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烟嫁与王莽后，虽遵太后旨意改随父封号为宜春氏，但府中亲人仍习惯唤她“静烟”。至于“刘秀”这个曾伴她出入太学院的男装名，虽已不再使用，却成了王莽的专属调笑称呼——偶尔兴起，他便会凑到她耳边，轻声唤一句“刘秀秀”，惹得她脸颊绯红，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虽不能再入太学院求学，王静烟却从未断了课业。每日午后，王莽总会坐在窗边，将学院里的趣闻一一讲给她听：博士讲课的趣事、同窗间的辩论、岁考的逸闻……末了，还会取出书卷，将当日所学的《礼记》《尚书》细细教给她。而两人最爱的，仍是傍晚的弩射练习——大司马府内有一处宽敞的演武场，平日里只有王凤晨间练武时使用，其余时间大多空着，此刻便成了他们的专属场地。夕阳西下时，箭矢破空的“咻咻”声与两人的笑语交织，成了府中最惬意的景致。有时陈汤、王邑来访，也会加入其中，四人或是比试箭术，或是交流武艺心得，演武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自大婚之后，王莽便搬回大司马府居住，再未回太学院宿舍。每日清晨，他会从府中出发，一路慢跑至太学院，既锻炼了身体，也成了长安街头一道固定的风景。若遇着与刘歆、甄邯等人相聚，他怕王静烟独自在家烦闷，偶尔也会让她换上男装，悄悄带在身边——虽不能同坐听课，却能让她在学院外的茶棚等候，待相聚结束后，两人再携手逛遍长安的街巷，买一串她最爱的糖炒栗子，或是看一场街头杂耍。
这日午后，陈汤一身劲装，快步走进大司马府，径直往议事厅而去。厅内，王凤早已端坐主位等候，见他进来，当即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密谈。
“大司马，临淮郡有喜讯传来！”陈汤俯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难掩兴奋。
王凤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哦？快说！可是匡衡那边有动静了？”
“半个月前，那老贼已病死在家中！”陈汤一字一句道，语气里满是畅快。
“好！好！好！”王凤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压低声音追问，“此事做得干净吗？有没有人察觉异常？”
“大司马放心。”陈汤拱手道，“我只是暗中吩咐临淮郡的张郎中，在给匡衡开的补药里稍稍加了些剂量。那些药材本是寻常补品，常人服用无碍，可匡衡经前两次打击后，身子早已亏空，虚不受补，长期服用之下，便如烈火烹油，日积月累，最终吐血而亡。即便有人察觉不对，也只会以为是他体虚病重，断不会想到是人为。”
“那张郎中呢？”王凤眉头微蹙，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汤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更轻：“张郎中年事已高，我已安排他‘告老还乡’。途中‘偶遇’劫匪，被劫杀后推下悬崖，尸骨无存。如今官府已立案，只当是寻常劫杀案，绝不会牵扯到咱们头上。”
王凤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干得不错！子公，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唤着陈汤的字号，语气亲近了几分，“过些时日，边疆战事恐会吃紧，到时我定会向陛下力荐你，让你重回军中，一展抱负！”
陈汤眼中闪过感激，连忙叩首：“谢大司马提携！汤定不负大司马所托！”
待陈汤告退后，王凤独自坐在议事厅内，望着窗外的庭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想起与匡衡斗智斗勇的过往，低声嘟囔道：“老匹夫，你也有今天！当年你一次次弹劾我，逼我隐退，如今总算让你尝到了苦果！”
时光倒回至公元前 33年，成帝刘骜登基之初，王凤凭借国舅身份，一跃成为大司马，权倾朝野。外戚势力的崛起，自然引发了朝堂其他派系的不满。成帝为平衡各方势力，先是提拔王凤打压外戚许嘉，而后又启用先帝元帝时期的丞相匡衡，意图借匡衡的威望牵制王凤一派。
起初，王凤还想与匡衡缓和关系，多次主动示好，可匡衡却根本不买账。他入朝比王凤早，又是成帝的儒学老师，自恃身份尊贵，既看不起靠外戚上位的王凤，也深知外戚专权的危害，便一心配合成帝，处处与王凤作对。朝堂之上，匡衡一派多次弹劾王凤“跋扈专权”，好几次都逼得王凤不得不上书请辞。幸得太后王政君护短，每次都以“哭诉”施压，成帝无奈，只得一次次驳回王凤的辞呈，还得亲自派人将他请回朝堂。一来二去，两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匡衡也并非完人。他当权多年，子弟党羽遍布朝野，勾结权臣、打击异己也是常事。而他最不该做的，便是与中书令石显合谋，打压名将陈汤——这也为他日后的败亡埋下了祸根。
当年，石显因巴结西域都护甘延寿不成，怀恨在心，便拉拢匡衡，一同弹劾甘延寿与陈汤“矫诏发兵”（未经皇帝允许便擅自出兵）。后来，为防止陈汤被重用，两人更是屡次设计陷害，短短几年间，便将陈汤从平定西域的大功臣、关内侯，一步步削爵罢官，贬为普通士卒。
陈汤本就文武双全，智计过人，又向来雷厉风行。为了东山再起，他辗转投到王凤麾下，凭借着出色的谋略，很快便成了王凤的心腹。此后针对匡衡的三次大计，匡衡到死都不知道，幕后主使竟是自己昔日打压的陈汤。
陈汤对付匡衡的第一计，便是“断其子嗣”。匡衡有两个儿子，长子匡昌在王凤手下任越骑校尉，次子匡咸年少，仍在长安求学。匡昌仗着父亲是当朝丞相，平日里根本不把王凤放在眼里，行事张扬。陈汤见状，便向王凤提议，安排一名亲信假意亲近匡昌，伺机而动。
不久后，那名亲信设下酒宴，将匡昌灌得酩酊大醉。席间，邻桌早已安排好的人故意大声议论匡衡的是非，言语间满是嘲讽。匡昌本就醉酒，又护父心切，当即怒火中烧，冲过去与对方争执。一来二去，口角变成谩骂，最后竟演变成斗殴。而这一切，都在陈汤的算计之中——混乱中，匡昌失手杀了人，人证物证俱在，当场被官府逮捕入狱。
消息传回丞相府，匡衡顿时慌了神，整日惶恐不安。可陈汤的计谋并未就此结束。他又暗中指使匡昌的手下，再联合早已安插在匡咸身边的亲信，一同怂恿匡咸：“公子，大少爷被抓，老爷又不敢出面，不如我们带人去劫狱，救出大少爷！”
匡咸年少无知，被说得心动，竟真的召集了一批人手，准备去监狱劫人。此事很快传到匡衡耳中，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免冠待罪，跪在宫门外，等候成帝发落。幸运的是，成帝虽察觉到此事有猫腻，却查不出幕后黑手，最终只是训斥了匡衡几句，并未深究。
这第一计虽未彻底扳倒匡衡，却也让成帝对匡衡的信任开始动摇——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管束不住的丞相，又如何能管好朝堂？而陈汤这不动声色、借人性弱点布局的手段，也让王凤对他刮目相看，愈发器重。
第一计未成，陈汤很快又献出了第二计——“送上门的毒药馅饼”。匡衡曾因辅佐元帝、成帝有功，被封为乐安侯，封地在临淮郡僮县的安乐乡。按当时的郡县地图划分，他的封地本该是 31万亩。可陈汤在一次暗访临淮郡时，意外发现了一张十多年前的旧地图——地图上，安乐乡的一处封地边界标注有误，本该是“闽佰”，却写成了“平陵佰”。若是按这张旧地图划分，匡衡的封地便会平白多出 4万亩。
陈汤深知匡衡贪婪，料定他不会放过这个便宜。回到大司马府后，他立刻制定了详尽的计划，呈给王凤。王凤看后，对陈汤的智谋更是赞赏，当即授权他全权处理，暗中执行。
陈汤先是安排藏在丞相府的眼线，假借匡衡的名义，暗中通知临淮郡郡守，让其按旧地图重新划分封地。郡守见来人虽是丞相府的人，却职位低微，心中犹豫，怕这不是匡衡的本意，便连忙将此事上报给丞相府。
匡衡见竟有这等“好事”，顿时喜出望外，根本没多想这旧地图是如何被发现的，也没追查是谁暗中提议，只当是上天赐予的便宜。他当即回复郡守：“主簿陆赐曾担任奏曹，通晓封地边界划分之事，如今他任集曹掾，你可与他商议。”
郡守会意，连忙找来陆赐。陆赐起初不愿，怕日后出事，可匡衡却频频施压。后来，见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匡衡又派亲信赵殷前往临淮郡督办。赵殷回来后，向匡衡禀报：“陆赐说，若要改回旧边界，牵扯的人太多，下面的官员都怕担责，希望丞相能向陛下请示后再行事。”
匡衡闻言大怒，拍着桌案骂道：“一群没胆的废物！这点小事还要惊动陛下？你们照办就是，出了差错我担着！”
陆赐见匡衡动了怒，不敢再违抗，连忙通知郡守更改边界。郡守虽仍有顾虑，却不敢得罪丞相，只得按旧地图重新划分了封地。很快，匡衡便派人去新增的 4万亩封地上收取田租，得意洋洋地吃下了这颗“毒药馅饼”。
见木已成舟，王凤立刻授意亲信开始弹劾匡衡。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京兆尹王尊，他上奏成帝，弹劾匡衡“贪赃枉法，私占封地”。起初，成帝并未在意，只当是官员间的相互攻讦，不想追查。可没过多久，第二个弹劾者出现了——竟是匡衡亲手提拔的司隶校尉王骏。紧接着，御史大夫张忠也上书弹劾，列举匡衡的罪状。
接二连三的弹劾，让成帝不得不重视起来。他命人前往临淮郡核查，结果证实匡衡私占封地一事属实。一代名相，最终落得个免职削爵、贬为庶民的下场，狼狈地返回了临淮郡老家。成帝念及往日师生情谊，心中有几分同情，特意赏赐了他一些财物与肥牛，可也深知，这不过是权争失败的必然结局——匡衡的贪念，终究害了他自己。
被贬回乡后，匡衡的日子过得极为凄惨。曾经权倾朝野、门庭若市的丞相，如今却成了无人问津的庶民，不仅要忍受旁人的冷眼，还要面对家境的衰败。巨大的落差让他抑郁成疾，身体日渐消瘦。
而这，正是陈汤等待的时机——他的第三计，便是“赐你补药，助你寿尽”。他暗中安排张郎中，以“调理身体”为由，为匡衡开具补药，却悄悄加大了剂量。本就体虚的匡衡，服用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日渐衰弱，最终在公元前 28年，吐血而亡。
这位曾以“凿壁偷光”的励志故事闻名天下，后来权倾朝野的一代名相，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陈汤走出议事厅时，心中畅快无比——除掉匡衡，不仅报了昔日被打压之仇，也算是帮王凤除去了心头大患。而匡衡，不过是他复仇名单上的第二人。在此之前，他早已用“驱虎吞狼”之计，除掉了第一个大仇人——中书令石显。
当年，石显因报复甘延寿而牵连陈汤，让陈汤对他恨之入骨。为了扳倒石显，陈汤先是通过王凤与太后，暗中引导成帝厌恶宦官专权；随后又释放信号，让一向“耿直”的匡衡迎合圣意，主动站出来弹劾石显；同时，他还为匡衡提拔的王骏提供了石显“专权乱政”的罪证，助王骏上书弹劾。
这一计可谓精妙至极：既借匡衡之手除掉了石显，让两人反目成仇；又通过说服王凤“欲除匡衡，先除石显”，借王凤的势力推动复仇计划。最终，石显被罢官贬谪，病死在回乡途中，而陈汤则借此事，进一步赢得了王凤的信任。
陈汤正快步走向府门，准备离去，却迎面撞见了王莽与王静烟。两人刚从演武场回来，王静烟手中还拿着一把弩，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陈大哥，今日怎会有空来府中？看你神色，莫不是有什么喜事？”王莽笑着走上前，语气亲切。
陈汤心中一动，并未提及匡衡之事——这等机密，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更何况王莽夫妇与此事无关。他脸上露出笑容，随口编了个理由：“没什么大事，只是来与大司马商议些公务。倒是我家夫人近日查出有了身孕，算是件喜事。等日后空闲了，我请你们小两口吃饭！”
“恭喜陈大哥！”王莽连忙拱手道贺，眼中满是真诚。
王静烟也笑着补充：“哪能让陈大哥破费？明日我与夫君在香满楼设宴，还请陈大哥务必带上师母，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好！好！”陈汤心情本就畅快，闻言更是大笑起来，“明日我定准时赴约！”说罢，他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
王莽与王静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陈汤为人正直，如今家中添喜，他们也真心为他高兴。只是他们不知，陈汤此刻的笑容里，除了对夫人有孕的喜悦，还有着复仇成功后的畅快与释然。
夕阳渐渐落下，将大司马府的庭院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王莽牵着王静烟的手，慢慢往内院走去，两人的身影在余晖中渐渐拉长，一如他们此刻安稳而幸福的生活。