以上的兵力,才有胜算。按段会宗上报的情况,乌孙人的兵力根本不够,他们久攻不下,粮草一断,自然就得撤退。依我看,不出五日,乌孙人撤退的消息就会传入京城。”
众人听完,都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王莽举起酒杯,笑着说:“还是陈大哥慧眼如炬,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料敌如神。这么看来,陈大哥重回朝堂,怕是指日可待了!”
王静烟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师父马上就要双喜临门了——既要重回仕途,师娘又有了身孕!我们再敬师父一杯!”
王莽、王舜、王邑三人连忙端起酒杯,齐声说道:“敬师父!”“敬陈大哥!”“敬陈将军!”
陈汤笑得合不拢嘴,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上却说道:“喜事临门还早,还早!”
待众人重新坐定,王舜看向陈汤,语气带着几分敬佩:“陈将军,我听说如今您是大司马身边的第一红人,幕府里的大小事,大司马都愿意听您的意见。照这样下去,您官复原职,不过是早晚的事!”
陈汤闻言,连忙摆手,语气谦虚:“这话可不敢说!都是大司马抬爱,给了我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罢了。至于‘第一红人’,我可当不起。”
王莽有些意外,追问道:“难道还有人比陈大哥更受伯父器重?”
“还真有!”陈汤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众人顿时好奇起来,异口同声地问:“谁啊?”
陈汤抬头看了看众人,想起当初正是那人推荐自己进入大司马府,才让自己有了翻身的机会,便缓缓说道:“是‘盲杜子夏’。”
“盲杜子夏?”王静烟皱了皱眉,“这名字好奇怪啊,为什么叫‘盲杜子夏’?”
陈汤解释道:“因为本朝有两个名叫杜子夏的人,两人都颇有才华,平日里很容易被人记混。为了区分开,大家才给其中一位加了‘盲’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邑就抢着说道:“我知道!‘盲杜子夏’就是大伯府上的武库令杜钦!我之前练习枪术,还向他借过长枪呢。听说他早年上战场时,不小心弄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大家才这么称呼他,以示区别。”
陈汤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正,郑重地叮嘱道:“你们可千万别当面这么叫他!杜钦最忌讳别人提他的眼疾,若是当面喊他‘盲杜子夏’,他定会生气的。”
众人连忙点头,表示记住了。王舜又看向王邑,笑着打趣:“那另一个杜子夏,你也认识?”
王邑得意地笑了笑:“当然认识!另一位杜子夏名叫杜邺,是朝中的郎官,与我父亲是多年的好友,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呢!”
王莽笑着拍了拍王邑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认识这么多大人物,真是厉害!”
王静烟转回话题,看向陈汤:“师父,那您接着说,大司马为什么更倚重杜钦呢?难道他比您还厉害?”
陈汤闻言,陷入了回忆,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几年前,我与甘延寿从西域班师回朝,本以为能凭战功受赏,却没想到遭到石显、匡衡等人的陷害,差点就蹲了大牢。后来我被一贬再贬,最后更是被削爵罢官,成了庶民。那段日子,我真是心灰意冷。幸好杜钦向大司马举荐,说我熟悉西域战事,让我进入大司马府议事,我才有了今天的机会,也才有了翻身的可能。”
王舜感叹道:“这么说来,这位杜大人倒是个善于发现人才的人啊!”
陈汤点了点头,毫不谦虚地承认自己是人才:“可不是嘛!就说去年,南山一带盗匪作乱,朝廷派了一千人去剿捕,结果费时一年多,还是没能把盗匪彻底消灭。后来杜钦向大司马推荐了前高陵令王尊,说他有勇有谋,定能平定盗匪。陛下听从了大司马的建议,征召王尊入京,让他代行京兆尹的职责。结果王尊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就把南山的盗匪肃清了。”
王莽好奇地问道:“这王尊是如何做到的?一千人一年多都办不成的事,他一个月就解决了?”
陈汤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这王尊也是个奇人。据说他到任后,原本准备发兵剿匪,结果盗匪的首领先派人来打探消息。王尊知道后,故意在与属下交谈时说:‘妇人若是被人说成荡妇,都会脸红;若是被说成贞洁烈女,都会沾沾自喜。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落草为寇,大多是走投无路罢了。’那打探消息的人回去后,把王尊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其他匪首。那些匪首本就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听了这话,觉得有了一线生机,便陆续到官府自首了。”
“原来如此!”王舜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攻心为上’啊,厉害!”
陈汤又说道:“还有今年二月,黄河突然决口,洪水泛滥,百姓受灾严重。朝廷派了不少人去堵决口,却都没成功。后来杜钦又向大司马推荐了王延世,让他负责堵塞黄河决口的工程。大司马采纳了他的建议,派王延世前往灾区。结果王延世到任后,只用了三十六条,就把河堤修好了,洪水也退了。”
王静烟好奇地问:“这王延世又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这么快就堵住了决口?”
陈汤解释道:“王延世到任后,并没有像之前的人那样盲目填土,而是命人用竹子编成长四丈、需要九人合抱那么粗的竹笼,在竹笼里装满小石头,然后用两条船夹着竹笼,把它们沉入决口处。就这样,一层层叠上去,很快就把决口堵住了。”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点头称赞。王莽心里却暗暗惊讶:“原来西汉时期就有人用这种方法堵决口了!我还以为这是后世才发明的技术呢,古人的智慧真是不容小觑啊!”
王邑感叹道:“这王延世也真是个奇人!不过话说回来,能发掘出这么多奇人,还能让他们完美解决问题,杜钦的眼光才是最毒辣的吧!”
王莽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没错,最大的奇人,其实是杜钦才对。能有这样的识人眼光,难怪伯父会如此倚重他。”他心里暗暗想道:“这样的人才,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说不定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
第二日一早,王莽来到大司马府,拜见伯父王凤。寒暄过后,他向王凤递上了一张借条,想借一把铜错金银弩,理由是自己喜欢射术,想多练习练习,而且每日练习完都会归还。
其实王莽自己有一把陈汤赠送的弩,但王静烟没有合适的兵器。他想借一把弩,平日里与王静烟一同练习,也能增进夫妻间的感情。
王凤见王莽不仅爱读书,还喜欢习武,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而且只是借弩练习,又会按时归还,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亲自在借条上盖了大司马的印章。
王莽拿着借条,兴冲冲地来到武库。武库的登记处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头整理账目。王莽走近一看,只见这男子左眼黯淡无光,显然是瞎了,脸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身普通的官服,看起来毫无谋士的风采,反倒像个落魄的糟老头。
那中年男子见来人是个年轻公子,还以为是哪个军营的新兵蛋子来领装备,便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哪个营的?来领什么装备?”
王莽连忙走上前,恭敬地递上借条:“在下王莽,前来领取一把铜错金银弩,这是大司马的批条。”
中年男子接过借条,看到上面大司马的印章,顿时收起了怠慢之心,连忙抬头看向王莽,语气也恭敬了许多:“不知大司马是公子的何人?”他心里暗暗想道:“能拿着大司马的批条来领装备,还姓王,定不是普通人,我可不能怠慢了。”
王莽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说道:“不瞒杜大人,大司马是在下的伯父。”
这中年男子,正是武库令杜钦。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哦,原来是王公子!不知公子怎知在下姓杜?”
王莽笑着说道:“杜先生才智过人,在大司马府中声名远扬,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在下早就听说过杜先生的大名了。”
杜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谦虚道:“公子过奖了,都是世人谬赞罢了。公子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取弩。”
王莽连忙拱手道谢:“有劳杜大人了。”
不一会儿,杜钦亲自拿着一把铜错金银弩走了过来,递给王莽:“这把弩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经过了磨合,用起来会更称手,公子拿去练习正好。”
王莽接过弩,只见这弩做工精致,弩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镶嵌着金银,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器。他连忙道谢:“多谢杜大人费心。”
杜钦见王莽举止谦逊有礼,没有丝毫豪门公子的傲气,心里暗暗点头,对他多了几分好感。毕竟杜钦因为外貌和眼疾,平日里常被人轻视,王莽的态度让他心里很舒服。
他想了想,说道:“我看王公子应该是今年才搬进大司马府的吧?以前倒没在府里见过公子。”
“是的,在下大婚之后,才搬回府中居住。”王莽回答道。
“若是公子不嫌弃,就别叫我‘杜大人’了,直接叫我‘老杜’吧。‘杜大人’来‘杜大人’去的,听着怪生分的。”杜钦说道。
王莽想了想,说道:“叫‘老杜’显得有些没大没小,不如我称呼您‘杜老哥’吧?”
“杜老哥?甚好,甚好!”杜钦高兴地说道。
“那杜老哥也别叫我‘公子’了,直接叫我‘巨君’吧,这是我的字。”王莽说道。
“好,巨君!”杜钦笑着答应了。
两人初次接触,气氛还算融洽。王莽觉得杜钦虽然外表普通,但举止间透着沉稳,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便想与他深交。他心里琢磨着,该送杜钦一件什么礼物,既能表达心意,又不会显得刻意。
回到住处后,王莽找到了王静烟,说道:“静烟,帮我个忙。”他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珍藏的纸张——这是他用后世的方法改良制作的,比西汉的简牍和普通纸张更光滑、更耐用,然后在纸上画了一顶帽子的图样,递给王静烟。
王静烟看到纸张,先是一惊,拿着纸张上下打量:“这是什么纸?竟然这么光滑,还能用来绘图!你还有多少?”
“还有一百张左右,目前每年的产量就这么多。你要是想要,随时可以来拿,但记得省着点用,这纸来之不易。”王莽说道。
王静烟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看起纸上的帽子图样,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帽子?样子好奇怪啊,前面还有这么长一块檐子。”
“这叫鸭舌帽。”王莽解释道,“我见杜钦因为眼疾,很忌讳别人说他‘独眼龙’,便特意设计了这款帽子。这帽子的檐子比普通帽子长一些,类似军中的军帽,可以挡住他的左眼,既不会让人轻易看到他的眼疾,又符合咱们西汉人的审美,不会显得突兀。”
王静烟恍然大悟,笑着说道:“你想得还真周到!杜钦要是收到这份礼物,肯定会很高兴的。”
王莽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希望这顶帽子,能让我与杜钦的关系更进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